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尋特別篇
洛尋時常會問自己。
他是個合格的師尊嗎?他是個好師尊嗎?
直到今日還是沒有明確的答案。
他自虛無而誕生,沒有情感、沒有自我。
身為監察者只有一個目標:故事的主人公。
以引路人的身份去觀察、記錄。
僅此而已。
其他一切皆與他無關。
洛尋的認知告訴自己:他該永遠是客觀的、理性的、無情的——局外之人。
所以在第一次見到顏歲歲時,他心無波瀾。
只是任務而已,他要做的就是按設定扮演好一個師尊,盡到應有的責任,教會她需要學的,再引導她見到命定之人,好讓故事能順利發展,最終記錄下所有結局。
洛尋對顏歲歲沒有甚麼要求,唯一就是希望她能順著軌道走,少添點沒必要的麻煩。
可顏歲歲終和他不同,或者該說天差地別。
她很鮮活,鮮活到讓他覺得麻煩,以及……總會令他難以理解。
他無法理解她。
就比如課業和修煉外,她會來主動找他分享自己的見聞、愛好、心情。
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他其實沒甚麼興趣聽,但為了扮演好一個師尊還是裝作耐心去回應。
就比如她很喜歡在疲憊或遇見困難時享用美食,還順手帶給他一份。
明明早就辟穀為何還要吃這些沒用的東西,她卻說甚麼‘食物所能帶來的,除卻解決溫飽還能療愈心情,對修煉大有益處’。
歪理。
還不如服些仙草靈藥管用。
但為了扮演好一個師尊,他還是在蘼蕪峰開設了小廚房,省的她哪天在外吃壞了身體最後麻煩的還是他。
對了,她好像很討厭苦,一點苦味都接受不了。
所以不能把食物燒糊了,得好好修煉一下廚藝,反正也不是甚麼難事,就順手學一下好了。
就比如她很喜歡一種叫做“霧鳶”的花,喜歡就罷了,還非得親自栽種,以至於洞府附近也全都是霧鳶花。
但為了扮演好一個師尊,他只能精心養護那些花。
畢竟若是枯萎了,她會傷心、會難過,這樣的話他就得好生安慰了,想想就很麻煩。
就比如他的本命劍名喚“長寂”,她卻覺得寓意很不好,聽著就很孤寂,非要讓“長寂”更名為“長霽”。
好麻煩,要哭出來的樣子。
算了,由她吧。
只是名字而已。
這也是為了扮演好一個師尊。
就比如宗門遇見棘手的邪祟,旁人都在期待他能出馬解決一切,可她卻怕他受傷還非要跟著,說甚麼她會保護好師尊的。
胡言亂語,他何時需要保護了?
區區幾隻大妖邪而已,無非揮幾劍的事,真能傷到他分毫算那些妖物厲害。
不過她非要跟那就跟吧,多歷練歷練也好。
強大擁有力量是好事。
扮演好一個師尊當然要認真培養自己的徒兒。
就比如生辰這種日子對修仙之人早沒有意義,可她卻還要明裡暗裡地打聽。
生辰啊……
他沒有生辰,隨口諏一個好了。
於是,等真到那天他收到了生辰禮物,以及一份不堪入目頂端插著蠟燭的東西。
她說這是她親手做的生辰蛋糕,對著它許願再吹滅蠟燭便可以實現願望。
荒謬,願望哪有那麼好實現的,當他是三歲小兒?
還有……原來生辰蛋糕是可以食用的。
所以,他能拒絕嗎?
