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尋現代if
家人是甚麼?
少年時期的顏歲歲在學校學過很多知識,但至今還是無法對“家人”兩字做出明確釋義。
她只知道在一個稀鬆平常的課間,醫院的電話突然打來,讓她去認領母親遺體。
顏歲歲愣了下。
然後一切就像走流程,直到去了靈堂,她都沒有哭出來。
她沒有父親,唯一的母親一年到頭見不了兩次面。
母親的世界很大,裝得下很多東西,卻唯獨裝不下一個小小的她。
她野蠻生長,從小就習慣了孤獨。
一個人也沒甚麼不好的。
家人甚麼的她早就不需要了。
可當骨灰盒抱在懷裡她還是有些難過的。
曾鮮活的生命死後只能禁錮在這裡,被黃土掩埋再被世間遺忘。
以後,她也會似這般嗎?
不過想這些又似乎都是多慮,反正她本就無人在意。
現在的她和懷中的骨灰盒,大概只是活著和死了的區別。
你看吶,來弔唁的人不少,但大多隻是走個過場,感嘆下英年早逝的母親,順帶同情下變成孤兒的她。
等來到墓碑前下葬又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一樣的,無人真正在意。
雨突然下起,顏歲歲卻莫名地不想離開。
或許,只是因為雨能遮擋掉很多不能明說的情緒。
但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覺還是太糟糕了,好冷,不想動。
就在這時,一柄黑色的傘突然撐在上方,替她擋住所有風雨。
“抱歉,我來晚了。”
“你是,她的女兒嗎?”
男人聲音清冷低沉,帶著幾分遲來的歉意。
顏歲歲抬頭望去,先入眼的是執著傘柄骨節分明的手,男人捧著一束藍風信子,身穿冷調風衣內搭墨藍色暗紋立領衫,胸前戴著矢車菊藍寶石胸針,他面容清雋,留著精心打理過的長髮,頗有古典韻味。
最特別的還是那雙蒼藍色眼眸,似深邃的海能容納萬物。
“不好意思,忘記自我介紹。”
“我是洛尋,你母親的故人,她曾有恩於我,也和我提及過你,以後你若在生活上遇見困難或是需要幫助,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他遞去名片,顏歲歲卻沒有接。
不知為何,心裡陡然生出惡意。
故人?寧願對故人好,也不分她一點嗎?
像刺蝟縮成一團。
顏歲歲聲音發抖,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懟:“少在這裡假惺惺裝好人,虛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從她那裡分來的施捨。”
她躲開他的傘和善意,在大雨中開始奔跑,漫無目的。
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麻木。
結果就是一整晚都睡不著,還發了高燒。
垃圾桶裡堆滿了衛生紙,嗓子如刀片割過,蓋著兩層棉被仍能感覺到寒冷。
38.8°,好像有點高……
顏歲歲盯著溫度計發呆,混沌的腦海裡突然閃現出男人撐傘的身影。
她想:這種時候要是有他在,會不會就沒這麼難受了?
想完又開始嘲笑自己。
她在亂想甚麼?燒糊塗了嗎?為甚麼會對一個陌生人產生出依賴的心情?
明明只是虛偽地釋放了一點善意而已……
她才不會輕易上當。
顏歲歲拖著病體打車去了醫院,決定吊個水好好治下不清醒的腦子。
但命運很奇妙,有時只是一個隨性的決定,就能讓一切天翻地覆。
又或者早在最初就已安排好。
她又遇見了他。
仍是以狼狽的姿態。
洛尋很快注意到她:“你……”
而她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跑。
洛尋趕忙攔住她,眼裡全是擔憂:“你生病了。”
顏歲歲彆扭道:“……別管我。”
她在心裡不停祈禱:別管她,求求,別管她。
洛尋沒再多言,只是默默帶著她掛號、問診、繳費、取藥。
輸液室裡,他依舊安靜陪伴她,甚麼都不問。
顏歲歲抬頭看著滴鬥裡緩慢流動的液體,只恨時間走得慢。
頭一次在醫院被人看護,這感覺實在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煎熬。
她無法應對這個令她困擾的男人。
氣氛陷入死寂。
顏歲歲憋得慌,主動開口:“費用是多少,我轉給你。”
話語剛落,她能明顯感覺氣氛更僵了。
洛尋似乎有點無奈,但聲音依舊溫柔:“你是說讓我一個成年人向孩子要錢?”
顏歲歲反駁:“這本就是我該花的,不存在你問我要。”
洛尋:“……”
洛尋嘆息:“好,但至少先等你輸完液,好嗎?”
顏歲歲:“……”
顏歲歲想著等輸完液一定要把錢給他,然後老死不相往來。
可惜,等出了醫院門也沒能成功。
反倒是被他帶到了停車場。
“我說了,我可以自己打車,不用你送。”
“這個點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個孩子又生著病,一個人打車不安全,我也不放心。”
“和你就安全了嗎?”
