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省城大學。
馮夏站在學校門口,正是中午的時候,學生來往如潮水。
她夾在他們之間,走在一個女生旁邊,微微歪著頭,像在和她說話,在人群裡順利走進了江回的學校。
“外國語言文學系,人文與社會類專業,在哪兒。”馮夏問她。
女生轉頭瞟她一眼,朝前走的腳步突然頓住:“是你啊!江回女朋友嘛。”
馮夏愣住。
女生笑著說:“我們都知道你,江回把你照片貼書包上,好多張呢,走哪兒都揹著他書包,我們看得清清楚楚,都沒人敢上去找他要電話了,你真幸運,沒誰男朋友敢這樣做,我們都羨慕。”
她想起甚麼,繼續朝前走,“我帶你去看,現在名人欄上還貼著他的書包照片呢,現在誰找男朋友都要帶過去看看,主打一個跟著學。”
在一眾標標準準的名人照之間,用紅色圖釘釘著一張江回的背影,左肩的黑書包上全是她的照片。
這是高考完,她和江回去步行街拍的,他們拍了20張,10張合照,8張馮夏的照片,2張江回。
合照他們五五分,江回的照片馮夏要了,馮夏的照片,江回只給她一張,另外七張他全揣走了。
書包上彆著兩張合照,三張她自個兒的照片,她扎著辮子,江回幫她扎的,馮夏從小留短髮,因為一長長,老吳就要賣她的頭髮,每次賣完頭髮就像獅子炸了頭,江回說第一次見她她像個威風凜凜的獅子王,江回說她威風,馮夏只聽出來邋遢,那些大人都說她炸毛的短髮齷裡齷齪。
後來她就不留長髮了,為此還捱了一頓打,沒頭髮賣,老吳就少了一筆酒錢。
上了高三,江回忙,她在彩票店也忙,頭髮長著長著就長到了肩膀,她不會扎頭髮,每天梳兩下完事,去拍照時才意識到她的頭髮已經那麼長了。
江回永遠是安安靜靜的,他吹彩色泡泡都是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吹,輕輕一口,飄出五彩斑斕的夢幻泡泡,不像馮夏又跑又跳,兩手亂舞。
這樣的江回手很巧,編的辮子可好看,整整齊齊的,給她別上彩色的五角星髮夾,他們最開始很矜持的肩膀挨著肩膀並排照,後來手挽手,再後來臉貼臉,最後她一把抱起江回,在鏡頭前,江回嚇得花容失色,雙手緊緊摟住馮夏的脖子,那捧俗氣的高考鮮花掉在兩人懷裡,馮夏笑得像個女流氓。
他把這張老難看的照片放在書包最中央,馮夏可難看了,笑得嘴巴大張,眼睛彎起來。
真是……都不挑個好看的照片。
馮夏抽著鼻子,拉住要走的女生,“你知道他家住哪兒嗎,我從別的地方過來,打不通他電話,只知道他在這兒讀書。”
“我怎麼知道呢,”女生被她溼淋淋的眼睛嚇住了,嗐一聲,“我給你問問吧,他讀的走讀,報名表上應該有登記,我找學生會的學姐給問問,每天他媽媽送他來上學,陪他上課,帶他回家,活動也不讓參加,好像他家家教比較嚴?其實我也只在主修課上見過他幾次,後來他都沒來上學,總是請病假,開學才兩個月就休學了,這麼嚴,你們怎麼認識的啊?”
“鄰居。”
“哦,果然,我就說江回這種人肯定只能近水樓臺先得月,沒想到被你這臺得了,你等會兒,我打個電話。”
……
幸福小區,很老的小區,門衛卻很嚴,不讓馮夏進去。
馮夏蹲在門口,守株待兔那個女人。
蹲了一個星期,那個女人像人間蒸發了,馮夏一次也沒蹲到過,倒是遇到一個善良的奶奶,見她在大門口蹲了好幾天了,晚上靠樹下打盹,餓了就旁邊點碗麵蹲路牙子上瞅著每一個進進出出的人,有人報了警,但她甚麼也沒幹,警察也管不著。
陳奶奶心善,問她是不是找人,馮夏只說三個字:長得白。陳奶奶“哦哦”兩聲,“小江啊!”
