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燈很刺眼,馮夏睜開眼又閉上,手背覆蓋在眼皮上,適應了一會兒才完全睜開眼。
乳白色的天花板,上面蠕滿紋路,猝不及防以為是蟲,仔細看才發覺是花紋,水晶吊燈發出的光很亮,窗簾開著,落地窗外高架橋上車水馬龍,大廈挺立。
是酒店。
她翻身坐起來,床邊立櫃上壓著一張卡片和一張一千萬的支票。
【親愛的馮女士,恭喜您躺贏,人擁有的好運和厄運是相等的,您擁有了一次好運,厄運會緊隨而來,願您謹慎。
管理員13敬上】
贏了?
她丟開管理員的毒舌,繞屋走一圈。
這一間房比上回的大,卻沒有指示下一場遊戲的油畫。
簡單洗漱後,她抓上支票出門。
凌晨三點的走廊有零散幾個人,出乎意料,那些人在摸索牆壁上雕刻的畫,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他們是遊戲玩家。
遊戲玩家越來越多了。
像雨後春筍,一下子冒出來,一冒就是一片。
馮夏皺了一下眉,直覺告訴她,突然冒出這麼多的玩家並不是甚麼好事。
她住2020號房,左邊是右邊是對面是2019和2021。
從2015到2024的牆壁是一模一樣的刻痕。
刻得非常簡單,房間門上刻一條橫,四周刻一個豎立的長方形,把門框在裡面。
如果門上的一橫是把手,把真實的門擋住,那麼所刻的就是一道門。
如果不擋住門,那麼是門中門。
十道門,十道門中門,這是……
九死一生的意思?
馮夏不確定,她有點餓了,坐電梯去餐廳,餐廳里人很多,多到馮夏以為自己在中午走進了一家非常火爆的餐館,鬧聲鼎沸。
“你來了啊!”還是上回那個廚子,眉眼笑開,讓那張臉圓溜溜的,他還記得她,“今兒吃甚麼?”
“和上回一樣。”馮夏坐在廚臺這邊,撐著下巴看聽他說:“你得等會兒,這幾天忙呢,一天到晚全是人,我們餐廳都不對外開放了,也不曉得啥日子,全是住客,聽說住滿了,未來一個月的房都訂完了。”
馮夏問他:“哪天開始忙的?”
廚子右手起鍋,把菜翻盤子裡,立即有服務生端走,鍋勺往水龍頭一磕,水嘩啦啦流進鍋裡,他飛快洗了鍋,架到爐上,大火燒乾了繼續炒下一道菜,“15號,我記得可清楚呢,就跟漲洪水一樣,一下子全湧進來了,估計是哪來的旅遊團,也不曉得怎麼都來這兒了。”
15號,正是她去幸福小區找江回沒找到,被遊戲方接進遊戲的那天。
餐廳頂上有一個時鐘,顯示12月28日,凌晨3:37分。
“虧得我們是八小時制,不然我得累死在這兒。”可能平時沒甚麼人和他聊天,一遇到馮夏這個熟客,頓時喋喋不休。
“上回那個,長得白酥酥那個男生,”馮夏不抱希望地問,“這段時間見過嗎?”
“他啊,”廚子想得起,“我記得,就沒見過比他白的,沒呢,我還以為你們一起呢,沒來嗎?”
馮夏問他:“一個長方形裡有一道橫,是甚麼?”
廚子沒料到她話題轉這麼快,脫口而出:“門唄。”
哦,那就是門。
“門裡有個小門代表甚麼?”
“兩個門唄。”
“2015到2024十個門裡,你準備開哪道門?”
廚子偏頭看她一眼,“你問我這個幹甚麼?”
“無聊唄。”馮夏說。
“來,你的魚湯。”廚子把湯蠱放她面前,“我喜歡3。”
蠱蓋掀開,熱氣騰騰,廚子的臉在那面變得模糊了,讓馮夏有些恍惚:“我上回來是甚麼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熱氣太大,連他聲音都糊了,潮潮地鑽進她耳裡:“12月16日。”
“哪一年?”
“今年唄。”
“今年是哪年?”馮夏問。
廚子古怪地笑一聲:“你傻了啊?2024年啊。”
她是2024年12月11日,被吳修綁架,進入遊戲。
2024年12月14日,遊戲休息,在這裡第一次認識廚子。
2024年12月18日凌晨,在自己床上醒來。
2024年12月18日晚上,進入遊戲。
然後,回到2022年,江回都高一時代,在2024年6月11日,江回消失,6月15日,我追到幸福小區,再次進入遊戲,這次,她回到了最初的時間線年12月28日。
和江回生活的那幾年就是一場夢,夢完了,她回來了。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個廚子,一個每天忙碌到快要累死的廚子,每天有接不完的客,源源不斷的炒菜的廚子,竟然記得她上一次來是幾號,在每天炒過無數菜之後,他清晰記得她上一次點的是甚麼菜。
馮夏沒有看見他翻看任何記錄,他洗完鍋,直接就炒了,甚至能記得她的口味。
包漿豆腐,魚湯,麻辣雞丁,米飯,一一擺在飯前,熱氣撲面,馮夏感覺這個場景很像……被提前設定好了,她觸發了啟動鍵。
她挑起米飯,吃了一口,軟的,熱的,香的,很新鮮的口感,很踏實的口感,像她每天吃的飯,像她吃了幾十年的飯,很真實的口感。
這是真的嗎?