“……”
洛尋無言以對,一向平靜的臉上難得露出窘迫,顏歲歲看他吃癟,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算了,信你一次。”
洛尋才露出微笑:“好,不負所托。”
夜色濃重,偶有晚風吹來,他髮絲輕輕揚起,乾淨的雪松香縈繞在鼻息,顏歲歲竟一時呆住了。
好聞的香氣,會讓心安定下來。
不對,她在胡思亂想些甚麼……
顏歲歲搖搖腦袋,趕忙把混亂的思緒甩出去。
洛尋引她來到停車場深處,一輛溫莎藍賓利安靜停泊在光影中,同他人一樣低調,沒有半分張揚的戾氣。
他拉開後座車門,動作輕緩,語氣溫柔:“上車吧,慢點,別磕到了。”
顏歲歲猶豫一瞬才彎腰坐進去,車門合上的剎那將所有喧囂全都隔絕,有淺淡的木質香傳來,和洛尋身上的如出一轍。
身體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連日的疲憊與高燒痠痛感都在此刻找到了妥帖歸處。
顏歲歲忍不住閉上眼,想好好睡一覺。
洛尋坐進駕駛位發動引擎,車啟動得極輕幾乎不見聲響,他開得很平穩沒有一絲顛簸感。
洛尋從後視鏡裡瞥見閉眼的女孩,默默調整了空調溫度,讓風口避開她的方向。
一路無言。
直到車子匯入車流,女孩才悄悄睜開眼,藉著後視鏡觀察起他側臉以及那雙專注於路面的蒼藍色眼眸。
暖光落在男人身上讓他愈顯柔和,也讓女孩的心跳停了一瞬。
被人護送回家原來是這種感覺。
很陌生,但不討厭。
車子穩穩停在家門口,洛尋剎車側過身來:“到了。”
顏歲歲猛地回神,整張臉都在發燙,她慶幸自己病還沒好,趕忙撐起身子就要下車。
洛尋叫住她:“等等。”他把開好的藥遞過去,又從儲物格拿出一盒退熱貼,“記得用,回去好好休息。”
指尖相觸,她感覺臉頰溫度更高了。
只能硬著頭皮轉移話題:“今天的錢還沒有給你……”
洛尋無奈地笑了笑,想到甚麼:“好吧,”他拿出手機,亮出二維碼介面,“這是我的私人賬號,你掃一下,回去再轉給我,可以嗎?”
溫和的言辭令顏歲歲無法拒絕。
於是孤獨的賬號裡突然就這樣闖進了一個人。
“今天,謝謝你……”
顏歲歲丟下這句話就迫不及待溜走了。
洛尋沒再阻止,只是溫柔地看著女孩離開,直到房間裡的燈亮起,他才重新踩動油門。
顏歲歲回到家就立馬把錢轉了過去。
她不喜歡欠著的感覺。
半小時後,對面有了回應。
他沒有收,只有兩句話。
[尋:記得吃藥,早點休息。]
[尋:晚安。]
果然是這樣。
看似留有餘地卻又不容置疑的拒絕。
她現在要再提就太不合適了。
顏歲歲不滿地腹誹,但洗漱過後還是默默吃了藥,貼好退熱貼。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裡自動放起今日的事,手也不自覺點開洛尋的資料卡。
他的頭像是一束風信子花,朋友圈很乾淨,偶爾才發一條和生活有關的。
“捉摸不透的人……”
睏意來襲,顏歲歲看著看著便不自覺進入夢鄉。
今晚她睡得很沉。
所以醒來便已經十點。
看著鎖屏介面她慌張起來:“糟了糟了,十點了,我這是曠了幾節課啊,鬧鈴怎麼沒響呢。”
她趕忙開啟狀態列才發現今天是週六:“哦……週六啊,怪不得沒響。”
懸著的心落下來,她也跟著立刻躺倒。
可就在此刻,門鈴卻響了。
誰啊?她記得最近沒網購啊。
顏歲歲不情不願下地,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貓眼觀察。
來的人是洛尋,今天他穿了一身米白色針織衫配休閒西褲,手裡不知提著甚麼東西。
顏歲歲:!!!
他怎麼會來?!
女孩的心再度提起來。
她猶豫一瞬,還是開了門,不過只留了一個小縫。
“你先等一下、等一下再進。”
洛尋從縫隙裡窺見女孩炸毛的頭髮以及略帶警惕的眼神,不由失笑:“好,我等你。”
他說完就安靜站在門外不動了。
顏歲歲趕忙回到臥室打理自己。
不想讓洛尋見到亂糟糟的她。
總覺得每次相遇她都很狼狽,再這樣下去她所有不好就都要被他看見了。
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為甚麼非要在意洛尋的想法。
但就是不想丟臉。
不想再丟臉了。
迅速整理好後,她才端起架子開了門:“進來吧。”
洛尋頷首進入:“好,打攪了。”
剛進客廳,洛尋就注意到了桌子上的一次性餐盒以及沒喝完的奶茶。
糟了!
