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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2026-04-29 作者:魚飛仙

第 42 章

馮夏有了個新鄰居,名叫江回,長得和雪一樣白,和奶糕一樣可愛,讓人忍不住看一眼又一眼。

別人說那小孩兒有病,別和他挨太近,小心傳染,他們總用防範、輕視、探究、奇特的目光打量他,就像在審判他這道菜熟沒熟、能不能吃。

馮夏也喜歡看,看他可愛,看他笑得像春風,看他漂亮的眼睛對這個地方露出好奇,看他背的新書包,書包側面的玻璃瓶,看他寫作業認真的側臉,陽光把他照得暖洋洋的,看他乾淨整潔的衣服,讓馮夏羨慕又喜歡。

他總是對她笑,潔白可愛的牙兒,清秀的長眉,乾淨的琉璃眼笑意盈盈,哪怕她關上門,下一回看見她他還是要對她笑,讓馮夏不得不看他。

馮夏是老吳第二個老婆帶來的孩子,她的親爸姓馮,不知道甚麼原因,她媽帶著她跟了老吳,三年後,她媽丟下她自個兒跑了。

老吳沒錢、很窮、愛喝酒,沒幹活,只有一棟父母留下來的兩層樓的小房子,二樓隔出個很小很小的雜物間給馮夏睡,其餘的租給了別人,老吳住一樓,每個月靠那100塊錢的租金過日子。

所以沒給馮夏上學,她每天的日常就是洗衣服、做飯、撿路上的紙板水瓶去賣,賣的錢必須給老吳,上一次因為她藏了兩塊錢差點被打死。

恨媽媽嗎,還行吧,她每天只想著多撿一個紙板、多撿一個水瓶,多賣五毛錢,這樣晚上能多吃一口飯,沒時間去想。

那是個陰天,下午三點沒到就開始天黑,馮夏沒撿到甚麼東西,這天的瓶子不好撿,哪怕她撿到半夜三更都賣不了一塊錢,回家總得捱餓,懶得早早回家,就順著巷子、踢著地面的小石子,漫無目的地轉。

“哎,你咋這麼白?”

“跟你說話呢,咋跟小女娃兒一樣——哈,你們摸,好軟,真的跟小女娃兒一樣,你不會是女娃兒吧,裝啥男的?”

“我看看你是女娃兒還是男娃兒。”

“手拿開,說了我看一眼,看一眼咋滴了,看看唄——哎,你們逮住他的手,快點!”

前面傳來小屁孩們的說話聲,伴隨著“嘭嘭”的甚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馮夏繞過巷子,往那兒瞥了一眼,本來看一眼就走,腳下卻生了根,那兒蹲著個雪團似的人,抱著膝蓋窩在牆角,一群小孩兒扯他的頭髮、掐他的臉、扒他的衣服,掰他的手,要看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他們又笑又叫,指頭彈到他臉上落下一道道紅痕。

那是馮夏偷偷藏在心裡的漂亮珠寶,今天被他們打翻了滾在滿地灰塵裡。

一剎那,名叫憤怒的情緒充斥她的四肢百骸,她抄起不知道是誰家的靠在泥牆上的掃帚,一言不發地衝了過去。

棍子毫不留情砸在小孩身上,小孩疼得嗷嗷叫,回頭一看馮夏凶神惡煞的臉,嚇得直接哭了。

“馮夏你幹嘛!你後爸在家裡打你,你就跑外面打別人,你們家都是魔鬼,難怪你媽不要你,要跟別的男人跑!”裡頭最大的那個男孩兒指著馮夏嘻嘻笑,一點兒也不怕。

他們一樣大,都是八九歲,都是這條街的小孩兒,他們都見過馮夏捱打,三兩天就要被打一回,看得多了,馮夏在他們心裡就是沒爹沒媽軟弱無能只會捱打的窮鬼。

哭哭啼啼的小孩也不哭了,跟著笑,“馮夏你沒媽,你沒爸,你是沒媽沒爸的野草,野草——”他抽抽搭搭地跟著大家一起跑,邊跑邊喊:“馮夏打人啦!馮夏殺人啦!”