她有點不確定了。
太陽xue刺了一下,針扎進入的感覺,她按住太陽xue,裡面咚咚咚跳,隔著皮、肉、骨頭,她彷彿摸到了自己的心臟。
咚——咚咚——咚咚咚——
呼!
她猛吸了一口氣,快速扭頭,瞪向身邊的人。
石秋玲一隻手放在她肩上,“發甚麼呆?叫你好幾聲了。”
她在馮夏身邊坐下,操作電子選單點了套餐。
廚子把手洗乾淨,在純白抹布上一擦,笑著說:“我下班了,走了哈。”
“不加班?”馮夏直視他。
廚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的眼睛非常黑,突然變了個人似的,盯著人陰森森的,“我那個……一個月工資隨便花都還能存錢呢,加班幹嘛啊,反正我們後廚人多,夠用呢。”
他乾笑兩聲:“走了走了,你慢慢吃,有緣見哈。”
正常人都會說“明天見”或者“下次見”,他說的是“有緣見”,說明他知道他們是來參加遊戲的,“有緣見”的另一層意思可能是“有命見”,他知道他們輸了會死。
這個廚子……遊戲內部人,不是單純的打工人。
馮夏凝了視線,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後門,雪白的門開啟、關上,他走了,另一個戴廚帽的人圍著圍裙過來接替他的位置,廚師衣服胸口掛著的銘牌是一串數字。
女廚子很仔細地洗手,一直洗到手肘,洗得乾乾淨淨,在清潔機器吐出的新帕子上擦乾淨手,翻看點餐單開始製作。
這個酒店的迴圈系統和抽菸系統做得非常好,開放式廚房,那麼多炒菜卻沒有冒出油煙,馮夏看得很清楚,這個人是看了點餐單才做的,剛才那個廚子並沒有翻看點餐單直接給她做,就像她要的菜早已經刻進腦子,但他知道他們隨時會死,所以不會提前刻進腦子,而是他原本就知道她要點甚麼,或者說他從腦海深處翻到了她所要的——他對馮夏很瞭解。
馮夏問女廚子:“這是你的工號嗎?”
女廚子戴著透明口罩,長髮盤在帽子裡,不露一根頭髮絲,“對。”
“一千多個廚師?”
“嗯。”女廚子話很少。
是真的少,還是被提醒過不能多說?
馮夏問了幾個關於廚師工作的問題,她都不怎麼說,只讓她打電話去問酒店。
問不出來,馮夏懶得問了,有些東西遲早會知道,她偏頭問石秋玲:“你們怎麼贏的?”
石秋玲咯咯笑了,笑得快快樂樂的,毫不介意地說:“你暈了,叫不醒,你知道嗎,第二格是止血藥,但我們之前贏了,連跳兩格,所以掠過了第二格,對方跳進了第二格,拿到了止血藥,但是不給劉銘,劉銘流血過多,死了。”
“你知道嘛,那格子,多危險啊,沒人敢去,去了萬一死了多虧,你又正好暈了,大家就投票決定讓你去跳格子,把你抬進去,你說巧不巧,”石秋玲歪頭望著她,“你躺進去才跳一格,就找到了黃金山,挖出了10萬噸黃金,所以我們贏了。”
“巧不巧?”她重複問馮夏,笑泠泠的。
“是挺巧。”馮夏承認。
“對面全員淘汰。”石秋玲問她,“看見房間門上的雕刻了嗎?像甚麼?”
“門。”馮夏說。
石秋玲點點頭,“我也覺得,是不是下一輪遊戲是讓我們選一道門,選對了活,選錯了死?”
“也許。”
石秋玲就笑了:“那我跟著你選,你運氣一向很好,說不定能贏。”
“是嗎?”馮夏不確定,管理員13告訴她,好運是伴著厄運的,下一輪遊戲,厄運會降臨到她身上。
石秋玲:“我去三樓問過了,買下一輪遊戲的線索要1.2個億,我們五個人的獎金加起來也買不了。”
一個人的獎金是兩千萬,五個人,一個億,下一輪的線索是1.2億,如果劉銘活著,正好可以買,1.2億的價格很有嘲諷的味道。
石秋玲摸出那張支票,屈指彈一下,薄薄支票在空氣裡震顫,“你說,”她捏著這張支票翻來覆去地看,“離開這裡還能用嗎?”
“如果能用,其實輸幾場都沒關係,上回遊戲我沒明白,只想著贏。”
“離開?”馮夏抓到一個詞,很顯然,石秋玲的離開並不是指離開酒店,假如是說離開遊戲,為甚麼會是離開?離開遊戲除了贏就是死,她說了“離開”又說“輸”,很矛盾。
石秋玲轉動眼珠,眯眼一笑,“對啊。馮夏,”她摟住馮夏的胳膊,和她臉貼臉,視線落在女廚子的手上,她的指甲平整,看著就很有食慾,“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下一輪遊戲,你讓我贏了,我會告訴你我思考的問題,這個問題並不算違背遊戲總規則。”
她偏頭,嘴唇離馮夏的臉只有一毫米的距離,似觸非離,溫熱的呼吸染在馮夏的臉頰,卻讓馮夏從頭冷到腳,石秋玲的目光很沉,冰冷而沉靜:“你不知道遊戲總規則吧?”
“我們都知道。”
她指向展廳裡的所有人。
“但沒有一個人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