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馮夏找不到江回了。
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去省城醫院拿藥,一去不回。馮夏給鍾叔守完彩票店,馬不停蹄地跑去理髮店,理髮店門口貼著轉租廣告,他們說江回媽媽找了個男人,省城的,可有錢了,開車把他們接去省城了。
連傢俱都沒要,走得又快又急。
白玻璃的窗戶敞著,紗簾翻飛,書桌上的小鬧鐘、書本和鋼筆,嫩芽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藍天白雲和江回搬來的那天一模一樣,同樣的天,馮夏找不到江回了。
老吳嘬著白酒,嗤嗤笑她:“養了八年的男人丟下你走咯?好不容易撿瓶子賣紙板的把人養大,人家高考一完就跑,嘿嘿,人嘍,人家以後是大學生,要娶大學生,哪看得上你,你也不瞅瞅你長啥樣,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老子在外頭給你說親事,人家都嫌你……”
沒聽完他的嘲諷,馮夏扭頭就走,街頭巷尾地竄,去找那些熟人給江回媽媽打電話,打到後來,江回媽媽直接把電話關機,那些街坊鄰居也不借電話給她打了。
她滿十八歲了,還在老鐘的彩票店幹,老鍾給她開了正經工資一個月。
上下班都要竄去理髮店看看,高考後的暑假還沒過完,那間門市就租出去了,從理髮店變成了服裝店。對面二樓也來了新租客,一對小情侶,門開的時候,馮夏衝上去,把江回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搬下來,連一根筆芯都不落下。
小情侶震驚地問她幹嘛,老吳靠在土黃色的木門上,“她男人的東西,男人不要她跑嘍。”
小情侶唏噓一陣,讓開道等她搬。
她把所有東西搬上她睡的雜物間,塞得滿滿當當,只夠她側身進出,那些東西里有兩雙小襪子,白底藍花,買來這麼多年,他們都忘了穿,整齊地疊在那裡。
馮夏把它們放進乾淨的抽屜,繼續上班,她一個月有兩天假,每個月都把兩天假並在一起休,她會買一張去省城的客車票,去省城找江回。
當初她在一條條交錯如迷宮的巷子裡找到被人欺負的江回,跑遍小半個城在河邊找到江回,她也可以在省城找到江回,只是她忘記了,省城那麼大,她的城市那麼小,小到騎車半個小時就能從城東橫穿城西。
江回每個月拿藥的日子,她蹲在省城最大的醫院門口,永遠蹲不到江回,江回是那麼顯眼奪目,每次她都能在潮水一樣多的學生和家長之間一眼看見他,可不管白天黑夜晴天雨天她從沒在省城見到江回。
每個月,空手去,空手回。
老吳在給她說親事,馮夏永遠冷著一張臉,她長大了,而老吳長老了,菸酒毀了他的肺彎了他的腰,老小得一棍子就能放倒,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打她逼她了,每次馮夏不說話,他就自顧自找臺階:“行行行,我再說幾個條件更好的,這個條件太差了,配不上你。”然後拿著她的錢去買菸買酒,他還學會了做飯,心情好的時候炒個回鍋肉端到彩票店給馮夏吃,再叫她給三十塊錢去打酒。
馮夏吃著回鍋肉,無聊上五花八門甚麼都有,羅列全國各地新事舊事新人舊人,她頻繁刷省城ip的新鮮事、全國大學的新鮮事、關於白血病的話題,這是江回離開的第二年,他快讀大二了,他那樣耀眼的人,肯定會有人在網上談論他,她需要蛛絲馬跡。
“打這幾注,”一個本子遞到眼前,男人拿三百塊錢給她,“照著打,別打錯了,都追加兩倍。”
打彩票的檯面很小,擺了飯菜和手機很難再放下一個本子,馮夏把本子放在手機上,熟練地敲數字,機器吐出彩票,她撕下來連著本子遞給他。
男人走後,她繼續看手機,可能放本子時誤觸了,介面跳轉進了一個博主的主頁,滿屏都是學校裡的照片,開學典禮、操場籃球、林蔭小道、遍地黃風玲,像從螢幕生出了根,纏住她按返回鍵的手。
在那些照片裡,馮夏一眼看見她找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的人,在潮擠的人群裡,出眾得像顆璀璨的明珠,哪怕那張臉被一朵花馬賽克了,馮夏依舊認出來,江回。
他穿白T恤,半挎黑書包,黑髮柔柔,露出精緻的耳朵,短袖下的手臂那麼白,依舊那麼瘦那麼單薄,在熙熙人潮裡,白鶴一樣高雅。
博主發照片求助,新生會上的小學弟,長得好看死了,問怎麼能追到手。有人叫她直接上,她說她拿著傳單上去問人家進不進學生會,人家眼皮都沒抬一下,高冷死了。
另一個評論:我也看見了,本來想上去要個電話,好像他媽媽陪他來報的名,我沒好意思問,有沒人知道是哪個系的,叫甚麼名字?
