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馮夏疊好紙,揣進衣兜。
這一場,只剩下四個人,她、江回、勾妙音、萬豐,住1516到1519號房。
四間房,兩面牆,一面繪手槍,一面繪滿地鮮血,頭顱裂開,乳白腦漿在血液裡漫開。
馮夏推開房間門,站在床尾,對面牆上掛一副油畫。
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槍,腳邊躺著屍體,一具一具堆疊,血流得漫過他的腳背,天邊在放煙花。
一個人的勝利,最後一場遊戲,只能有一個勝利者。
要買甚麼?甚麼也買不了,她沒錢了,而且,買甚麼都沒用。
她調了一個鬧鐘,在休息時間結束前的十分鐘會響。
她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盯著盯著,睡著了。
再醒來,她坐在一張圓桌前。
圓桌對面是江回,左邊是勾妙音,右邊是萬豐。
頭頂一顆燈泡,白赤赤地暈著圓桌中央一把手槍。
馮夏動了動腿,麻,無力,動不了,說明她在這裡坐了很久,從睡夢中被帶到這裡來。
她伸手去夠槍,夠不著,撐著桌子站起來,一動,腿就麻,麻得彷彿沒了腳板心,懸浮的,站不穩。
她跌回椅子裡,塌下身體,往桌底看。
很普通的圓桌,中間一根圓形鐵柱支撐。椅子也是普通的木質靠背椅。他們的腳上套著大鐵環,鏈條的另一端嵌死在水泥地深處。
跑不掉。
嗒、嗒、嗒,秒針一格一格轉動的聲音。管理員揹著時鐘從遠處走來,每走一步,頭頂的射燈就亮一顆,每亮一顆,就有一陣風送下來。
昏睡的三個人在風中漸漸甦醒,腳微微動,鐵鏈啷噹晃響。
啪!
管理員把大鐘掛在半空的鐵鉤上,“歡迎你們來到第三場遊戲——公平的是與否。”
“桌上有一把轉輪手槍,16個彈筒,配子彈三顆,遊戲開場後,每人面前有一張紙,回答‘是’與‘否’,答對的人擁有一次開槍權,答錯的人擁有一次被狙權。”
“評判‘是’與‘否’的標準由你們四人平衡決定,當一個人的答案與另外三人相反時,即答錯,當四人答案相同時,即答對。”
“一共18輪,不限時。”
“友情提示:最終勝利者有且只有一個。”
“公平起見,由手槍決定開始人。”
管理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彈筒兩側,順時針一扭,手槍在桌面咕隆隆轉圈。轉了十八圈,以槍口對準馮夏停下來。
“恭喜親愛的幸運兒,遊戲從……”他把手槍放到江回面前,笑得不懷好意,“——你,開始!”
江回的視線在槍上繞著繞著,繞到馮夏臉上,他顫了顫睫毛,把臉垂下了。
“第三場遊戲,正式開始!”
江回面前出現一張紙,A5大小,下面壓著兩張白卡,其餘三人面前是兩張白卡,一張黑墨大字“是”,一張黑墨大字“否”。
江回拿起紙,垂眼看了一會兒,他抿著嘴,問:“你們喜歡遊戲嗎?”
勾妙音直接推出一張白卡,馮夏和萬豐也沒有猶豫,倒是提出問題的江回躊躇半響,推出一張。
卡片翻開。
馮夏:是
勾妙音:否
萬豐:是
江回:否
“答案錯誤,恭喜你,擁有一次被狙權,”管理員微笑,“這是一場公平的遊戲,人人享有開槍與被開槍的權利。”
“來,選一個你想體驗的物件,讓TA狙殺你。”
江回摸上槍,視線避開馮夏,落到萬豐身上。
他把槍給了萬豐。
勾妙音盯著馮夏笑:“他怎麼不給你?你們吵架了?”
馮夏只把對面的人望著,“心腸得多硬,才會把槍給喜歡自己的人讓對方殺自己?”
勾妙音聽出了話外音:“第一槍有子彈?”