看吧,小江走哪兒都招人喜歡,都那麼出眾。
沒用兩句話,馮夏就知道江回的精準門牌號:6棟4樓2號。
馮夏透過陳奶奶滿小區找人脈,租下了江回對面的房子:2棟4樓2號。
她的後陽臺剛好對著江回家的正陽臺,從廚房視窗和洗衣服上方的玻璃窗,能看見江回家陽臺上的幾盆花和樹,馮夏在照片上看過千百回,都不如親眼看見來得真實。
那顆綠蘿完全枯萎了,盆裡只剩下乾涸的泥土,客廳的窗簾半拉著,連著幾天都沒開燈。
馮夏像被箍在陷阱裡的木刺,窩在後陽臺的小沙發裡,安靜等待獵物回歸。
等得沒耐心時把那些朋友圈翻來覆去看一遍又一遍,看那幾個字眼,佬神醫,蔡姐,看江回青腫的手背,越來越瘦的手臂,凸起的指骨,乾涸的嘴唇,沒有神色的眼睛。
他曾經那麼活潑,會用小鹿一樣的漂亮眼睛看世界的花花草草車水馬龍,會努力練習英語口語,會把路邊的小貓抱在懷裡對她笑,他是鮮活的,他很少生病,只有感冒,他很認真對待自己的身體,冬天裹得嚴實,夏天搖扇子,那麼愛自己的人怎麼可能突然一病不起,怎麼可能醫院治不好?
江回說過,他都可以不用吃藥了,因為媽媽擔心,所以一直在吃,偶爾也會停藥。
他其實病的沒那麼嚴重,只是比別的男孩白了一點,和大家沒區別。
眼睛進了光,刺得生疼,馮夏抬起眼,對面的窗簾拉開,冷白的燈刺破夜色照進她眼裡,那個女人一腳踢開腳邊的行李箱,躺在沙發裡盯著手機笑意盈盈。
江回才走8天,她怎麼能笑得那麼開心?她怎麼能像無事發生一樣出去旅遊?
馮夏幾近掐斷自己的手指,她瞪著那個人,看她笑夠了,坐起來,用腳把行李箱勾過來,攤在地上,各種裙子、帽子、禮物雪花一樣鋪滿沙發地面,她挑挑揀揀,指頭勾著一條紫色長裙去洗澡。
後來來了一個男人,他們開了一瓶紅酒,滾到沙發上。
那個男人住了三天,第四天,那個家裡來了一群人,男男女女,喝酒打牌,好不快活。
幾乎每隔兩三天,馮夏就能聽到對面的喧鬧,熱鬧得像過年。
她蓋上鴨舌帽,套白T恤,提上兩盒鮮切水果,穿過2棟和6棟之間的空地帶,上樓,6-4-2,她站在樓梯臺階,凝視那個門牌號,然後敲響了門。
敲了兩次,裡面才有聲音傳出來:“誰啊?”
不是黃鶯聲。
“外賣。”
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拉開門,探出頭來,鷹一樣的眼睛往外掃一眼,看見是一個送外賣的,眼神鬆懈了一些,把門開得更大,裡頭有人笑:“蔡姐給我們點甚麼好吃的了?”
開門的女人接過外賣,看了眼外賣訂單紙,下訂單的名稱是一串數字,沒名兒,屋裡也沒人說是誰點的外賣,這個女人紅唇一揚,朗朗笑著:“點了個水果拼盤,來來來,新鮮的,剛切的,都來嚐嚐。”
蔡姐,這個女人。
馮夏轉身離開,回到沙發裡,看他們熱鬧。
對面一個星期會聚眾三次,其中兩次會來十多個人,週六那天晚上,有三四個人,江回媽、蔡姐、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另一個穿亞麻褂,闊腿褲,脖子掛一串木珠,手裡盤小串,長髮紮在腦後,往灰白色的椅子裡一靠,眼睛微瞌,氣定神閒。
佬神醫。
他真的太好辨認了,一張騙吃騙喝快死掉的臉,馮夏一眼認出來。
他很少來,一個月只來一次,總是最後到。
他們不喝酒、不打牌、不吃瓜子,只圍著那張小圓桌,散散說著話,蔡姐臉上不見那些勤切的笑,一臉慎重。
那是江回坐過的椅子,那是江回的小圓桌,他們害死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卻坐得心平氣和、神態自若。
馮夏穿過黑夜,繞過樓梯轉角,盯著6-4-2的藍色門牌。
夜晚七點,她敲響了門。
“誰啊?”那道黃鶯聲。
“鄰居。”馮夏壓著嗓音。
門開啟,她沒有蔡姐那麼謹慎,直接開一半多,“甚麼……”抬眼的瞬間,聲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帶上門,馮夏用力拽住,閃進去,對她揚起嘴角,“晚上好啊,江回在嗎?”
