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章 逃亡#01

2026-04-29 作者:壺燈

逃亡#01

大雨天,雨砸在天穹頂上,聲音像水倒進了油鍋,鍋底還粘了擴音器。

遙鳶在離穹頂很近的地方。

一座通體白色的訊號塔,兩百七十米高,像一支燃著白色火焰的火炬被大地死死握住,動彈不得。

她就站在火焰的頂端上。

身後沒有風,後背的溫度是暖的,這感覺不像是站在高聳的塔上,彷彿是在平地上,站久了,總有種轉身能直接就走的錯覺。

但實際上,只要稍微往後退個半步,就會直接掉下去。

她不是第一天站在這麼危險的位置了。作為這一片區的訊號塔檢修員,她每天要光臨十二座這樣的塔。

對於這份工作,麻煩不在修理,而是檢查。不管訊號塔是否出問題,她都必須一個個檢查過去,沒出問題就是幸運,若是問題很多,那就糟糕了。

今天有兩座訊號塔因為接頭鬆動導致導線過載,問題很小,但比起修理,跑了兩趟監管局去申請領取替換用的材料才是最費時間的事。

已經傍晚,天快黑了。影響遙鳶視線的不僅有烏雲的陰影,還有空氣中漂浮的灰色顆粒,粘在了她的護目鏡上,隔段時間就得抬手用袖子擦一擦。

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袖珍手電筒,用鉗子兩分鐘搞定了這個小問題,把剪下來的一小截廢導線塞進揹包裡,然後啪地關上電纜分支箱門,隔著厚厚的棉布口罩嘆了口氣。

雨聲劈里啪啦地響,那一滴一滴,砸的不僅是穹頂,還有她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她抬頭看了眼穹頂,透過清澈的一格格五邊形,能看到層層陰雲,還有流動的水痕。

該回去了。

已經到了下工時段,在下塔之前,她得先把交流器裝回去。

遙鳶拉開她外套的口袋拉鍊,掏出個拇指大的、黑色勾玉一樣的裝置,然後撩開她乾枯的黑色長髮,露出她左耳上方顳骨上,一個比勾玉裝置稍大一點的黑洞。

顳骨區域的頭髮早已經剃了個乾淨,沒有髮絲遮掩,只需將頭髮束起就能很明顯地看到這個洞。

她將頭髮綁好,綁得死緊,頭皮被勒住,勾玉被嚴絲合縫地按進洞裡去,洞的邊緣瞬間亮起白光,像在歡迎勾玉的回歸,勾玉的圓端,一個菱形凸起亮起了綠光,比白光還刺眼,遙鳶又從口袋裡拿出迷你螺絲刀,將裝置旋緊。

「真累。」

隨著交流器安裝完畢,遙鳶沒甚麼起伏的心聲也就暴露了出來,聲音幽幽,但能傳很遠。

她知道最艱難的時候要來了,最後這段回去的路才是最累人的,與之相比,她這一天的工作就像在郊遊一樣悠閒。

中層區的住宅樓最高也只有三層,10米高,正是聽覺範圍的最遠距離,等她落了地,她就必須得發出點聲音,讓街上的,樓裡的所有人知道,她遙鳶,一名檢修員,下班了,正在回住所的路上。

訊號塔很高,但沒有電梯,而是一條爬梯從底通到了頂。

爬上爬下很費時間,所剩時間不多了,一步一步往下爬根本來不及,今天雨很大,烏雲很厚,冒險做點違法的事,應該不會被發現。

她要用繩索下塔。

擁有繩索這件事本身就是違規行為,用繩索爬牆更是死罪,但大雨掩蓋了她的動靜,陰雲掩蓋了她的身影。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低頭走路,除非必要,沒多少人會抬頭看,這樣的天氣,更不會有人會注意到她在做甚麼。

在陰影下,灰衣灰褲的遙鳶如同隱身了一般。

她從揹包裡拿出個噴塗灰色啞光漆的機械護腕,戴上後活動了一下手臂,再左手一拍腕上的按鈕,護腕霎時如花般盛開,花蕊彈出,她右腕一甩,花蕊便變成了鷹爪。

爪鉤被她卡在了樓梯杆上,她用力扯了扯,確認牢固後直直往下跳,牽出連線著爪鉤的細鋼絲繩。

護腕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繩子隨著她一路往下快速延長,直到無法再更長時,她踩住梯子,左手握緊杆,穩住身體後右手腕往杆子上一敲,按鈕被敲了一下,鷹爪收縮,繩子被快速收回。

