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你跑甚麼?”馮夏大步追,“不能去嗎,你房間有人嗎?”
前面急匆匆走的人陡然轉回身,特別堅定地跟她說:“沒人。”
“那你跑甚麼?”馮夏不理解,等走近了,目光觸及他微微紅著的耳朵,她一下子笑出來,“你害羞個甚麼勁?不是……你想甚麼呢?”
她笑得眉眼彎彎,眼裡全是好玩的亮光。
“我、沒……想甚麼……”江回嘟囔。
話是這樣說,臉卻肉眼可見地紅起來。
突然,樓下響起騷動,有人大喊大叫,聲音有點耳熟。
馮夏扒著扶手欄杆看。
是常思慧,被一群保安拖著,她發了瘋地朝外面撲騰,嘴裡喊著要回去看兒子,要回去,鞋都掙掉了,東一隻西一隻,瞅準一個空口就從保安中間鑽出去,直往大門口撲。
保安們要去追,管家走了過來,“算了,讓她去。”
常思慧非常順利地跑了。
從電梯旁的落地窗,能看見她在街上狂奔,瘋狂揮手攔車。
攔了一輛計程車,車門一關,刷地沒了影。
順利得超乎想象。
馮夏抬頭,四樓欄杆處探下來一張臉,石秋玲,六樓自動扶手電梯上也有一個人,勾妙音,九樓欄杆邊有鏡片反了光,萬豐。
都在爭分奪秒逛商場。
“你要走嗎?”江回問她。
“走啊,不走做甚麼。”馮夏跨進電梯。
他沒進,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甚麼,神情厭厭的,長眉耷拉著。
馮夏莫名感到他在難過,“怎麼了?這麼喜歡逛商場嗎,不困嗎?要不先睡一覺再來逛?你喜歡甚麼,先列個表,睡醒了來挨著買。”
“不買。”他進來得快,兩三步站到她身邊,按下10樓。
馮夏偏頭看他,他在看電梯門,她順著去看電梯門,金屬梯門上倒映著他倆的身影,影子模糊得肩膀捱了肩膀,瞧著就像他們貼著彼此站。
“要買。”他突然又說。
馮夏不明所以:“買甚麼?”
“你喜歡甚麼?”
“沒喜歡的,包包衣服金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打個哈欠,盤算著,“等我贏了遊戲,回家後想買甚麼買甚麼,買一大堆雪糕,把冰箱塞滿,天天吃五個。”
江回笑了。
“很幼稚嗎?”馮夏問他。
“沒。”他抿著嘴,不笑了,眉眼卻壓不住笑,那笑意都要溢了出來,“你說前面一句,我以為……你不想贏遊戲。”
“你想贏嗎?”
“不太清楚。”
“這有甚麼清楚不清楚,”她很有義氣的樣子,“你想贏,我幫你。”
他沒有回答她,而是問:“你還幫過誰?”
“大概……”馮夏笑了笑,“誰都幫過。”她安慰他,“你別擔心,我幫你就不幫他們了。”
“你喜歡玩這種遊戲嗎?”
“該怎麼說?”她看著梯門上的影子,神情淡淡的,“在家裡擁有的,和在這裡擁有的不一樣。”
江回想問哪兒不一樣,“叮”地一聲,10樓到了,兩人先後出去,沿著走廊走。
“剛才是說真的,我想去你房間。”怕他胡思亂想,她趕緊解釋,“想看看你房間裡的畫,可能和下一場遊戲有關。”
江回“嗯”聲,推開房間門,讓她進。
“石秋玲去他們房間看過,我猜畫是一樣,和我房間裡的。”她沒聽見回應,回頭一看,他站在門口,沒進來,“進來呀。”
他抓著門把手,連忙帶上門,在越掩越窄的門縫外,劉銘從消防通道的門後露出半張臉來,牢牢盯住他們。
江回的房間擺設和她那間一樣,唯獨的差別是床尾那幅畫——
她的那幅畫,滿座學生,老師站在講臺。
江回這幅畫,滿座學生,老師站在講臺,手裡一杆天秤,秤盤空的,卻一高一低,在稱著甚麼的重量。
“一樣嗎……?”江回侷促地站在很遠。
馮夏招手,“你過來。”
他頓了一下,好久後才慢吞吞挪過去,馮夏好笑地瞥他:“又不把你怎麼樣,怎麼這麼害羞?”