馮夏丟開掃帚,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乾淨上面的灰塵沙子,遞給地上的雪團。

雪團揚起一張白酥酥的小臉,像一朵嬌花、一根藤蔓,柔軟地把馮夏望著。

從那以後,馮夏就成了一棵大樹,早晨跟著對面的鬧鐘一起睜眼,聽見對面的防盜門開啟關上,她匆匆掀開被子,含一口水就追出去,遠遠的,跟在江回身後,目送他去學校。

她繞著學校撿垃圾,每到放學鈴聲響,必定揹著一串塑膠瓶易拉罐站在學校對面的路牙子上,藏在那些接小孩的家長背後,只需要一眼就能從水一樣多的學生們裡看見那個雪白的人,她陪他走過那些狹窄小巷、昏暗的路口,看見他進了那扇鐵綠色的防盜門,才轉身去把易拉罐賣了,揣著錢回家做晚飯。

鐵絲網上彆著一根棒棒糖,對面的玻璃窗開著,窗簾卻合著,白紗的窗簾映著一個薄薄的影子,那人藏在紗簾後面,馮夏摘下棒棒糖,撕開糖紙舔起來,窸窸窣窣的,對面也有撕開糖紙的聲響。

隔著一條窄巷、一片薄紗,兩人一起吃甜得膩人的糖。

江回媽媽在天星街開了一家理髮店,人長得漂亮、聲音黃鶯一樣好聽,又是單身,理髮店的生意很好,連馮夏的後爸都腆著臉去過幾次,花上10塊錢剪個頭、刮個鬍子,晚上還要去接人下班,被江回媽媽揮揮手嫌棄地打發。

一張紗紙打破,馮夏後爸也不藏著掖著了,天天纏著江回媽媽要人家嫁給他,說他有一棟小樓房,以後租金都給她,房子也給她,就那一個月100塊錢的租金,江回媽媽一天多剪幾個頭都賺到了,老吳張嘴全是菸酒臭,給江回媽媽煩得忍不住朝顧客抱怨了幾句。

兩天後,江回媽媽的客人帶上幾個兄弟在巷子裡把馮夏後爸揍得鼻青臉腫、在床上癱了一個月。

從那以後,老吳見江回就不爽,陰陽怪氣、尖酸刻薄,江回媽媽也讓江回別跟馮夏玩,勒令他們離遠點,可這一年,江回和馮夏都12歲了,他們已經過了隔著窗簾一起悄悄吃糖的年紀,進入了並肩走在小巷裡、一起吃包子的年紀,馮夏光明正大地送江回去上學,江回光明正大地拿著書在公園裡教馮夏學字算術。

街坊鄰居都知道,幾百雙眼睛瞧了三年,最開始指指點點八卦,後來懶得說了,只隨眼看看,江回媽媽的生意越來越好,一整天待在理髮店,很少管江回,兩人愈發自由。

江回拿零花錢給馮夏買小本子、小鉛筆、橡皮筋、帶花的頭繩,站在馬路邊等馮夏在店裡買小內衣小內褲小襪子,她還給他買了一雙小襪子,白底藍花,柔軟的雲朵一樣的花,像極了江回搬來的那天的天空,他們一人一雙,洗乾淨夾在鐵絲網和白窗戶之間的繩索上晾曬。

剛用夾子夾到晾衣繩上,馮夏後爸提著剛打的白酒悠哉悠哉回來,一抬頭就看見嶄新的迎風招展的四隻襪子,馮夏的手指頭還扒在襪子上把襪子扯平整,“好你個馮夏,偷老子錢去買東西!”

“是江回買的!”馮夏辯解。

“江回,他小子哪兒來錢,他小子憑啥給你買東西!”老吳把酒瓶子摔在桌上,衝上樓來,“偷錢還不承認!膽子長肥了,又開始偷老子錢!上回就是打少了,不長記性!看老子不打死你!”

他拎起棍子一腳踹開雜物間的門,眼尖地瞟見藏在鋪蓋下的一片花布,他一把扯出來,是連吊牌都還沒剪的內衣內褲,“好好好,”他把內衣內褲摔到馮夏臉上,“小小年紀屁\眼還沒長開就開始朝男人身上撲了,你就跟你媽一樣,賤!賤人,見到個男人就往上鑽,賤東西,偷老子錢買這些下三濫的玩意,老子打死你!”