“你……馮夏你……”她往屋裡退,“回……回回在學校。”
馮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反手把門後的掃帚柄卡在門把手,帶上門,哐噹一聲,她聽見掃帚另一頭卡在了牆角地面,馮夏逼近她,“他在哪裡?”
“學、學……”
“屍體在哪?”
或許是“屍體”兩個字刺激到她了,她尖叫一聲,憤怒地指著馮夏:“你永遠也別想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貪圖便宜搬到那裡,是你害了我的回回!是你!你這個賤女人!和你媽一樣,抱住男人就不撒手!我的回回從小就聽話,從小就乖,自從認識你,他從早到晚不落家,還學會了和我吵架,就是你這個賤人,讓回回和我吵架!讓回回想離開我!”
她瘋了一樣叫,抓住衣架杆朝馮夏砸,“沒有你,回回會去北京上大學,沒有你,回回會健健康康出國留學,沒有你,回回不會和我吵架,不會騙我!都是你!”
“他在哪裡?”馮夏握住衣架杆,一步一步逼近她,凝視她的眼睛越來越深,紅血絲蔓延,整個眼睛猩紅,那顆眼珠就像血渦裡的洞,隨時吞噬人。
“你永遠猜不到,”江回媽發出輕蔑又瘋癲的短笑,“就算我死,我也不會告訴你,你休想知道,你一輩子都見不到回回,你死也見不到!我不會讓你——”她驚恐地睜大眼,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皮,紫色連衣裙包裹的肚子,血在蔓延,馮夏轉動水果刀,“最後問你一遍,他在哪裡。”
她直挺挺跪在地上,額頭浸出冷汗,那樣痛,她反而不叫了,“你別想……知、道。”
語氣那麼堅定,像她把血放進江回的藥裡,一遍一遍餵給他吃那樣堅定。
馮夏抽出水果刀,血噴到臉上,她毫無反應,入了魔一樣貫穿她的肚子,貫穿她的手腕,貫穿她的心口,讓她的血流出來,流得遍地都是,流到江回坐過的沙發,噴到江回坐過的椅子。
流乾血,讓她再也不能喂江回吃血。
她跨過血紅的屍體,迎上驚愣在原地的三個人,那三個人一臉驚悚,彷彿還沒明白髮生甚麼,直到她踢到了椅子腿,鐵質的椅腿在地磚上滋啦一響,他們是猝然驚醒的兔子,爭先恐後地四處亂竄。
裝西裝的男人抬起手,鮮血瓢濺,水果刀在他手心劃出血淋淋的傷口,皮肉外翻,他慘叫著跌進沙發,抱著左手衝另兩個人吼:“快報警——!”水果刀扎向咽喉,他滾下沙發躲開了,可能躲到哪兒去呢,九歲的馮夏是江迴心中最威風凜凜的小獅子王,現在馮夏二十歲了,她長大了,是一頭長大的敏捷的成年獅子。
她那樣迅猛,惡狠,毫不猶豫從後背撲上去,抹掉了他的脖子,他連話都吐不出來,瞪著眼睛撲在地上,最後一口氣從脖頸漏出來。
兩分鐘前還像神一樣穩坐不動的佬神醫,這會兒卻嚇得屁滾尿流,左腳絆右腳,摔在地上,抖著一臉的肥肉,手腳並用地往廁所爬。
這個人,這個人用神藥禍害江回的人,馮夏幾乎瞪出血來,她從後面揪住他的長髮,還沒有動他,他就滿嘴投降的話,連淚帶鼻涕地求饒:“和和我沒關係沒關係啊,是蔡姐,是蔡姐,你找她,是蔡姐突然帶這個人來找我,說要甚麼方子,說他兒子白血病,真和我沒關係,我就給的普通方子,活人吃不死,死人也吃不活啊,真和我沒關係啊……”
“為甚麼要方子?”