顏歲歲一震,這才想起最近太忙加上生病,這幾天的垃圾都沒有收拾。
太丟人了!
耳根子燒了起來,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或者使用隱身術消失不見,或者來個清潔術讓所有垃圾消失。
他看起來就很愛乾淨,不會嫌棄她吧……?
顏歲歲忍不住偷偷抬頭瞥了洛尋一眼。
洛尋眼中並無反感,全是擔憂:“你……平時就吃這些嗎?”
顏歲歲小聲道:“也不是啦,其實也會吃食堂的。”
洛尋無奈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再說甚麼,而是問道:“病好點了嗎?餓不餓?”
不說還好,說了她瞬間感覺肚子咕咕叫了,病好轉後胃口也就來了。
顏歲歲:“好多了,我打算一會兒點個外賣,你要一起嗎?”
洛尋:“……”
洛尋更擔憂了,他現在看顏歲歲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能自理的人。
“你啊……”
他輕輕嘆息,從袋子裡取出幾個保溫飯盒,當著顏歲歲的面一一開啟。
有鮮香暖胃的山藥排骨湯、少鹽清淡的豉汁蒸魚、滑嫩可口的蝦仁燉蛋、清脆爽口的蒜蓉菜心,以及特地加的一道“小孩菜”——糖醋里脊。
香氣撲鼻,顏歲歲嚥了咽口水,感覺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洛尋漾起溫柔笑意,遞去餐具:“趁熱吃。”
無法拒絕……
看起來就很美味。
顏歲歲不自在地接過道謝:“謝謝……”
食物化開在舌尖的那一剎,她眼睛都亮了起來,像裝滿了星星一樣,忍不住讚歎:“……好吃。”
比外賣和食堂要好吃一百倍。
這些全是他做的嗎?好厲害。
如此想著,她忍不住又多吃了幾口。
美食帶來的治癒感讓她難得鬆懈下來露出幸福的笑容。
洛尋笑得更溫柔了,他變魔術一樣又拿出一盒果切:“還有這個,補充一下維C。”
顏歲歲:“……”
這次顏歲歲的視線沒放在食物上,而是不自覺移向了洛尋。
她想:他,真好看啊,笑起來更好看了……
一顆種子悄然萌芽,姑且叫做“少女心事”。
第二天,門鈴又響了。
顏歲歲依舊透過貓眼觀察,在發現人是洛尋後,心又“撲通撲通”跳起來。
他怎麼又來了?今天也是來送飯嗎?
還好,她提前打理過了自己。
有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心頭雀躍,女孩將它強行壓下後才開啟門。
洛尋果然提著保溫袋:“昨天看你還算喜歡,今天便順手做了份,順路帶過來。”
他說得婉轉,讓人無法拒絕。
顏歲歲神情閃爍,想說些甚麼,保溫袋便已送到她手裡。
“我還有事,你記得趁熱吃,餐具不用洗,下回等我來拿就行。”
他交代完就走了,沒有多停留一秒。
正如他說的一樣,只是順帶。
顏歲歲關上門,開啟保溫袋,裡面裝著的是一份窩著溫泉蛋的鹽蔥牛肉飯、一碗蔬菜沙拉,和一杯青梅蘇打水。
顏歲歲愣住。
她突然想起自己前陣子才發過一條朋友圈。
[鹽蔥牛肉醬,你就這樣離我而去:(]
[配圖:一家日料定食店貼著轉讓出租的紙張]
顏歲歲:“……”
是巧合嗎?
一定是吧……
接下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洛尋也如期而至。
大部分時候都只是短暫停留送個飯就走,偶爾會說幾句生活上相關的,基本是在問她缺甚麼需要甚麼。
顏歲歲終於忍不住問他:為甚麼要這樣每日不厭其煩?
洛尋只是耐心道:“外賣不健康,食堂又油大,你還在長身體,不能總吃這些,營養會不均衡的。所以,以後的三餐由我來負責。”
“這樣也太麻煩你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顏歲歲實在是沒辦法心安理得接受,“你不必這樣的,我又不是你的責任。”
洛尋平靜看著她,眼裡沒有任何施捨或是憐憫:“誰說你是我的責任了?”
他狡黠地笑了下:“只是不想浪費食材,又剛好順路而已,嚴格來說,是我在麻煩你呢。”
顏歲歲一愣,嘟囔道:“……這算甚麼歪理?”