她再把爪鉤卡在面前的樓梯杆上,重複上面的動作,靠著爪鉤不到五分鐘便接近了地面。

這座訊號塔地處偏僻,被四通八達的昏暗小巷包圍,然而小巷雖暗,卻藏不住任何東西,玻璃建造的樓房暴露了每位住戶的隱私,在衛生間以外的房間安裝窗簾是違法行為。

遙鳶特地在距離地面十五米的位置收起了護腕,裝模作樣地喘著粗氣一步一步爬梯子下去,她察覺到已經有視線鎖定在了她的身上,那感覺如芒在背,根本無法忽視。

巷子裡,一面面玻璃將她夾住,她低著頭往前走,餘光能看到兩側玻璃上她的影子跟著她一路前進,像兩個監管者正在押送她這個為非作歹的犯人。

下工時段即將結束,這代表幾乎所有人都回了住所,這些人對現在還在街上的她必然十分好奇,他們灼熱的視線讓遙鳶感覺自己像被關在囚車上游街示眾的罪犯。

待她路過,這些住戶會的視線會鎖定她的後腦,這將持續到他們看不見她身影了為止。

「遙鳶,訊號塔檢修員,已下工。」

她一如既往地復讀著這句話,這每天她得念個上百遍的話,這句話是她回家路上的唯一伴侶,她得死死抓住伴侶的手,若一不小心將他忽略轉而去想其他,那她將面臨被舉報的風險。

「遙鳶,訊號塔檢修員,已下工。」

隨之而來的是身後住戶們的聲音,在她的聲音插進他們的思緒,中斷他們的思考後,他們就變成了一臺臺影印機,影印同樣的聲調,同樣的語氣,在她報完資訊後重復與她同樣的話。

所聽所講皆是心聲,是大雨也無法蓋住的聲音。

她得在晚上六點半前回到住所。

在休整時段到來之前回到住所是規定,儘管她今天回去的路程有些遠,儘管她無資格乘坐交通工具,她依然得遵守這不可變通的死規定。

她只能用跑的,出了巷子,在被允許奔跑的大街上奔跑,其實她盡全力可以跑得更快,但她不敢,速度太快會引人注目,給她帶來麻煩。

強行放慢速度反而更累,已經跑了一整天,她的體力所剩無幾,但此刻她正在與未知的恐懼競速,她不能停下腳步,因為違規會被關進禁閉室,她一點也不想再進那個地方。

雨聲變小了,如喃喃細語在催促她跑得再快些。

但她不能再快了,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特殊,她只能計算著,用常人能達到的最快速度繼續朝著區域中央鐘樓的方向前進,因為那棟鐘樓就是她居住的地方。

遙鳶用力喘著氣,跑步節奏不對,呼吸也就亂了規律,她突然被口水嗆到,不得不放緩腳步按住喉嚨,她想咳嗽,但咳嗽會發出聲音,發出聲音會讓她心臟如被刀絞般疼痛,這是全世界人民都患有的疾病。

鉗口症。

根據個人體質症狀有輕有重,她正是病得最重的那一批。

按住喉嚨,用力咽口水,很努力抑制但還是溢位點聲響,心臟一揪一揪地疼。

但疼又能怎樣呢?她必須繼續奔跑,疼痛攔不下她的腳步,她距離鐘樓還剩一條街距離,而留給她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街道兩邊的住戶都開著窗戶看著她,他們在等待,等分一到,就舉報她這個違反規定的中層居民,這樣他們就能獲得一張一天不用工作的休息卡。

可再快一點?不,絕對不行。

遙鳶感覺自己因為這份工作每天都很狼狽,她做著明明可以更快完成卻不得不放慢速度的活兒,導致自己必須面臨這種危機,她還必須得在奔跑時不停地復讀一句話,用以壓制自己的其他想法,這倒是沒那麼難。

不過這份工作的報酬還算豐厚,她可以住進有六層樓高,窗戶很少且無需開窗的鐘樓,這是極大的特權,是她每天疲於奔命的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超越十米的高度,除了監管者,不會再有人聽見她的聲音,她只需要在巡邏隊路過時緊繃起神經,其餘時間都可以放鬆下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遙鳶趕到了鐘樓。

她努力喘著氣,將自己偽裝成上氣不接下氣的狼狽樣子,在距離家門口八九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門口有人。

她聽見了訓練有素、一板一眼的集體朗誦聲,也看見了家門口那八個攜帶電棍的監管者。

在這灰暗的環境裡,他們統一戴著白色半臉面具,身上的白衣白褲更是刺眼,這些監管者像八頭兇猛巨大的白狼佇立在那裡,在看到她時眼睛亮得出奇。

「遵守紀律!共建和諧!」

「遵守紀律!共建和諧!」

他們不停重複著,眼睛齊刷刷地死死盯著遙鳶,那視線如狼似虎,像在看盤中餐,鍋中肉,這聽著光明磊落的一句話在他們不斷的重複中變得越來越詭異,他們站在那不動,在等遙鳶走過去。

「遙鳶,訊號塔檢修員,已下工。」

遙鳶喘出的氣因緊張有些顫抖,她邁出腳步,腦子裡除了她的保命伴侶以外甚麼也不敢想,她不敢想自己是不是用繩索的事情被人發現舉報,不敢想監管者居然這麼快就來抓捕她了。

她不敢想,多想一句就有可能罪上加罪。

遙鳶在監管者的注視下冒著冷汗踏進了家門。

這些監管者的朗誦還在繼續,不過有其中一人從這離奇的迴圈中暫時脫離了出來,這個監管者的眼睛透過面具直視遙鳶,那眼神竟意外沒了兇狠,但也沒甚麼情緒。

「通知,遙翼長官於昨日在反恐行動中犧牲。」

如晴天霹靂。

遙鳶死死握著門把手,她的指甲因太過用力刺入了這有些腐朽的木把手裡。有太多想問的事情,但她死死咬著牙,最終也只是蹦出兩個字。

「收到。」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