佬神醫抖著嘴,沒說。
馮夏拽住他的頭髮把他整個人往後拖,拖斷了一把頭髮,再拽一把,整個頭皮幾乎脫離了頭骨,痛得佬神醫嗷嗷叫,血從頭皮浸出來,他用兩條手和屁股當腳,順著她的力道往後頭退,“我說我說!是蔡姐看上了她的錢,200萬!剛從銀行貸出來!小江媽之前跟她們賣化妝品賺了300多萬,後來又去搞股票全虧了,那會兒小江生病了,她沒錢用,去銀行貸了200萬,其實……其實……”
馮夏抓過鐵椅,咚一音效卡在他的肚皮上,肥碩的肚子被卡得正正好,他一動,椅子腳就碾他的肉,眼前的刀在翻轉,上面的血紅得發黑,他哆嗦嘴皮:“其實……小江病得沒那麼嚴重,他就是有點貧血,加上熬夜讀書,心事重,暈倒了,是蔡姐她慫恿小江媽去找醫生給小江換血,說換了血病就好了,小江沒到那種程度,醫生不給換,她們鬧了一次醫院,沒用,蔡姐就給她支了招,讓她來找我,我們……就是……就是把那200萬弄到手就沒事了,誰知道她跟瘋了一樣,非要治好,白血病怎麼可能治得好啊,她又貸了100萬,我……我也沒辦法啊……都是蔡姐的注意,都是她的注意……”
噗嗤……
刀尖貫進他的肚子,馮夏一腳踩上去,一點一點用力,把刀狠狠往裡壓,刀尖割開肉、破開腸,貫穿內臟,馮夏俯視他,“要不要嚐嚐吃血的味道?”
腳下用力,水果刀朝下劈開,她破開他的肚子,把那些粘稠蠕動的腸子塞進他的嘴裡。
慢慢吃吧。
嚐嚐吃血的味道。
蔡姐在開門,渾身都在抖,抖得門鎖哐哐響,鎖開了卻無論如何都推不開,彷彿有人在外面頂住了,她用力撞,撞開一條縫又彈回來。
“江回在哪裡?”馮夏站在背後,看著她瘋狂地用肩膀頂門,用身體撞擊,門在震,她的肉在震,震得臉都變了形,紅嘴唇變了形,口紅擦到門上再從門上擦到臉上,整張臉花得像死人。
“我……我……”蔡姐翻過身,背頂著門,瑟瑟發抖,“我說了,你能放我走嗎?”
“可以。”馮夏點頭。
“南、南山墓地,10排排……10號,位、位置很好,花了不少錢。”
馮夏笑了一下,蔡姐以為她很滿意,要放她走,兩手扒著門,半鬆一口氣,氣還沒落一半,對面的笑臉一揚,“我還想知道一些事。”
蔡姐是個聰明人,當即就說了:“高二她就想帶小江走了,怕影響小江的成績,就等高考結束,這邊的房子是他們早就買好了的,一直是那個男的住,高考完,她才帶著小江住過來。後來男的去澳門賭博把錢輸光了,房子抵押了,車抵押了,花了小江媽不少錢,小江媽是個乾脆人,花了點錢離了婚,帶著小江搬到這邊來。”
她一邊說,一邊注視馮夏,她聽得認真,要把每個字都記到心頭去,她悄悄用手摳著門縫,剛才能撞開一點,肯定能開啟的,她的後背離開門,反手摸索。
“最開始小江不願意,要回去,他媽說等成績下來考得好就讓他回去,成績下來,小江考得很好,學校校長到處都打電話來,好多學校也打電話來,想優先錄取,北京學校也來了人,小江都拒絕了,自己報了省城大學,小江媽被氣到了,沒讓他回去,手機也不還他,把他鎖起來,不讓出門。”
“後來開學報名也是小江媽陪著去的,開學典禮上,小江作為新生第一名上臺發表,下臺的時候,借了同學手機打電話,被小江媽發現了,後來一步不離地陪著小江上課,有次活動,小江翻窗跑了,朝同學借了一百塊錢……”
手裡有松痕,不知道是剛才被她撞狠了,還是怎麼,她推開了一條縫,再往外推時有點阻力,她反手繞出去,在沒把手那兒摸到了一根棍子。
“他運氣不好,在校門口被小江媽的男朋友看見了。”
江回那麼出眾的一個人,那麼白,那麼高,往校門口一站,遠遠近近的視線都得被他繞去。