洛尋不答,只是笑意更深:“好啦,快趁熱吃吧。我沒有騙你,是真的順路,我的工作室在城西,途經這裡,忙起來的話我會叫助手送來。”
顏歲歲沒再說甚麼,她低下頭,把他帶來的飯吃得乾乾淨淨。
那天之後,她開始期待,期待門鈴響起,期待下一餐到來。
她變得愛吃飯了。
因為吃飯對她而言,再也不是隻為填飽肚子。
同時和洛尋的交流也愈漸多了起來。
她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思慮再三變得隨心所欲不假思索。
比如路上偶遇貓咪。
[歲歲念:【一隻橘貓趴在臺階的照片】]
[歲歲念:你看,這隻貓胖乎乎的,像不像一隻大雞腿?]
[尋:嗯,確實很像。]
[尋:【料理臺擺著蔬菜和雞腿】]
[尋:正在把它變成湯咖哩^^]
[歲歲念:哇,好殘忍(′;;`)]
[歲歲念:淚水不爭氣地從我的嘴角流了下來( ̄﹃ ̄)]
比如八百米體測完。
[歲歲念:今天體測800米,我感覺自己要死了。]
[歲歲念:【皇帝駕到.jpg】]
[歲歲念:【皇帝駕崩.jpg】]
[尋:【微臣惶恐.jpg】]
[尋:【復活甲.jpg】]
[歲歲念:???]
[尋:陛下快穿上這個,原地復活^^]
比如看見網路上熱議的話題。
[歲歲念:【小紅薯頁面截圖,標題“冬天裡第一個草莓蛋糕”】]
[歲歲念:最近這個梗好火啊,朋友圈都在曬。]
[尋:嗯。]
[一小時後]
[尋:【料理臺放著一個精緻標準的草莓蛋糕】]
[尋:二十分鐘後,記得查收。]
[歲歲念:∑(?Д?)?!]
[尋:別的小朋友有的你也要有。]
[歲歲念:我不是小朋友了……]
[尋:好的,大朋友^^]
孤島有了歸屬。
她的日常瑣碎,他都悉數接下。
她驚慌地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想象沒有他的生活會是何種模樣。
明明之前都是這樣過來的。
習慣竟是這樣可怕的東西,輕易地便能改變一個人,且再也回不去了。
她試著去減少聯絡頻率。
但越想著不去聯絡,身體便越控制不住地反覆開啟聊天介面。
本心勝過意志,身體快過大腦。
她做不到。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就像盲人得到光明便再也不想變回盲人了。
終是覆水難收。
她想知道更多的他。
這週六,顏歲歲鼓起勇氣提出了想去洛尋工作室的請求。
洛尋沒有拒絕,發來了地址。
她換上漂亮的連衣裙,精心打扮一番,才出發。
工作室是一棟帶院子的老洋房,穿過藍色的風信子花叢,顏歲歲按響門鈴。
頂端的風鈴輕輕搖晃,洛尋開啟了門:“進來吧。”
他穿著寬鬆的亞麻圍裙,手套還未脫,能猜得到剛剛應在裡間工作。
顏歲歲不由愣神。
之前只知道他是做珠寶設計的,但並沒有真正瞭解過。
頭一次見到他工作的樣子,還挺奇妙的。
洛尋見她呆住,溫和地笑了笑,語氣很輕:“很可愛。”
顏歲歲:!!!
顏歲歲瞬間紅了臉,耳朵都燒起來,心裡像有頭小鹿在亂撞,讓她只能手足無措地低頭看向鞋尖,不過嘴角卻偷偷揚起——還好,選了這條裙子。
她跟在洛尋身後,努力平復心跳的同時環視起四周。
工作室比想象中要大,一層是會客廳,除了沙發茶几,還擺了幾臺玻璃展櫃,裡面都是洛尋親手設計的成品。
上了二層,最裡面的房間才是真正的工作間。
洛尋脫下手套,清潔過後,為顏歲歲倒了杯果汁:“坐吧,放鬆,像在家裡一樣就好。”
陽光穿過玻璃窗傾灑在寬大的工作臺上,只見桌上鋪滿設計圖紙、寶石碎塊、金屬配件還有專業的工具,一側的電腦螢幕正停留在建模頁面。
房間的書架上擺滿了相關的書,牆上釘著幾個板子裝滿了事項和靈感,角落還種著幾盆綠植。
除此外還有休息的小床、櫥櫃和咖啡機。
雖然是工作室但卻很有生活氣息。
她翻了翻圖紙,被其中一張畫著蝴蝶紋樣的項鍊所吸引。
雖然她是外行,但能感覺到洛尋很有天賦和審美。
“你每天都在做這些嗎?”
“差不多,這是我的工作更是興趣。”
興趣。
顏歲歲突然有些羨慕洛尋,說起興趣,她好像完全沒有,整日就是三點一線的生活如死水一樣,完全沒考慮過會喜歡甚麼。
洛尋注意到她的情緒,拿出一張空白圖紙:“要不要嘗試一下?”
顏歲歲疑惑:“嘗試甚麼?”
