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呼——
馮夏嚇醒了,翻到床邊吐,視野一陣黑一陣白,抬頭時,天花板和牆壁旋成了橢圓形,拖著虛幻的長尾巴,一直轉一直轉。
天旋地轉間,身下的床消失了,整個人往下墜,四周黑暗一片,她伸手去抓,想拽住點甚麼東西阻止自己下墜,一切都是徒勞。
咚、咚……
聲音遠遠近近灌進耳朵,像線,斷斷續續,聽不清,又聽得見。
咚咚……
她閉著眼,仔細去聽。
咚咚咚。
敲門聲。
敲門聲。
一個身影從眼瞼內快速閃過,她陡然睜開眼,鉛灰色地磚,一灘胃液。
咚咚。
她摁住跳得生疼的太陽xue,爬起來去開門。
江回放下敲門的手,“剛才停電了……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去看醫生?”
“低血糖。”馮夏往浴室走,“進來。”
他在門口躊躇一會,低頭進了房間,把門在身後關上。
馮夏漱口出來,床邊地面的汙穢已經被他擦乾淨了,垃圾袋也收走了。
“你家在哪兒?”馮夏披上外套,“吃飯,去不去?”
江回跟在她身邊,“東水。”
“淮安東水市?”
“嗯。”
“你說巧不巧,我也是。”馮夏側頭看他,他永遠垂著頭,要麼半垂不垂,“哪條街?說不定我們還是鄰居。”
“平觀街。”
“可惜,我住上水街,67號,知道那兒有個老小區嗎,叫幸福小區?”
江回點點頭。
馮夏說:“幸福小區,‘幸’字少了最上面一橫,‘福’字少了一點,就變成既不幸也不福,每年死幾個人,大家就說那小區風水不好。”
“一個老小區,裡面住的人大部分是老人,七老八十,生老病死,每年死幾個很正常,但他們說因為幸福缺橫少點,把真正的幸福帶走了,吵著讓小區物業換新牌,老小區物業不管事,沒錢換,吵的人也不願意出錢,門衛就把‘幸福’兩個字摘了,只剩下小區。”
“叫著叫著,現在成了上水67號小區。”
江回沒出聲,只是那顆頭越埋越低,馮夏看不到他的臉了,用胳膊撞了撞他,“江回,我們認識吧,在遊戲之前?”
他搖頭:“不認識。”
“他們死得慘不慘?”
話題轉移快到江回猝不及防,他抬起頭,疑惑地看向馮夏,很聽話地回答她:“慘。”
馮夏問:“你怕不怕?”
江回抿著嘴。
半響後,他老實說:“我不知道身體爆開是甚麼感覺,但我覺得不用害怕,死亡是瞬間,疼痛傳不到感知神經。”
“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有甚麼答甚麼?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馮夏說,“人在面對死亡,或知道自己快死時,會感到恐懼,第二十五輪投票結束,你是最高票,一旦我計算錯誤,你就會被淘汰,但你依舊很信任我,讓你投誰就投誰,哪怕投你自己,讓你保持最高票數,你也沒有猶豫,為甚麼這麼信任我?”
江回張了張嘴,馮夏先他一步說出來:“別說是因為你算到票數,最後一輪的牌在我手裡,只要我反水投你1張,你就輸了。”
他抿上嘴,不答了。
“是因為我們認識嗎?很熟的那種認識?”馮夏撓撓太陽xue,“除了兩三歲的事記不得,我這一生,沒生過大病,沒出過車禍,所以不存在失憶這種可能性,從小到大的事,包括我偷了我爸幾塊錢,我都記得清,偏偏我想不起來你。”
江回強調:“我們不認識。”
“不認識你就這麼信我?”馮夏咯咯笑,“一見鍾情,喜歡我喜歡到把命給我?是不是過於誇張了。”
江回把臉轉到另一邊去,不想再聽她胡說八道了。
馮夏沒放過他,身體跟著他轉,聲音飄進他耳朵:“還是說……”她幽幽的,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漸漸紅起來的耳朵,“——你是遊戲方的人?”
江回詫異地轉過頭,看著她。
“說對了?”馮夏是問,但那語氣帶著篤定。
江回垂下眼瞼,電梯停下,他悶著頭,徑直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的,馮夏覺得他在生氣。
餐廳的廚子還是那個,看見馮夏,他就揮手“嗨”一聲,“就你們四啊,還有三個呢?”