午間新聞重播,馮夏一個字沒聽見,耳朵空了,僵在那裡,兜兜轉,江回選了個最近的大學,大巴車兩個小時。
噗……馮夏笑出聲,一年前的帖子,她日日夜夜刷,結果今天才刷到。
她揩掉螢幕上的水,越揩視線越糊,最後扯起衣襬使勁擦,擦乾淨了,她留下一個評論:哪個系哪個班?
沒等博主回她,她搜尋這個學校,切換無數關鍵詞,搜到了幾十個關於江回的帖子。
都是一年前的照片,新生報道時的他,開學典禮臺上的他,站在話筒後面,低聲宣講,明亮的燈給他鍍了一層清冷的光,讓他遙遠得不近人情,有人打碼,有人直接發,她翻看每一條評論,終於找到她想要的資訊:外國語言文學系,人文與社會類專業
他學了英語。
再翻,翻不到了,只有新生報道時的照片,之後的一年,整個大一學期,像消失了,沒有任何資訊。
馮夏把照片都儲存下來,定位學校地址,搜尋車票的手在抖,她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不確定江回是不是還想見她,如果想,這麼久了,一年多了,他為甚麼從沒回來過?為甚麼從沒往這裡寄過信?為甚麼不給她留一丁點訊息?為甚麼不給鍾叔打電話,他明明知道只要打電話給鍾叔,一定能找到她,他們不會分開這麼久。
看一眼,去看他一眼,遠遠的,就像小時候送他去上學,遠遠地看一眼,他總是欠她一句解釋,看完了,他不想見,他們就再也不見。
明天早晨九點有票,兩個小時,到學校門口十一點,中午十二點能等到人。馮夏買了九點的票,準備給鍾叔打電話把這個月的兩天假提前休了,剛點開通訊錄,坐在桌邊的男人們竊竊私語,說兩句就看她一眼。
彩票店一天到晚都是附近的鄰居,坐過來就不走,研究這研究那,恨不得立馬研究出能中五百萬的數字,或者蹭網玩手機,總之無所事事,馮夏本來沒聽他們說話,他們每天都老多話,長舌頭似的說不完,不知道是因為剛看了江回導致滿腦子都是江回還是甚麼原因,她聽見他們在說江回,他們叫他“小江”,一直以來都這樣叫。
馮夏抬眼望向他們,竊竊私語的男人們閉了嘴,閉不住,心裡癢嘴巴癢,拿出手機湊一堆繼續聊起來,壓低聲音:“你們說他媽咋回事,以前不是挺正常的嗎?”
“誰說正常了,之前在理髮店,一天天來一堆人,男的女的,手舞足蹈,說甚麼甚麼賣了多少錢,掙了多少錢,開賓士寶馬,這兒買房那兒旅遊,說不定就是那時候,把小江媽給騙進去了。”
“哎,你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可不就跟傳銷詐騙是一回事兒嘛,全都哥哥姐姐圍著你轉,給錢給買東西,把你哄得死死的,然後開刀子拿你錢叫你投資就把錢騙走了。”
“她不是找了個男的嗎,說是土生土長的省城人,就是那個開賓士來把他娘倆接走的那個男的。”
“你不曉得哇?她跟那男的去省城沒幾個月就分了,好像是那男的賭博把家當全輸光了,幸好小江媽跑得快,手裡留了點錢,但也沒留住,後來跟她那些姐姐賣化妝品啥的,聽說賺了,然後去搞啥投資,又全賠了,誒,我跟你們說,聽說啊……”他捂著嘴,偷偷瞄馮夏一眼,“——聽說把小江的醫藥費都給賠沒了!”
“以前打電話來問我借錢,哭得老可憐了,說是沒錢交房租,要沒地兒住,我還借了兩回給她,一直沒還我呢。”他擺擺手,大度到不行,“我想想就算了,反正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也不容易。”
“切,就你那摳搜樣……”
“——我摳搜樣咋了,我摳搜是摳搜,我可不對小江媽摳搜哈!當初我也是真心誠意想跟她過日子呢!”
“哎,你們說小江媽這次回來不?她是哪兒人來著?你們說她是回這兒還是回她老家?”