“沒有。但他不敢賭。”馮夏對江回笑,“假如有,我殺了他,他死了,我得多自責多難受啊,他害怕。”
江回往椅子後背靠了靠,躲避她灼灼目光。
萬豐把玩一陣槍,出其不意地對江回扣了一槍。
咔噠!
扳機扣下的聲響。
空槍。
“你怎麼知道沒有子彈?”勾妙音細細打量她神情,想從她臉上找出點甚麼。
馮夏坦然說:“我看過。”
萬豐推推眼鏡,“子彈在第幾發?”
“告訴你是不是不太好?”馮夏說,“總之,下一槍也沒有。”
她說得太絕對,萬豐是不信的,但她的衣袖、衣襟有幾縷微微的褶皺,像在桌邊蹭過,又撫平後的痕跡。
他們醒來時,她已經醒了,萬豐還能回憶起她當時的狀態很清醒,是醒來有一段時間的清醒了。
"可惜了,"管理員搖搖頭,“你們還剩15次機會。”
第二輪。
萬豐拿到白紙,鏡片折了白光,他從白光後窺視馮夏,嘴裡提問:“人的體溫是36。”
四張卡片推出來。
江回:是
萬豐:是
馮夏:否
勾妙音:否
萬豐沒有猶豫地把槍放到馮夏面前,對她笑了一下。
馮夏拿起槍就扣下扳機。咔噠。空槍。
她把槍壓在桌面,拿起出現在面前的白紙,和她設想的一樣,白紙,完全空白的紙,得自己想問題。
萬豐問的問題很好理解,正常人都會選“是”,而這場遊戲裡,大家都覺得這個問題是“是”,為了不讓他開槍而反其道而行之選“否”,不管大家是哪種思路,他都可以搏一搏,會有1/2的機率,那江回呢?
他提出那個問題是不是從沒想過要得到四個一樣的答案,那為甚麼問?
馮夏抬頭,他還在躲她的視線,一瞬間,她就猜到了原因——他是在問她,他只想知道她的答案。
為甚麼要知道她的答案?她的答案很重要?她喜歡不喜歡玩遊戲很重要?
她張開嘴,問出一個很大膽的問題:“我對你很重要?”
白燈之下,馮夏看見他摸卡片的手指顫了顫,先摸到一張,又挪開,摸到另一張。
馮夏知道那兩張,他最先摸的那張是“是”,後一張是“否”,卡片的順序一直是左否右是,勾妙音和萬豐的也是這個順序。
他遲遲推出來一張。
勾妙音掀開卡片:“你們有話直說,可別提這種問題了,怪讓人煩的。”
她的是:否。
萬豐笑了笑,也翻開:否。
馮夏翻開:否。
江回猶豫了一下,翻開:是。
“我想你會撒謊一下,怎麼這麼誠實呢。”馮夏對江回說,說完把槍丟給勾妙音,“沒子彈,要不要換個玩法?這樣下去,你會先死,因為每一輪大家的回答都不一樣,每一輪都由別人開槍,而第一顆子彈的位置剛好在你提問的一輪,答案錯誤,你會被別人殺死,答案正確,你可以殺別人。”
勾妙音稍微認真了一點:“子彈是第幾發?”
“8、11、13。”
“既然是空彈,你自己開吧。”勾妙音把槍丟回給馮夏。
馮夏抓起槍,對準自己腦門崩了一槍,速度之快,快得大家聽見“咔噠”聲,才反應過來。
“就是這樣。”她對勾妙音笑。
真瘋。勾妙音扯了扯嘴,沒說話,徒手抓起面前的紙,念著問題:“換個玩法?”
勾妙音:是
江回:是
萬豐:否
馮夏:是
答案錯誤。
馮夏手裡還有槍,舉起來,對準勾妙音順手按了一下,按完了,對勾妙音說:“看吧,我說輪到你了吧。”
掌心發麻,她抖著手放下槍。
勾妙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血從額頭流下來,沿著鼻樑,直往下滴。
她張開嘴,嘔出一口血,彷彿這時,槍聲才傳進耳裡,嘭地一聲,好大一聲,震得耳膜都碎了。
人砸在桌面,死不瞑目地瞪著眼珠,馮夏按住顫動的右手,偏頭看萬豐:“算好你是第幾槍死了嗎?”