馮夏掃了一圈,江回坐在窗邊,點一支白蠟燭,整個人藏在昏暗裡,幾乎看不見他。
好像他很喜歡藏起來。
勾妙音坐在花臺那邊吃著燭光晚餐,萬豐在入口那處,邊吃邊玩手機。
馮夏點了點江回,問廚子:“他點的甚麼?”
“包漿豆腐,魚湯,白水雞。”廚子說,“你吃甚麼?”
“白水沒味,換成香辣雞丁,別的和他一樣。”
廚子說:“他包漿豆腐吃清蒸的。”
馮夏說:“那我要燒烤味的。”
廚子給她一杯溫水。馮夏問:“這兩天商場關門後,這兒有人來嗎?”
“沒勒,”顛鍋倒鏟,“閒得我蛋疼,又不給玩手機,這不你來了,我跟你說……”
這廚子是真閒,馮夏聽出來了,全是廢話,沒一句有用的。
她問廚子要了杯牛奶,端著炒好的雞丁和米飯坐到江回對面,“跟你道個歉。”
江回沒應聲,躲在昏暗裡不出來。
馮夏說:“對不起,沒有證據就懷疑你是遊戲方的人,我想了想,如果是遊戲方的人貪玩,親自下場來玩,肯定不會被我支使來去。”
“請你喝牛奶,”馮夏把牛奶放到他面前,“江江哥,你大人大量,別和我計較。”
對面的人還是沒聲音,也不出個氣。
馮夏等了又等,腦內瘋狂旋轉哄人的話,她只哄過小孩,按小孩那樣哄?
一隻手伸出來,握住牛奶杯,人也一點點從昏暗裡出來。
那手,在燭光下,和牛奶融成一個色。
馮夏看著看著,突然“誒”聲,“你比我小,不能叫你哥,你得叫我姐。”
譁——
那杯牛奶被推到她面前,推得用力,灑了幾滴出來。
那隻手收了回去,人也回去了,藏在更深處。
完了,馮夏想,這次是真生氣了。
少得可憐的哄人話術,更是用不上了。
馮夏眼睛一轉,指著餐盤裡的雞丁,問他:“你點的全是我愛的,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些?”
那白生生的人,在昏暗裡挪了挪,就像上課被老師點名的中等生,不安慌亂的。
他不動還好,他一動,在昏暗裡太明顯了,馮夏挑眉,她只是隨口岔個話題,沒想到會有這種收穫——他分明是知道她喜歡吃甚麼?
因為認識而知道?因為事先打聽過而知道?
“巧合。”
巧合太多,反而是線索。馮夏眯眼笑,“我們這麼有緣,這麼巧,交個男女朋友?”
江回瞪大眼,從昏暗裡望著她,她的眼睛彎彎的,燭光像星火,在她眼眸裡熠熠生輝。
江回有瞬間的失神。
下一秒,像針紮了一下,他猛地回神,盯著她看,然後垂下了頭。
服務員端來餐食,馮夏沒再問他,她不說話,江回也不會說話,兩人沉默地吃飯,沉默地回房間。
門一關。
江回進去了,馮夏站在走廊上。
她記下江回的房間號,沿著走廊快步離開。
313號鋪。
還是那個女生,坐在櫃檯後面玩手機。
馮夏敲敲櫃檯,“買一份江回的檔案號房的江回。”
女生單手抓手機,另一隻手滑開桌屏,“300w,怎麼支付?”
馮夏摸支票時,直覺這是個陷阱,第一場遊戲的獎勵是100w,第二場遊戲的獎勵是200w,剛剛300w,太巧了。
她把兩張支票遞給她。
印表機滋啦啦吞來吐去,印了薄薄兩張紙。
紙沒拿到手時,她覺得自己被坑了。
紙拿到手,她發現那個人騙了她!
一個小時前,江回說,他住平觀街,但資料上寫的——
江回,男,漢。
戶籍所在地:淮安省大和縣楊柳街10號
現居住地:淮安省東水市上水街幸福小區6棟4樓2號。
馮夏住上水街幸福小區2棟4樓2號。
上水街幸福小區6棟4樓2號。
上水街幸福小區2棟4樓2號。
如果她沒有記錯。
這兩個房子是相對的,她家對面就是他家。
他一定見過她吧?或者說,他們之間見過,不熟的那種見,小區裡擦肩而過的那種見。
某些時候,她總覺得他有些熟悉,又想不起來。
現在她懂那種熟悉感了,來源於他們在小區裡,在房子裡,遙遙相對過。
他為甚麼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