但為了扮演好一個師尊,他還是配合地閉上眼許願,吹滅了蠟燭。
至於願望是甚麼。
很簡單卻很難實現——
明年,請不要讓他再吃這種難以下嚥的東西了。
於是,在第二年的這日願望果然沒有實現。
他說甚麼來著。
不過他還是在吹滅蠟燭前許下了和去年同樣的願望。
以及下定決心要研究一下真實的生辰蛋糕是甚麼模樣甚麼味道,再讓她生辰那日去好好嚐嚐甚麼才是生辰蛋糕,而不是眼前這種奇怪的謎之物體。
至於生辰禮物要送甚麼……
確實是件麻煩事。
就比如她正式成為神女那日。
那日的她……
那日她和平時有些不同,哪裡不同呢?不知道……
她嬌俏地問他這樣好看嗎?他沒有回答,卻感覺心跳的頻率比任何時候都快了些。
不知道、無法理解……
當看見她立於臺前,一舞傾城點亮星河月幕,被所有人簇擁環繞,他覺得她本該如此,生來耀眼惹人注目,她配得上這世間所有美好的形容詞。
心好像跳得更快了,同時還一種難以言狀的負面情緒遮罩在上面。
不想讓她被那麼多人看見,不想讓她和更多人擁有交流。
會有那麼一天嗎?她不再願意同他交流閒事瑣碎、不再願意吃他做的食物、不再願意和他一起栽種霧鳶、不再願意和他慶祝生辰……直到有一天漸行漸遠,再也無法窺見她的喜怒哀樂。
會有那麼一天嗎?無法想象,因為只是想象心就開始痛。
不知道、無法理解……
明明沒有了那些麻煩,他該慶幸才對,可為甚麼會痛呢?
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扮演好一個師尊了。
就比如她終究還是遇到了那些命定之人。
她來見他的時間確實比之前少了。
心突然就感覺空了一塊。
看著那些命定之人常圍在她身邊親近,尤其那個叫做“江熠”的傢伙,他第一次見到就有了殺意,一想到未來顏歲歲的結局有機率落敗在江熠手裡,他就更想殺他了。
為何要安排這樣的命定之人給顏歲歲?
非要有,她也該擁有更好的才對。
心又開始堵起來,做甚麼都無法排解。
這種時候,扮演好一個師尊該如何做呢?
就比如送她離開衍千宗去其他地界時,明明她笑著對他說‘等她回來想吃師尊做的飯菜’,他該是高興的,可為甚麼心更空了?
他會開始想象她遇見甚麼困難遇見甚麼趣事,以及和那些命定之人的接觸,他們會經歷更多事情產生更多羈絆甚至暗生情愫攜手一生……
而這裡始終沒有他更不會有他。
因為他是她的師尊,也只會是她的師尊。
顏歲歲的世界也不該只有洛尋。
不知道、無法理解……
包括他自己,現在他連自己都無法理解了。
他只是隱約覺得這樣的自己是錯誤的。
好像再也扮演不好一個師尊了。
她果然很麻煩……
總能牽動他,讓他的心發生各種各樣從未有過的變化。
不可以、不可以。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身為監察者絕不能總產生這些多餘沒用的情緒。
洛尋反覆警告自己,努力讓心去平靜。
誰都不可侵擾他,就算是顏歲歲。
他開始試著抽離自我,試著疏遠顏歲歲,像機械一樣去觀察、記錄她所有結局。
但堵不如疏,越是這般越會心亂如麻。
尤其在記錄到她邁向某個死亡結局時。
尤其在記錄到她和命定之人生死相依時。
尤其在記錄到她和那個討厭的江熠有愛恨糾葛時。
那種負面的心情更是到達極點,它們攪亂在一起痛苦到讓他喘不過氣來。
其他命定之人便算了,為甚麼那個傢伙,連那種渣滓也配和歲歲有愛恨糾葛甚至結局?
為甚麼?憑甚麼?
明明她是他養大的女孩。
他的女孩怎能被那種人禍害?
她該擁有更好的。
如果她真的想要人相伴,那麼他也可以做到,以任何身份去相伴她。
如果她需要愛,那麼他就去學,他可以給她很多想要的愛。
她想要甚麼他都可以給,唯獨那個渣滓除外。
這種情緒在第八十七次記錄結局後到達頂峰,它像一顆從內裡就爛掉的蘋果,怎樣醫治結局都會是腐壞。
在第八十八次開始後,他用盡心思手段讓顏歲歲失去當神女的資格、減少和旁人的接觸、避開那些命定之人,讓她只能去信任他依賴他。
“歲歲,你可以永遠向我尋求幫助,你想做甚麼我都支援你,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
“無論如何,你都可以永遠不設防地去依賴我。”
他不覺得自己有甚麼錯,更不覺得這算欺瞞。
他所言全為實話,都是為了更好的保護她。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她在任何事上都去依賴他、只能依賴他。
這世間太危險了,誰都可能隨時傷害到她。
唯獨他不會。
他會永遠護著她,永遠為她兜底。
他想成為她隨心所欲的底氣、避風避雨的港灣、有所依賴的居所。
他的歲歲就應該擁有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那種危險骯髒的東西。
可他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江熠。
像命中註定一樣,他總能和顏歲歲產生交集,他會想方設法接近討好歲歲,還會煽風點火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
煩人的蟲子。
可設定裡偏就是這樣,無論哪個結局是好是壞二人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他頭一次對設定這種存在產生了厭惡,包括寫下這個設定的神。
為甚麼他只能是監察者?為甚麼他只能以師尊的身份?為甚麼他不能和歲歲擁有結局?為甚麼他必須要遵循以上的設定?