洛尋把她帶到工作臺前,溫柔引導:“把你想畫的畫出來。”
顏歲歲看著空白圖紙,陷入沉思。
很快又想起初遇那天,他手上的藍風信子,於是拿起鉛筆大膽畫起來。
洛尋看著成品,顏歲歲略微忐忑:“怎麼樣?是不是有點醜?”
洛尋點點頭又搖搖頭:“嗯……雖然有些粗糙,但線條很有靈氣。”
他在紙上畫了幾道弧線,認真批改起來:“這裡可以改一下,還有這裡,你照著我的方向再試試。”
顏歲歲聽取意見,專心嘗試起來,洛尋偶爾在旁耐心指導。
工作間安靜下來,只剩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以及兩顆跳動的心。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大半。
顏歲歲畫了很久才停筆,她揉了揉發酸的手指,注意到太陽竟快西沉了。
暖黃的光散落在圖紙上,她有些恍惚。
“這麼快……”
“專注一件事的時候,時間總是走得很快。”
洛尋放下手中圖冊,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
顏歲歲這才意識到——他就這樣安靜陪了她一下午。
似清風明月潛入心間。
她低頭看著畫稿,潦草的線條經過她修修改改初具雛形。
“我這次畫得怎麼樣?”顏歲歲把畫稿交給洛尋故作鎮定地問,心裡藏著某種期待。
洛尋看了看,評價道:“比之前有進步了,”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花瓣部分,“這裡,我能看出你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好。”
“歲歲,你很有天賦,如果你願意,有空的話可以隨時來工作室這裡,”他停頓了下,想到甚麼,又開始重新斟酌措辭,“當然,我的意思不是非要你跟我學甚麼,就是想告訴你,就算甚麼都不做只是過來待著也可以,工作室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之後的週末,空閒的日子,顏歲歲都會跑去工作室。
有時候安靜地找個位置畫畫,有時候會把作業帶過去寫,還有時候真就無所事事,翻翻書架的圖冊,研究研究那臺咖啡機。
尤其那臺咖啡機,讓她有了某種創作精神。
兌糖漿、兌果汁、兌茶水、兌豆漿……亂七八糟霍霍在一起,做成各種味道的美式或拿鐵。
她會端給洛尋喝,洛尋倒是沒阻止,但每次看到端來的謎之咖啡,還是會忍不住皺一下眉,故作鎮定地喝下後,眉頭皺得更深。
洛尋覺得有些時候、有些東西,還是守舊一點少些創新比較好……
除以上行為,剩下的時間,顏歲歲大多都在看洛尋如何工作,並樂此不疲。
她把工作室當成第二個家,真心實意地喜歡上了這裡的一切。
她迫不及待想要去學更多。
顏歲歲把想法告訴了洛尋。
“我想學。”
洛尋看著她,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好。”
他開始系統地教學。
從最基礎的理論為起點,再慢慢地進行實踐,線稿、建模、手操,他都耐心地傾囊相授給她。
積年累月,顏歲歲竟也能當半個助手了。
高二下學期,洛尋問她:“有目標了嗎?”
顏歲歲眼神堅定:“嗯,我想考美院的珠寶首飾設計專業。”
洛尋欣慰地認可:“好,我相信你可以。”
之後她一邊準備高考,一邊繼續學習珠寶設計。
洛尋給她制定了合理的複習計劃,她照著執行,每日都過得充實又忙碌。
六月,天空下起連綿細雨,顏歲歲在考場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結束的那天,洛尋沒問她考得怎樣,而是帶著她辦理了護照,去歐洲旅行了半個月。
沿途的風光很精彩,讓顏歲歲眼界開闊內心充盈。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
在塞納河畔吹著晚風並肩行走一起去看埃菲爾鐵塔亮燈,偶爾女孩會故意加快腳步,倒著走在洛尋前面,這時他就會無奈笑著,又舉起相機記錄下女孩鮮活模樣。
在盧浮宮的珠寶展櫃前他們一起看古董,洛尋會輕聲講述歷史和工藝,隔著一拳的距離,女孩聞到他衣領的雪松香,思緒和心跳又亂飛起來。
在佛羅倫薩的小巷裡他們找到一家百年老店,吃窯爐披薩的時候,女孩調皮地問:“真的不能在上面放菠蘿罐頭嗎?”洛尋失笑地回她:“這裡應該不能,會被店長趕出去的,但你要想吃,我們可以回去偷偷放。”