棍子砸在身上,馮夏慣性地抱住頭,蹲在那裡,她跑不掉,越跑打得越慘,她閉著眼,一言不發地蹲在那裡,鐵絲網把太陽割成兩半,一半黑一半亮,江回僵在窗邊,陽光把他的眸子照得近乎透明,和身前的白玻璃一樣透明。

媽媽關上窗,拉上窗簾,跟江回說:“窮人就是這樣,買兩片布也要計較,你別跟這些人湊太近,媽媽認識了幾個新朋友,都是賺大錢的大老闆,媽媽花了好多心思才讓他們帶媽媽賺錢,等媽媽賺了錢,咱們搬到省城去,住公寓大平房,有電梯,有花園,和這些窮鬼離得遠遠的,回回今晚吃甚麼,媽媽給你做。”

窗戶關不住棍子揮落的破風聲,還有男人刻薄的辱罵聲,卻把馮夏的聲音關得乾乾淨淨,他一點兒也聽不見。

那是認識馮夏五年來,江回第一次獨自去學校,認識馮夏時他也一個人去學校,但他知道馮夏在後面,遠遠地跟著他,把他送去學校,這一次,再遠也沒人。

連著四天,他都沒見到馮夏,鐵絲網把那個小小的視窗封得很死,厚窗簾蓋住,透不進一絲光線,夾在鐵絲網和玻璃窗之間的襪子已經幹了好幾天了,他把它們收進來,整齊疊進櫃子裡,連著馮夏那雙。

第五天,他終於在那扇大開的黃色木門裡見到馮夏,昏暗的燈光下,她滿臉青腫,蹲在地上洗男人的藏青色褲子,挽起袖子的手臂上血痕累累,老吳單腳踩著板凳坐在椅子裡,手裡拿一根棍子,桌上擺一盤花生米和一杯白酒,喝得滿臉通紅,看見江回,他拿棍子指著他:“看啥看!又想讓馮夏給你幹啥,滾,給老子滾,毛都沒長齊就到處勾引人,滾!還不滾,你——”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拿著棍子就朝江回砸。馮夏一把抓住棍子,惡狠狠地瞪向她後爸。

“狗東西,貼著外面的男人想打老子是不是?老子花錢把你養大,你媽都不要你老子養著你,你反了天了!”他扭頭到處找東西。

馮夏把棍子扔到沙發後面,蹲下繼續洗衣服。

嘭!

腦袋被砸了個囫圇,血從額頭流下來,馮夏倒在地上,她掀開黏糊的眼皮,暈乎乎看見她後爸用開刃的瓶子指向江回,憤怒地叫囂,然後他一把拍上門,世界徹底暗下去。

馮夏頭疼得厲害,對面鬧鈴響的時候,她的頭就像要炸了,她捂住頭,血凝固了,沉得脖子快折斷,耳裡傳進江回推開玻璃窗的聲音,今天的風很大,嘩啦啦地刮,像要刮掉點甚麼東西,窗簾翻飛。

馮夏想起來,卻爬不起來,昏昏沉沉地聽見防盜門開啟又合上,江回上學去了,這個想法讓她撥出一口氣,壓上眼皮再次睡過去。

咚!

風吹上對面的玻璃窗,撞到窗框上重重一聲響,把馮夏砸醒了,她睜開眼,雨撲騰而下,她這邊的厚窗簾都砸翻了,藉著翻開的縫隙,外面的天暗沉得要塌下來。

對面的窗開著,紗簾一下子被打溼了,雨水灌進去,牆邊書桌上的本子也打溼了,馮夏頂著沉重的腦袋爬起來,用晾衣杆懟住那兩扇白玻璃推回去,勉強關上。

她歪靠在床尾,透過鐵絲網看潑下來的雨水把巷子滾成水河,江迴帶傘了嗎?沒帶只能淋雨回來了,她動不了,連下床都難。

天越來越黑,雨越來越大,馮夏不知道窩了多久,她覺得很久很久,久得有點累了,江回怎麼還沒回來?

她轉頭看床頭的小鬧鐘,是江回給她的,粉紅色的有兩個小耳朵,下午三點半,今天是星期五,不管初一初二還是初三都三點半放學。

應該快回來了。

暴雨的壓迫感太強,或者天低沉得難受,馮夏心裡發慌,像有無數只螞蟻在踩她的心臟,讓她焦躁。

頻頻透過鐵絲網往外面看,大風攜帶雨水撲到臉上,冷得人渾身驚顫。

四點了,還沒有回來。

學校到家裡就十五分鐘,他沒帶傘,在等自己嗎?