“回來啥,最好別回來,要是給小夏知道了……”
“知道甚麼?”馮夏抽走他的手機,視線落到螢幕的瞬間,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怔在那裡,腦袋幾乎還沒想明白那張照片意味著甚麼,眼淚先流了出來。
悄無聲息,像下了場雨,淅淅瀝瀝,源源不斷。
“我說小夏啊……”那個男人奪回手機,起身就跑。
馮夏掄起椅子砸到門口,把玻璃門砸爛了,稀里嘩啦躺了一地,店裡店外一剎那死寂,男人抖著腿停在門口,馮夏一步一步過去,把手機拿回來,按開,螢幕對準他,要他給密碼。
死一樣的眼神,黑得能生吞人,男人顫著聲音說:“……1、2、3……3……2……1……”
馮夏握住手機,擦過男人,踩上遍地的碎玻璃,迎著烈日毒陽,朝街上走,“跟鍾叔說,這個月的工資我不要了,賠他的玻璃。”
“那我手機……”
馮夏招了個計程車,直奔省城。
她不敢看那張照片,但又那麼想看江回,她靠在車門,顫著手點開那張照片。
昨天凌晨一點發的,江回躺在床上,安靜得像個睡著的洋娃娃,完全的洋娃娃,身體薄得像紙,搭在床邊的手骨凸出,青色血管畢露。
視野糊了好長時間,直到眼睛乾涸再也流不出眼淚,她才看清照片上的字。
【媽媽的回回,對不起,媽媽盡力了,是媽媽沒照顧好你,願你在天堂安息,願來世你還是我的回回。】
她閉上眼睛,眼珠在眼皮下澀得生疼,像有一隻手,瘋狂撕扯眼球的筋脈,痛得要爆炸。
“真的去省城啊?我這是按公里計費,我跑去省城,你得給我出回來的空車費,還有來回高速費,來回一趟得800塊。”
司機從後視鏡窺視那個準備打車去省城的瘋子,那雙眼睛睜開,血紅地盯著他,看他像看死人,司機咽口唾沫,“說好了哈,800塊,我這兒有錄音……”
他不再說話了,只把油門往死裡踩。
馮夏點進江回媽媽的朋友圈。
2024年6月8日
【高考結束[煙花],祝我的回回考上理想中的大學[煙花]】
江回站在考場外,笑容洋溢,背後是高考橫批和熙攘的家長學生,馮夏藏在人群裡,手裡抱著小小一捧花,很俗地跟別人學的,想等江回媽媽走後送給江回,她跟著江回笑,卻不小心入了鏡,
2024年6月10日
【搬新家啦】
帶花園的大平層,鮮花遍佈陽臺,江回站在陽臺邊,眺望遠方,正午的烈陽照不暖單薄的背影。
2024年6月23日
【恭喜我的回回考了這麼高的分,不負努力】
江回的成績單,數學150,英語145,語文138,理綜289,物理100,化學96,生物93,總分722
2024年7月9日
【媽媽尊重你的選擇,希望你將來不會後悔】
省城大學錄取通知書
2024年7月15日
【回回的入學宴,謝謝親朋友好們的支援[舉杯]】
江回坐在餐桌前,長眉低垂,嘴唇抿著,無神地盯著面前的碗,一臉冷淡。他比上一張照片瘦了很多,T恤鬆鬆套著身體。
鍾叔評論:怎麼回回不高興啊?