鏡片後的眼眸很深,活像一口深淵,要吞了她:“我死之前,是你先死。”
馮夏笑笑:“沒關係,我只要他活。”
萬豐譏諷:“真深情。”
突然,江回提出問題:“我騙了你。”
馮夏直接翻出一張“是”扔出去,江回也拿出“是”,萬豐選了“否”。
答案錯誤,馮夏扣動扳機,空槍。
輪到萬豐。
他問:“是與否。”
江回:否
萬豐:是
馮夏:否
答案錯誤,馮夏扣動扳機,空槍。
萬豐勾勾手指,“下一槍,該有子彈了,放到中間吧。”
馮夏把槍推到桌中央,摸出衣袋裡的檔案,平鋪在桌面,給江回看,問出問題:“我們很熟?”
馮夏直接翻開:否
萬豐推出卡片,沒翻,等江回遲疑著拿出一張,他才翻開:否
江回翻開:是
與此同時,江回直接抓來槍,萬豐遲了一步,手抓了空,他看向江回,那個人很脆弱,像劉銘說的,一點也不像男人,拿槍的手在抖。
萬豐想,這種人別說殺人,就是殺螞蟻都得遲疑好幾分鐘。
況且,答案錯誤,該死的是提出問題的人,是馮夏。
萬豐坐下來,屁股還沒沾著板凳,後背肌肉下意識繃了起來,他戒備地盯著江回:“遊戲規則,答案錯誤由她接受……”
“嘭!”
槍聲灌耳,胸口劇痛,萬豐急劇震縮的瞳孔映著冒煙的槍口。
馮夏探身看他:“這是一場誰贏誰活的遊戲,管理員把開始人選到他時,你就該明白了。”
胸口在冒血,打偏了,但不會有人來救他,他看見管理員靠在鐘上笑,漠視他們違背遊戲規則,眼前黑白閃爍,像老電視沒了訊號,滋滋啦啦。
他暈了一陣,呢喃著問:“你……真看過子、彈?”
“沒有,醒來就動不了。”馮夏坦白,“前兩場遊戲已經決定好子彈在哪個位置了,如果你想得起來。”
萬豐閉上眼睛。
前兩場遊戲一一在眼前滑過。
兩場遊戲的規則,管理員說過的話,酒店的壁畫,還有她……
是的,早應該想到的。
第一場遊戲,管理員指著跳樓機,從右邊往左邊指,卻說“從左往右分別為跳樓機1號、跳樓機2號、跳樓機3號”,他是一個愛捉弄人的人,所以槍口對準馮夏,他卻讓江回開始遊戲,因為,一旦由馮夏開始,第四輪死的會是他。
管理員有預謀,有目的,想讓勾妙音先死。他忽略了。
第二場遊戲,遊戲結束,管理員說:“讓我們用掌聲來祝賀我們的勝利者。”
“我們”不該單純代指遊戲組織,更大的可能是監控背後、螢幕之外的人——觀看者。
有觀眾,才有盈利,有盈利,遊戲才能開出100億的勝利天價。
有觀眾,他們就不能一直提著無聊的問題,翻著無聊的卡片,如果他們做不到,遊戲方會幫他們做,比如,第四輪死一個人,第六輪再死一個人,留下羈絆最深的兩個人,相愛相殺。
萬豐眼前深深的黑,彷彿掉進窟窿,渾噩得不知天地時間。
猛地,他睜開眼,抓住馮夏的手臂:“你叫甚麼?真名。“
“兩點水馮,夏天的夏。”馮夏疑惑,“你沒買我的檔案?你的手機綁在六樓錄影,位置很隱秘,但能很清楚地拍到我去了哪裡,我以為你會追著我去買一份。”
萬豐苦笑。
買了,但沒信。
包括現在,他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