靠在車邊抽菸的男人也不例外。
他們抓到了江回。
一場逃跑剛出學校就終結了。
小江媽給江回請了病假,關在家裡,不論她和江回怎麼說話,江回低垂眉眼,不理也不吭聲,坐在床邊,有時候拿著書看,兩天後,他終於說了開學以來的對他媽的第一句話:“我不跑了,讓我去上課吧。”
江回媽認得他手裡的書,英文書,卻認不得內容,她每天送江回去學校,陪他上課,再和他一起回家,給他買書,眼看著他桌上的書越來越多,英文換個花樣她就不知道那是哪個國家的文字,她讓蔡姐幫她看,蔡姐說是俄語,她們用手機翻譯,還有阿拉伯語。
國外的招生簡介,國外的學校簡介,壓在書裡,東一張西一張,像在防賊看。
江回媽氣上頭,質問他是不是想離開她,是不是以為去了國外就能離開她。
江回低著頭,只是說:“我想留學。”
他說:“我的專業是外語,翻譯,以後我會到國外去。”
江回媽捏著那些簡介,氣得說不出話來,江回那麼乖,語氣那麼平靜,沒和她大吵大鬧,沒變一個臉色,他還叫她媽媽,她對他說不出一句責罵的話,那是她的回回,是她的寶貝。
在蔡姐的安撫下,她重重吐出一口氣:“行,媽給你存錢,陪你去留學。”
他依舊不變臉色,彷彿本來就是這樣打算,埋頭看書,戴著耳機,聽她們都聽不懂的外語聽力。
那是老掉渣的MP4,他沒有手機,沒有電腦,這是她唯一允許江回用的智慧東西,他在初二買的,買來第一天和馮夏聽了一整天的歌,耳朵都聽麻了。
“後來小江病倒了,他整夜整夜的看書,說不聽……”
木棍“咚”一聲砸在地上,蔡姐飛快往後一倒,就要跌出門去,馮夏揪住她的衣領把人拎回來,蔡姐撒了潑,衣服也不要了,重重朝地上躺,領口撕裂,她失心瘋地叫:“救命!殺人了!救命!”
馮夏一腳踹到她下巴上,下巴合上咬到舌頭,血流出來,蔡姐痛得眼睛都花了,手還死命扒著門框,用腳踢馮夏,馮夏完全不怕痛,那些踢在身上的腳就像爬上腿的螞蟻,咬一口又怎麼樣,死不掉。
她把她拖進屋裡,拍上門,直往客廳裡拖。
“還有呢?”馮夏用力踩蔡姐的肚子,痛得她清醒了幾分。
“後、後來……”她看見了佬神醫,躺在過道里抽搐,血流得差不多了,快死了,“後、來……就是他說的那樣……”
她張開手,去扒佬神醫的身體,那破開的肚子上,還插著水果刀。
“他想要那300萬,給了她藥包,說能治好小江的白血病,她一直想治好小江,醫生說甚麼都不聽,小江生病後一天比一天蒼白,他一直就白,她覺得小江白一天,就病得嚴重一天,一聽我說佬神醫,她就信了。”
“錢似水地給佬神醫送,從銀行貸了那300萬後,又網上貸,找人AB貸……小江一天比一天差,起不了床,吃不下飯,話也說不出來,我看著都心疼,我後悔過,勸過她,讓她趕緊送醫院,那時候送醫院肯定還能救回來,但她就跟瘋了一樣,不聽,說小江躺在床上最乖,我們都認為她瘋了,她男朋友跑了,我……”
摸到了肚子,黏糊的肉,潮溼的血,蠕動的大腸,她忍著噁心去拔那把水果刀。
咔嚓——
她嘶聲尖叫——馮夏踩斷了她的手腕。
這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蔡姐疼紅了眼,她跑不掉,根本跑不掉,瘋子沒打算放過她,蔡姐慘叫著翻個身,用力撞開馮夏,另一隻手瘋狂拔起水果刀。
刀子握在手裡,她就要轉頭,馮夏揮起鐵椅砸到她頭上,嘭地一下,鐵造的空心椅腿斷了,裂開的鐵片從蔡姐臉邊割過,淋淋血灑一地。
她撲到佬神醫身體,水果刀脫手飛出。