江回媽媽回:他選了個外語專業,準備過兩年考國外學校讀研,壓力大,天天看書,喊他休息也不休息。
2024年9月5日
【恭喜回回入學,正式成為一名大學生,希望你不要辜負自己的努力,加油!】
江回彎腰寫字,周圍的人都在看他,或偷偷,或光明正大,戴學生會紅袖章的女生朝他遞過去一張紙,他頭也沒抬,放下簽字筆,轉身離開,左肩的黑書包在人潮裡劃過一道彩光,
2024年9月8日
【回回作為新生代表上臺發言,閃耀的你,未來一定很出色,不辜負媽媽的期望】
江回站在舞臺上,依舊是白T恤,中間有個很俗氣的愛心,卻被他穿得清晰脫俗,江回穿甚麼都好看,他們在步行街選衣服時,老闆都說他是衣架子,鐵鏈環來繞去的黑布巾都能穿得好看,可他們還是一起買了這件有俗氣紅愛心的白T恤。他喜歡穿白色,襯得他沒那麼白,就像普通人一樣。
燈光給他鍍了一層光,江回是世界上最璀璨的珠寶,閃閃發光,耀眼奪目。
2024年9月20日
【陪回回上課,回回上課很認真,和小時候一樣,媽媽愛你,希望你能理解媽媽,未來的你一定會感謝媽媽為你做出的決定】
江回低頭看書,寡瘦的下巴比上一次更尖了,手裡的中性筆纏著桃花色的膠布,是馮夏纏的,他的每一支筆都纏膠帶,粉色、白色、藍色,因為馮夏在哪兒看見說纏上膠帶能減少手指摩擦損傷,她就買了好幾卷五顏六色的,把每根筆握筆處都纏上厚厚幾圈。
他走的時候明明甚麼都沒帶,但他身上到處都有她的痕跡。
馮夏又哭了,幹腫的眼睛流出稀少的水,被風吹乾,又澀又疼。
2024年10月1日
【回回又病了,十一假期本來想帶你去香港玩,哎,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媽媽會永遠陪著你】
江回躺在病床上,比病床還白,手背扎著輸液管。
2024年12月1日
【醫院的技術越來越差,我的回回在醫院住了兩個月了,身體越來越差,你們千萬別去找梁醫生看病,上個月還和我說能治好回回,今天又說不行,千萬別去千萬別去!騙錢的!醫院騙我錢!小老百姓狀告無門只能認虧!我甚麼都不要只要我的回回好起來!】
2024年12月12日
【謝謝蔡姐,帶我的回回見了佬神醫,每句話準得我心頭跳,太神了!從今天起,我會遵守神醫的囑咐,好好照顧我的回回,回回,媽媽一定讓你好起來。】
2025年1月19日
【回回今天醒了,精神比往天好了很多,還和我說了好久的話,不枉媽媽每天用鮮血做藥引,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媽媽等你,我們一起去學校,媽媽陪你上課,陪你考試,陪你去國外。】
2025年1月28日
【我的回回陪我吃年夜飯啦,回回越來越好了!感謝蔡姐,感謝佬神醫,我會用一切回報你們[玫瑰]】
江回坐在椅子裡,身後是天色昏暗的陽臺,角落裡的綠蘿枯黃了葉子,藤蔓乾涸,他低垂著頭,搭在腿上的手指和背後的藤蔓一樣乾枯,頭髮長得遮了眉眼,背上的毛毯裹不住地往下掉。
他是一個被人擺在椅子裡的洋娃娃,裝點這桌年夜飯。
2025年4月30日
【回回睜開眼和媽媽說話了,說了好多話,媽媽都記得,媽媽會一直陪著你,別害怕】
2025年7月4日
【回回今天牽我的手了,拉著我】
2025年11月1日
【回回的氣色變好了】
江回躺在床上,嘴唇失血,閉著眼,一動不動,他的手在媽媽手裡,指骨一節一節地凸出,白得沒了血,暗淡。
2025年12月23日
【回回今天能自己喝藥了呢,真棒】
影片裡,她把血擠進漆黑的藥碗,用勺子攪勻,喂到江回嘴巴,江回是一個破布娃娃,嘴唇被勺子頂開,黑色的藥順著下頜流進脖子。
2026年1月10日
【你們看我的回回是不是快好了,他今天動了呢,佬神醫說不出一個月他就會起來,我們去香港,去海邊,去學校,去你想去的每一個地方。】
還是那張床,那床被子,暗沉的冷白燈下,江回的嘴唇乾涸枯裂。
2026年3月15日
【學校打電話來了呢,我說你下個月就能回去上學啦,回回,我們去上學。】
2026年7月31日
【媽媽的回回,對不起,媽媽盡力了,是媽媽沒照顧好你,願你在天堂安息,願來世你還是我的回回。】
2026年8月1日
【回回走的很安詳,這是他所願的樣子,他走的沒有任何痛苦,是幸福的,謝謝你們的關心[愛心]。】
黑白的江回,笑得那樣璀璨,是剛出考場的他,猶如吹去寒冬的春風,站在墓碑上,只是這一次,沒有不小心入鏡的馮夏。
【江回在哪裡?】
馮夏點開她的聊天框,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入。
很快,那邊發來一條語音,嘹亮的音樂裡,她的聲音又疲倦又輕鬆,“已經下葬了,這次沒叫你們,以後回去請你們吃飯。”
【葬在哪裡?】
“墓地啊,還能葬哪兒。”
【你現在住哪?】
“你要來啊,來耍還是幹甚麼吶,甚麼時候來呀,我和蔡姐去接你,帶你去橫江大酒店吃飯。”
【你住哪?】
久久沒得到回覆,馮夏想,彩票店裡的男人們給她打電話了。
省城的陽光是毒辣的,曬得人胸悶頭疼,墓碑在半山腰一排排坐開,馮夏踩上臺階,一排一排地找。
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江回,沒有江回,沒有江回。
一張張黑白照,一個個碑字,沒有江回。
沒有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