一個陰暗可怖的想法突然控制住洛尋的心。
他想把他的女孩圈養在無人的島上,與世隔絕地生活。
若誰妄圖打攪,那就清理掉好了。
他會保護好她,讓她得到幸福。
洛尋將顏歲歲帶去島上,她很信任他,甚至以為只是來放鬆心情。
那個時候,洛尋的心動搖了一下,他覺得他不該這樣做,他該帶她回去,而不是把她囚困在這裡。
但也就那麼一下,他又想到江熠想到顏歲歲死亡的可能性。
不,不可以。
外面是危險的,這裡才是安全的,他要保護好她,杜絕掉一切可能的危險。
那就從源頭上切斷好了。
一個是江熠,另一個是輪迴。
很簡單,顏歲歲的輪迴幾乎都和江熠有關,那麼只要讓江熠徹底消失於世間,問題便解決了。
洛尋藉著特殊許可權,用溯心鏈回溯到過去,對著尚且年幼的江熠毫不留情痛下殺手。
可奇怪的是,有股不可抗力阻止了他,讓因果無法成立。
洛尋立馬切換時間點繼續殺江熠,依舊是那股不可抗力。
無論跳到哪個時間點,都有不可抗力阻止他。
他試著去探查不可抗力源自於哪兒,卻一無所獲。
洛尋陷入迷惘,但依舊沒放下對江熠的殺意,不如說更甚。
就算真殺不了,也要做點甚麼讓他永遠無法接觸歲歲。
無形之界,是個封印的好地方……
洛尋這次只是重傷了江熠,留他一息茍延殘喘。
果然,只要不殺死他,無法抗力便不會出現。
為了不讓江熠有力量逃出封印,洛尋毫不猶豫剜掉他心並輕巧地捏碎。
水化為寒冰,他看見那雙紅眸盛滿恨意以及掩藏的懼意。
洛尋只是安靜看著,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地。
煩人的蟲子終於解決,接下來……接下來就只有他和歲歲。
洛尋嘴角微揚,如初雪融化於春色,同方才冷酷無情的那個判若兩人。
他用最快的速度小島趕回,卻發現他的女孩變了。
她變得不再愛笑、不再鮮活。
她好像生病了……
他用盡辦法去治療,卻全都是徒勞。
女孩似乎知道自己在枯萎,於是她開始種花,種很多很多的霧鳶花,累了就安靜坐在鞦韆上放空。
他們也從無所不談到無言以對。
洛尋看見女孩的生命在流逝,甚至開始進入倒計時。
他才驚覺是自己錯了,從開始就錯了。
怎麼能為了保護美麗的蝴蝶不死就把她關在玻璃器皿裡而一勞永逸?她有翅膀,她該飛翔,森林、遠山、湖泊、大海,去哪裡都好,就算要歷經風雨,也是她的選擇,而不是永遠困在這裡停滯不前。
他叫歲歲信任他依賴他,可他卻借這些切斷她所有可能和選擇,他說她想要甚麼都給她、想做甚麼都支援她,可從始至終他都只給了她一條路,讓她只能在這條路上做唯一的選擇。
那就是拋下所有走向他。
他溫柔地又殘忍地對待著顏歲歲,說要保護她給她幸福,可卻從沒親口問過她究竟想不想要。
他知道的,全都知道的。
早在來到這座小島,就已經意識到了。
可他還是選擇了去滿足自己的私慾,對歲歲的困境故意視而不見。
一廂情願,以愛為名。
像偽善的暴君,明明是魔鬼卻偏要裝作聖人,生怕醜陋的一面暴露人前。
洛尋,骯髒。
他會遭到她厭惡吧,說不定她早對他失望透頂。
所以,該放手了。
她從來就不是他的女孩,她永遠是她自己的。
讓她自由,讓她羽翼豐滿,讓她翺翔高空,這才是一個師尊最該做的事。
洛尋站定在離顏歲歲三尺遠的距離小心翼翼道:“我們離開這裡,回衍千,回蘼蕪,當然你若不想留在蘼蕪峰也可以,總之先離開這裡。”
可顏歲歲卻拒絕道:“我不打算離開了。”
洛尋無言,神色複雜:“……”
顏歲歲挪出身旁位置,溫聲道:“可以坐過來嗎?我們已經很久都沒有近距離好好交談過了。”
“好……”洛尋安靜地坐過去。
鞦韆微微晃動起來,承載著兩顆搖擺的心。
她消瘦了許多,呼吸變得微弱,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像將死之人。
洛尋心狠狠一揪。
若非他、若非他如此自私,歲歲何故如此?