馮夏掄起椅子,一下一下一下砸在她身上,砸在她頭頂。
血四濺,腦花流出來,蔡姐顫著手朝刀伸去,彎曲的手指像一隻只小小的螞蟻,一點一寸地挪,“咔——咕——嚕——”喉嚨的氣音混著血泡冒出來。
被血染紅的眼睛盯向前方,她忽然想起來,小江在醫院輸液的時候,她拔過針管,造成了血倒流和感染,小江媽覺得護士不負責,覺得小江病得越來越厲害,可是……拔了又怎麼樣,他媽自從看見他躺在床上後,就一直覺得小江躺在床上最安全,昏迷不醒的他不會一次又一次的逃跑,不會欺騙她用她的手機偷偷打電話,不會在學校偷偷打電話,不會讓輔導員去做她的思想工作。
馮夏跨過糜爛的頭顱,穿過走廊,走進盡頭那間房,都不用推開看她就知道是江回的房間。
冷淡的白燈,堆滿外語書的桌面,耳機線散在地上,床頭掛著他的黑書包,上面是她的照片。
他走的那天,揹著書包坐進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他笑著跟她揮手,他說他去醫院拿完藥就回來,他說回來會買牛肉乾,他每次去醫院回來都會買牛肉乾,她喜歡吃。
可是那一天,黑色轎車載著他再也沒回來,他甚麼都沒帶,穿那件庸俗愛心的白T恤,背黑書包,那時書包上還沒有照片,但他有他們的所有照片,馮夏想,他一定把照片全裝在書包裡了,走哪兒帶到哪兒。
床頭櫃立著相框,是高考完他媽媽給他照的,笑得那樣溫柔,眼眸淺淺卻比頭頂的太陽還耀眼。
她把相框抱進懷裡,轉身跑出門,穿過黑夜,穿過小區大門,在路上狂奔。
沒有車載她,所有人、所有車見她就躲,她只能跑,瘋狂奔跑,朝南山跑。
原來省城大到有那麼多的墓地,計程車把她扔到郊區的墓地就跑了,而南山墓地在二環,那一座山很美,隔著這麼遠,馮夏看見南山尖尖,在黑夜裡抹出一個輪廓。
導航叫她左轉,她往左邊狂奔。
江回的墓就在那座山上,第10排10號,聽說是一個很好的位置。
她給他找了個好位置,用他高考的照片,可能她從沒拍到過江回的正臉,可能她找不到一張江回笑得燦爛的照片,也找不到一張沒有馮夏的照片,於是她拿了這張當墓碑的照片,她以為這張照片裡沒有馮夏,卻沒想到,馮夏依舊入了鏡,在照片的左下角,她露出笑盈盈的臉,還有俗氣的鮮花。
馮夏大笑,笑江回媽真是眼瞎,選來選去還是選了一張有她的照片,她會陪江回從生到死。
眼淚糊了視線,風很大,像江回搬來的那天,呼呼地從臉邊刮過去,樹在搖,捲簾門在響,南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從一個模糊的輪廓變得視線可觸,那麼多的樹,幽深深潑開一片黑綠,環境很好,比小城市的舊巷子漂亮多了。
她死死抱著江回,逆著風,往南山狂奔。
嗚——
警車停在街口,馮夏被人從後撲倒,相框脫手而出,她拼命往前拱,瞪大眼去看。
昏暗的路燈下,江回穿過相框玻璃,對她溫柔地笑。
媽媽在前面舉著手機,他從媽媽身後的公交車站臺的玻璃反光裡看見了她,抱著五彩斑斕的鮮花,在人群裡等他,透過倒影,江回瑩瑩把她望著。
阿夏從來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一彎嫩芽,把人看著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嶄新的,鮮活的,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