在羅馬的西班牙廣場他們一起坐在臺階上吃冰淇淋,女孩特地在前一晚重溫了《羅馬假日》,她拉著洛尋跟隨主人公的腳步挨個打卡電影的經典場景,又像安妮公主一樣鼓起勇氣去理髮店剪了短髮,洛尋誇她很可愛,這次她沒有害羞而是大方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可愛。
在威尼斯的運河上他們坐在貢多拉船上,觀賞兩岸老建築的同時品嚐一杯意式濃縮,女孩只是喝了一口臉就皺成一團,洛尋卻輕鬆自如地享用起來,她忍不住問他:“你覺得這個好喝還是我做的好喝?”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又喝了口咖啡,然後得到了女孩氣鼓鼓地連番抱怨。
在因斯布魯克的施華洛世奇水晶世界裡,女孩對著展臺裡的玻璃鞋出了神,她問洛尋:“你說,仙杜瑞拉當時就是穿著這雙鞋去參加舞會的嗎?”洛尋輕笑:“也許吧。”女孩眼睛亮亮的突然開口:“那我要努力成為仙女教母,變出這樣好看的‘鞋’”。洛尋肯定地點頭:“你的話,一定可以。”
在希臘的愛琴海他們沿著白色石階漫步,夕陽將海染成橘粉色,遠方的風吹亂了女孩的頭髮,她忽然放慢腳步,語氣輕得像自言自語:“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是說——很久很久的以後。”洛尋沒有立刻回答,海風吹起他的衣角,過了很久,久到女孩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想過。”
他的聲音很低沉,女孩卻聽得無比清晰。
她屏住呼吸,期待著他的下一句。
但這次沒有了後續。
洛尋只是偏過頭,那雙蒼藍色眼眸倒映出她的身影。
心跳不爭氣地加速,女孩很想繼續追問,只是話噎在喉嚨又努力嚥了回去。
洛尋收回目光,跟著她的步調:“走吧,日落了。”
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半個月的歐洲之行像夢一樣讓女孩念念不忘,那顆名為“少女心事”的種子也逐漸長成參天大樹。
回國後,顏歲歲如願拿到了美院的錄取通知書。
她迫不及待,將通知書裝進包裡,連帶著那枚精心打磨了無數個日夜的藍風信子胸針一起,直奔工作室。
洛尋看見她的表情便已知曉一切:“考上了?”
“嗯!”顏歲歲眼睛亮起星星,開心地向他展示錄取通知書。
洛尋欣慰地彎起眼角:“恭喜你,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墨藍色的絲絨盒子遞給她。
“開啟看看。”
顏歲歲開啟盒子,愣住了。
一條蝴蝶項鍊安靜地躺在裡面,銀質的翅膀上鑲嵌著細碎透亮的斯里蘭卡藍寶石,光線穿過像在振翅。
她認出來了,是那張圖紙——第一次來工作室時就被驚豔到了,沒想到洛尋竟做出來送給她。
“升學禮物,希望你喜歡。”
顏歲歲攢緊項鍊,有些緊張:“可以幫我戴上嗎?”
“好。”洛尋溫柔地為她繫上項鍊,儘量不觸到女孩的肌膚。
“很適合你。”
“……”
顏歲歲望著鏡中的自己和身後的他,眼神閃爍,心臟快要躍出胸膛。
壓抑許久的心情呼之欲出,終於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深吸一口氣,從包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盒子。
“我也有東西想要送你。”
洛尋接過,開啟。
裡面是一枚藍風信子胸針,層疊的花瓣透出少女青澀的心情。
他盯著胸針沉默了很久,似在掙扎,掙扎過後又忍不住輕輕撫摸。
顏歲歲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抬頭,在那雙蒼藍色眼眸裡看見了很多東西,比任何時候都要複雜。
但她還是忍不住了。
“洛尋,我喜歡你。”
“……”
洛尋閉上了眼,長吸一口氣才再度睜開。
他的眼眸冷了下來。
“歲歲,謝謝你的喜歡。”
“但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顏歲歲眼眶瞬間紅了,酸澀委屈湧上心頭。
“為甚麼……?”
“在愛琴海的時候你明明說過的,難道過去那些都是假的嗎?難道就沒有哪一瞬間你也……”
“歲歲,”洛尋打斷她,“別說了,好嗎?”