可她偏沒有怨念,反而對他溫言莞爾:“師尊,你知道我為甚麼選擇不離開嗎?”
洛尋沉默,他的確不知道。
顏歲歲目光放空,繼續道:“最近,我總在做夢,夢裡的我有時死於非命,有時和他人心意相通,有時甚至能成為神明拯救世間,還有江熠……我們之間無論如何總要你死我活。這些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就像過去發生過或者未來會發生一樣。”
“師尊,你說人的命運都是被安排好的嗎?”
洛尋無言,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命運”之二字就連他都無法掌控。
顏歲歲似乎並不是在尋求答案,反而語氣有些篤定:“師尊,我能感覺到我在輪迴,而且只能在那些夢裡輪迴。”
撞向那雙堅定眼眸,洛尋無法撒謊:“你都知道了。”
顏歲歲苦笑:“我都知道了。”
她突然握緊鞦韆繩的一端,帶著某種憤慨:“所以,我不甘心,我不願反覆輪迴於那些夢境,我不願自己的命運被他人寫好,所以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在此地終結。”
洛尋蒼藍色眼眸突然漾起悲傷:“歲歲……”
顏歲歲用盡氣力:“師尊,幫我好嗎?求你,幫我。”
洛尋合上雙眼,輕輕應聲:“好,我答應你。我說過的你做甚麼我都支援你,這句承諾永遠有效。”
成群的霧鳶花被微風吹得輕輕搖晃,似在見證他們之間的諾言。
“你知道嗎,霧鳶在那個世界叫藍風信子,我很喜歡它,因為它的花語是生命。”
“你看,霧鳶花開了。”
“所以,不要難過,不要悲傷,因為我是為生而死的。”
“洛尋,為我慶祝吧。”
肩頭傳來重量。
她緊握鞦韆繩的手鬆垮垮滑落下來。
她睡著了。
很安靜。
洛尋想抓住甚麼,卻都是徒勞。
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從眼眶滑落,模糊的視野中他依稀看見霧鳶花在綻放。
“慶祝你……”
“慶祝你重獲新生……”
……
此刻,神殿在崩塌,她將這世間化為混沌又重歸光明。
雨在淅淅瀝瀝下著,洛尋感覺身體在瓦解。
他遠遠望著耀眼的她,頭一次向神祈求:“神,求你幫我維持,至少在歲歲離開前不要讓我消失。”
秦夕冷哼。
【你現在知道求我了?剛剛的囂張樣呢?監察者,你憑甚麼覺得我會幫你?】
洛尋道:“我不希望她餘後的日子為我而愧疚,她好不容易才獲得新生,求你,求你幫幫我,讓我做甚麼都行。”
【都這樣了,我還能要你做甚麼?你倒是挺會裝深情的,也把自己看得挺重,萬一她不會為此愧疚呢?】
洛尋輕笑:“那我會為此而慶祝。”
【……】
【罷了,懶得跟你們計較了……】
神為他維持住了軀體,在顏歲歲離開前他還可以是洛尋。
當細雨將要停止,穹頂有陽光灑落下來時,洛尋的身軀終於開始瓦解。
神問他。
【畢竟你也曾為我打過工,至少前期還算兢兢業業,那我便好人做到底,仁至義盡一次。】
【監察者,還有甚麼想對她說的嗎?有機會的話我可以替你帶給她。】
洛尋:“……”
洛尋只留了一句話。
“我為她而慶祝。”
最後一次為她而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