“沒……”他只是有點不習慣。
“哦!”馮夏想起來,“你沒交過女朋友。連女性朋友也沒有嗎?”
他抿著嘴,低著頭,停在她面前,“一個……”
“男性朋友?”
“沒有……”
馮夏不問了,指著畫,“你看秤盤裡有甚麼?”
他抬起眼,仔細看,“甚麼都沒有。”
“那這是甚麼意思?”馮夏皺眉,“在衡量甚麼?”
“可能是在研究平拋運動,探究加速度與力、質量的關係實驗,需要透過天平、刻度尺測量質量、紙帶求解加速度。”江回說,“也有可能是測定物質密度,或者探究槓桿平衡條件……很多,物理中很多需要用到天秤的實驗,化學實驗也有。”
他說完,就見身邊的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欽佩。
耳朵像被人撓了一下,又癢又燙,他垂下臉,不敢和她對視。
“你學習很好嗎?”
“一點點。”
“還有嗎?”
他搖搖頭。
“你說得很厲害,就是我沒有上過學,有點聽不懂……”
“不,”江回急切切否定,“是我說得太複雜了。”
他著急的樣子,像夏天突然下起來的雨,只覺得輕鬆,馮夏笑他:“你別急。”
他抿嘴扭開頭。
“看著這幅畫,你覺得下一場遊戲會是甚麼?”馮夏問他。
江回把臉轉向畫,認真思索。
好半天,他說:“不知道……”
“讀書需要甚麼東西?”馮夏問,“你們經常用到的。”
“筆,”江回首先想到這個,“本子,如果是做實驗,還需要很多,刻度表、量尺、計時器……很多,化學實驗需要的不同,燒杯、滴管、酒精燈、玻璃棒……”
一旦說到學習有關的話題,他就有很多話,說不完似的,語速平和,讓人感到舒服,馮夏靠著桌緣,慢慢聽他說。
“……也有很多,具體根據做甚麼實驗來確定。”他停下來看她,像個小老師,在確定她有沒有聽。
“嗯……”馮夏想了一下,“你說的這些太複雜了,不符合我們的平均智力,你有沒有發現,這兩場遊戲很簡單,連我都能玩明白,就……感覺遊戲的難度是根據玩家的平均智力決定的。”
所以萬豐提議她淘汰五個人時,她沒同意。
“我沒來……第一場遊戲。”
馮夏從桌邊起身,“我有想要的東西了,你去幫我買好不好?”
她把要的東西悄悄告訴他。
江回就要去。
馮夏拉住他,“先睡覺,睡醒再去,不著急。”
只拉了一下,他還來不及有甚麼反應,她就和他錯開身,朝門口走,“我回去睡覺了,明天見。”
江回發出了一點聲音,馮夏扭頭,“怎麼了?”
他張張嘴,其實是想叫她,但不知道該怎麼叫,“你怎麼……知道這裡的畫不一樣?”
“這個啊,”馮夏笑著解釋,“我們進房間的歡迎詞是‘歡迎您的入住,祝您休息愉快’,你的是‘尊敬的貴客,恭喜您入住成功,祝您擁有愉快的一天~’。”
她學得惟妙惟肖,尾音揚起來,俏皮可愛,她那樣笑盈盈望著他,江回無所適從,又把腦袋垂了下去。
她發現了不同,那他們呢?他們提前進了房間,沒有聽見,劉銘……劉銘追著她,滿心滿眼都是她,也沒聽見。
江回抬起頭來,有點鼓起勇氣的意思,問出那句話:“我……能叫你甚麼……”
“朝朝。”她正色,認真告訴他,“我叫朝朝。”
朝朝……
門“啪嗒”關上,她走了,江回坐在床尾,偷偷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