“……”女孩啜泣起來。
洛尋想要為她擦拭,卻還是忍住。
他語氣誠懇,和她保持平視:“不是假的,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過去那些時光從未有一刻是作假,但也正因為是這樣我才不能答應你。”
“如果我此刻答應了,接受了你的告白,那我就是這世上最卑鄙無恥的人。”
“一個成年人,尤其是在這種事上,是絕不可以利用一個孩子的心情的。”
顏歲歲握緊拳頭,反駁道:“可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成年了,我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洛尋嘆息:“我知道,我知道你成年了,但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而我卻已經歷過很多,我們之間註定是不平等的。如果現在在一起,我無法保證未來你不會受到傷害。”
“歲歲,我不想折斷你的翅膀把你困在囚籠中。”
“更不想過去那些時光都失去意義。”
他垂下眼眸,聲音有些低落:“而且,你才剛成年,對感情的認知還不夠成熟,你未必分得清喜歡和依賴。”
顏歲歲緊咬下唇,顫聲道:“我分得清,我能確認我對你是喜歡,不是出於依賴,我也從未覺得在你身邊是被困在囚籠中。”
洛尋無奈地嘆息:“那是因為你還沒見過更廣闊的世界,所以你會覺得在我身邊不是囚籠。等你真正進入大學、進入社會接觸到更多人與事物你就知道了。”
他將胸針還給她:“抱歉,這個我也不能接受,你的真心和這枚胸針都太珍貴了,我沒資格接受。”
顏歲歲:“……”
洛尋的話不在她意料之外。
其實在告白前,她就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但親耳聽到後,還是會痛、會想哭、會難以接受。
她忍不住怨懟一句:“甚麼沒資格,你就是不敢接受……”
“對,我就是不敢,”洛尋承認得很乾脆,“所以,向前走吧,別再回頭看我這個懦弱的人,去看世界,那裡才是你值得去的地方。”
顏歲歲握緊退回的胸針,看著暈在絲絨盒子上的眼淚,突然覺得不能繼續哭下去了。
她擦乾眼淚,努力打起精神:“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我會把胸針重新送回你手上,”她突然鬥志昂揚,甚至帶著某種宣戰意味,“到時候你不接也得接,我直接給你戴上。”
洛尋眼眸輕顫,喉結滾動了下:“好,如果真有那天的話,榮幸至極。”
顏歲歲終於破涕而笑:“那說好了。”
洛尋溫柔應聲:“嗯,說好了。”
“騙人的是小狗。”
“嗯,是小狗。”
她說完轉身要走,想到甚麼又停下。
“洛尋。”
“嗯?”
“蝴蝶項鍊我很喜歡,我收下了,不打算還給你了。”
“好。收下吧,它本就是屬於你的。”
這次她沒再回頭,推開門,向著夏日的陽光而去。
風鈴聲叮噹作響。
洛尋停在原地,默默看著女孩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
大學報道的第一週,顏歲歲收到了洛尋寄來的工作室鑰匙。
[歲歲念:【快遞照片】]
[歲歲念:怎麼突然把鑰匙寄給我?]
[尋:下週我要出國,工作室就交給你了。]
[歲歲念:怎麼和託孤一樣……]
[歲歲念:你要去很久嗎?]
[尋:嗯,也許一兩年,也許更久。]
[尋:但有事你還是可以聯絡我或者我的助手。]
[歲歲念:……]
[歲歲念:不想聯絡膽小鬼。]
對面沉默了幾分鐘。
[尋:好。]
[尋:【流淚貓貓頭.jpg】]
顏歲歲:……
[歲歲念:騙你的。]
[尋:^^]
[歲歲念:罰你去佛羅倫薩那家餐廳的披薩上放滿菠蘿罐頭,鍛鍊膽量。]
[尋:【戴貝雷帽留八字鬍雙手做著義大利手勢的流淚貓貓頭.jpg】]
“噗……”顏歲歲對著手機螢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知道了。
現在,他們兩人都需要同一個東西——時間。
她需要時間去成長,他需要時間去等待。
大學四年,顏歲歲過得很充實。
她很有天賦,又足夠努力。
大二那年便拿到了第一個獎,雖然只是校內設計的等級,但她還是很開心,想要和那個人分享。
[歲歲念:【證書獎章】]
[歲歲念:【皇帝駕到.jpg】]
[尋:^^]
[尋:恭喜陛下。]
[歲歲念:嘿嘿,不是甚麼大獎,只是校級別的。]
[尋:但它只會是你的起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彎了彎。
起點。
當然了,這才剛開始呢。
大三,她開始接一些零散訂單,生活費是充裕起來了,但煩惱也更多了。
有一次她接了一個定製手鍊,客戶反覆要求她改了很多遍,最後交稿那天,她頂著炸開的頭髮給洛尋發訊息抱怨。
[歲歲念:我再也不接定製了!客戶好煩,一直讓我修改……]
[尋:^^]
[尋:每一個設計師的必經之路罷了。]
[歲歲念:你也經歷過?]
[尋:嗯,年輕的時候常會遇見。]
[歲歲念:那你是怎麼克服的?]
[尋:想到那些煩惱最後都會變成銀行卡上冷冰冰的數字,就克服了。]
[歲歲念:……]
[歲歲念:不愧是前輩【/握拳】]
[尋:^^]
同年,她的新作品入圍了一個全國性比賽,雖然沒有得獎,但入圍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她沒有告訴洛尋,洛尋卻主動發來訊息。
[尋:我看到了。]
[尋:很棒。]
[尋:明年繼續加油。]
[尋:【】]
[尋:這是我的一些想法和建議,你可以參考一下。]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一直都有在關注著她。
大四,畢業設計她做了一套藍風信子相關的主題首飾,答辯當日出彩的設計和嚴謹的論文,讓她拿到了全系最高分。
她分享給了洛尋。
那邊過了很久才有了回應。
[尋:很好。]
[尋: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優秀。]
[尋:畢業快樂。]
[尋:寄了禮物給你,記得查收。]
顏歲歲看到訊息既想哭又想笑。
“躲這麼久還不肯出現。”
“膽小鬼。”
畢業那年,她回到了自己的城市,用鑰匙開啟了洛尋的工作室。
她以為風信子會枯萎,房間會落滿灰塵。
但一切卻恰恰相反。
花開得熱烈,房間依舊乾淨整潔。
她站在中央,周遭熟悉的一切讓她重新拾起和洛尋的過往。
雪松香淺淡,彷彿他依舊在這裡,從未離去。
“膽小鬼。”
“全世界最壞的大混蛋!”