四點三分,四點五分,四點七分……馮夏從床上爬起來,腦袋暈得她晃了一下,她按住狂跳的太陽xue,撐著牆壁挪下樓,酒杯擺在桌上,老吳不在家,酒瓶也不在,估計又去打酒了,對於喝酒這件事,他是風雨無阻,以前叫馮夏打,大概今天叫過,沒叫醒,自個兒去打了。

馮夏抓起酒杯,把殘留的一小口嘬進嘴裡,辛辣味炸得腦袋發了熱、渾身有勁,頂著這股勁,她披著雨披,拿上傘,衝進雨裡。

暴雨兜頭砸來,砸翻了雨披的帽子,在身上噼裡啪啦地打,她抹掉滿臉的水,扯住帽子,在滂沱雨幕裡狂奔。

路上沒甚麼人,大家都在躲雨,連車都少了很多,一口氣衝到學校門口,學校門口光溜溜一片,一個學生都沒有。保安亭的窗戶關著,她拍打窗戶,衝裡面的保安叫。那保安認識她,每一個見過江回的人都認識她,她送江回上學送了整整五年,從小學五年級到初三。

“回去了,他中午就走了,拿的請假條,說腦袋疼,回家去了。”雨太大,保安拉開一條窗縫朝她喊。

馮夏扭頭又跑,跑去江回媽媽的理髮店,江回媽媽坐在店裡,裡面還有好幾個男男女女,圍成圈,擺滿水果瓜子茶水,熱鬧聊天,說說笑笑,那兒沒有江回,她又跑回家,二樓的玻璃窗沒太關攏,雨從縫隙灌進屋裡,屋裡一片漆黑,江回還沒有回去。

不在店裡,沒回家,去哪裡了?自己去診所嗎?不可能,每次江回生病,江回媽媽都帶他去大醫院看,江回媽媽還在店裡,說明江回沒生病,他為甚麼要自己請病假?

馮夏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跑,去大街上,去廣場,去公園,在公園的河邊,隔著烏壓壓的雨幕,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單薄的,穿著白T恤,頂著瓢潑大雨,墜在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身後,亦步亦趨,暴雨打溼了他的衣服,頭髮黏在額頭,他像剛從河裡爬起來的水鬼,要取別人命。

馮夏認得那把傘,那是她家的傘,也認得傘下的背影,駝背、汗衫、系不緊的褲腰帶,走路兩條腿像螃蟹似地岔開,手裡提著半瓶白酒,一步一晃地走在河邊小道,對後背伸出來的手毫無知覺。

那雙慘白的手穿過暴雨貼上他的後背,就要用力。

“江回!”馮夏瘋了一樣大喊,喊破了嗓子,驚飛了樹林裡的鳥,路過騎腳踏車的人被她嚇得捏死了剎車,腳踏車在路面打滑,差點摔倒。

不顧那人的咒罵,馮夏像一頭紅了眼的牛,衝上去。

江回按住那個人的後背,老吳陡然轉過身,“豁”了一聲,“我說你小子悄無聲息地在背後幹啥,要是老子被你嚇得掉進河裡有你好受的!”說完掉頭就走,江回一聲不吭跟上他,盯住他的後背,像蛇盯住獵物,腳邊河流湍急洶湧。

手被人拽住,馮夏拖住他,整個人箍住他,硬生生抱住了往樹下拖。

巨大的樹冠掠去大部分的雨,他們站在樹下,誰也沒說話。

江回像只落湯狗,垂著眉眼,神情冷淡,嘴唇慘白,這個樣子讓馮夏的心臟狠狠紮了一下,比螞蟻啃咬還要痛,她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那樣做?為甚麼要那樣做?

一個酒鬼,在大雨裡走在河邊,腳滑了,運氣很黴地摔進河裡淹死了,沒人懷疑,沒人關心,沒人知道,江回會繼續上學、考試,讀高中,讀大學,讀研究生或者碩士,工作,可他要把這件事放在哪個位置,晚上要怎麼做到心安理得地睡覺,風拍打窗戶時要怎麼平靜地認為那是風,兩年後,不,一個月後他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害怕到不敢出門、不敢走夜路、不敢一個人在家面對那扇土黃色的大門。

馮夏恨,恨他從不為他自己想一想。

雨一滴一滴從樹葉落到頭上臉上,打得眼皮冰涼,馮夏揩了一把鼻子,手背紅豔豔的,是臉上凝固的血被雨水衝化了。

“我聽說,”馮夏啞著聲,壓下喉嚨的酸澀,“讀大學會有好多學校可以選,可以去別的城市,到時候……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江回猛然抬頭,馮夏的臉花得不成樣,頻繁顫著睫毛,水珠掛上去,被她眨碎,細淋淋流了一臉,說不清她是在哭還是真的是雨水,江回慌張地摸出手帕,拽幹水,一點一點給她擦臉,她的臉還腫著,嘴角破了,一碰就疼,馮夏嘶嘶笑他:“你寫字也這麼用力嗎?”

江回拽著帕子,緊了又緊,那張死死抿著的慘白嘴唇終於鬆了縫,一雙淺茶色的眸子把她認真看著:“我會好好考,我們去最遠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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