她在工作室門口掛上營業的木牌,開始嘗試著獨立經營,靠自己的雙手賺到更多錢。
直到有一日,她看到一則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通知,賽場在巴黎,先要透過線上的初賽,才有資格參加線下的決賽。
她知道這個,算是有點重量的比賽,很多新銳設計師都在這個舞臺誕生。
洛尋年輕時也參加過。
她立馬便做了決定,報名參加。
這幾個月,她直接停了訂單,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悶頭反覆打磨作品。
心裡有個念頭在燃燒,讓她充滿動力。
初賽成績出來那天,她收到了來自官方的郵件,邀請她去線下參加決賽。
她興奮地想要當下就分享給洛尋,但還是努力忍住了。
因為她不想以後都只在訊息裡說。
她要親自去“抓”那個膽小鬼,讓他戴上那枚胸針。
顏歲歲撫了撫有些舊了的絲絨盒子出神地想著。
她獨自定了機票酒店,辦好一切手續後,便拎著行李箱出發了。
決賽當天,她穿著晚禮服,戴著那枚蝴蝶項鍊,在後臺緊張到手心都出了汗。
直至主持人念起她的名字。
舞臺很亮,臺下卻是黑壓壓一片,顏歲歲看不清檯下人的臉,卻又禁不住在想——要是他在的話,一定能第一眼就看見她吧。
頒獎的時候她還在想他,所以獲獎感言說了甚麼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一句話:“謝謝那位出現在我夢想路上一直默默支援我的人。”
掌聲響起,她抱著獎盃下臺,心還是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獲獎,而是因為她終於可以有機會,抓到那隻膽小鬼。
她想:等抓到了,一定要好好凶一頓,讓他再也不敢跑。
但遺憾的是,她並沒有在會場內看見洛尋。
也是,畢竟沒告訴過他……
但沒告訴他,他就不能主動關注一下嗎?!
大混蛋!!!
心裡有個小人突然炸出來罵罵咧咧。
許是天公不作美,和她心情一樣,出了場館外面竟下起了雨。
顏歲歲趕忙躲進了附近的電話亭裡。
雨水打在玻璃上,讓這座城市逐漸模糊,她突然想起也是一個雨天,她站在墓碑面前有人撐起黑傘為她遮擋風雨。
雨天,一個讓她討厭的天氣。
鼻子酸了起來,眼眶也開始發熱。
忽然就很想聽到他的聲音。
顏歲歲拿起聽筒,想要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卻發現眼前的竟只是個擺設。
也對,這年頭哪還有人用電話亭的?
無奈,她拿出手機一個衝動撥通了洛尋的號碼。
他很快就接了,語調一如既往地溫和。
“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
“想打就打了,要甚麼理由?”她忍不住嗆他一句,“怎麼,難道你希望我說,我想你了,所以給你打電話?”
那邊沉默了一下才又傳來聲音。
“那,你想我了嗎?”
他沒有等待她的回答,而是自說自話。
“我想你了,歲歲。”
“很想你。”
“……”
他不說還好,一說,多年積壓的委屈與酸澀全都湧上心頭,語調也變得泣不成聲。
“你想我,你想我為甚麼不來見我?”
“你就是個膽小鬼,膽小鬼中的大混蛋!”
“抱歉,讓你難過了。”
“但我還是想說,今天舞臺上的你,很耀眼、很迷人。”
“……!”
“所以,這位美麗的女士,我可否有幸得到你的回頭,讓你為我佩戴胸針?”
顏歲歲愣住,手機差點掉了。
她回頭。
雨幕裡,洛尋手捧風信子花束,撐著那柄黑色的傘,正站在電話亭外與她遙遙相望。
像很多年前一樣,從未改變。
手機裡傳來他的聲音:“站在那裡別動,我來接你。”
顏歲歲哼笑一聲:“不,我就要動,不如我們來比比看,是你先接到我還是我先跑到你面前。”
洛尋無奈卻跟著她笑:“好啊,那我也只能捨命陪君子了。”
她推開門,在雨中向著他奔去。
他丟下傘,同她一樣奔跑起來。
他們在大雨裡肆無忌憚地擁抱,久到像隔了一個世紀那樣長。
“抓住你了,膽小鬼。”
“嗯,膽小鬼這輩子都要賴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