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那日之後,懲罰果然如期而至。
她釋放了混沌,世間就必然迎來災難。
太陽彷彿消失了,陰暗的環境下生存變得尤為困難,天災人禍、資源稀缺、戰亂頻起,匯聚在一起化作邪祟的溫床,於是飢餓、疾病、苦難、骯髒、暴亂成為常態。
最初,還有信徒期望著女神能再度降臨救世,可他們等啊等啊、盼吶盼吶……日復一日,虔誠禱告,換來的卻是愈發憔悴的身體以及更加絕望的境遇。
於是,信仰就會隨之動搖甚至崩塌。
自身都朝不保夕又如何能堅定去信一個看起來就虛無縹緲的存在?
女神的真實性被質疑,所謂女神是否只為杜撰?是否只是上位者維持秩序的幌子?或許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
倘若如此,信女神倒不如信自己。
質疑聲一旦響起,固有秩序便會土崩瓦解並以新的方式進行重組。
首當其衝,衍千宗自是難逃一劫,昔日繁盛不復存在正呈傾頹之勢不斷衰敗,好在仍有一股力量凝結在一起互相扶持,是他們的傾心守護才能讓宗門得以維生。
這便是末日下的人,如螻蟻般渺小脆弱卻也異常地擁有生命力。
神出現了,卻如鬼一樣纏上來。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戰火頻仍,生靈塗炭,滿目瘡痍……全世界都被黑暗和絕望籠罩,真是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呢。】
【歲歲,你不是最愛這世界蒼生了嗎?為何此刻卻冷眼旁觀?】
【你聽吶,仔細聽聽,那是甚麼聲音?祈禱還是哀嚎?他們似乎每日都在痛苦中掙扎呢,卻仍不忘當你的信徒去仰望你,這麼虔誠、這麼可憐,你怎麼還能做到無動於衷?】
【不去救救他們嗎?他們明明很需要你呢。】
【顏歲歲,以往的你不是最有大義最懂慈悲了嗎?可現在的你真殘忍冷酷啊。】
【還是說你已徹底悟了,那些人命不過是螻蟻草芥,所以為達成目的,犧牲也是必要的環節。】
【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若是這樣,那我還真是很想為你鼓掌呢,這怎麼不算是一種成長呢?】
神站在道德高處暗諷顏歲歲,而顏歲歲聽到這些卻心無波瀾,有些想笑。
這並非麻木而是清醒。
她早就跳出了神設下的陷阱。
憑甚麼祂可以輕易定義她?而她又必須在祂給的定義中去獲得認可?
所以顏歲歲只是平靜道:“隨你怎麼講,但我必須要糾正一下。”
“首先,我沒你說的那麼大義凜然。”
“其次,不是我不救他們,而是他們不需要我救。”
“從來就不需要我。”
顏歲歲在等。
並非冷眼旁觀不願救世,只是當下不行,尤其是以神的身份救世,絕對不行。
“顏歲歲”註定無法成神。
在選擇只做“顏歲歲”,不去接受那傢伙授予的規則和使命時,她就必須喪失屬於這個世界的“神格”,否則結局只會是被那座神壇綁架走向那傢伙所期望的結局,就像神殿裡那尊神像,看似高貴受人景仰,實則代價是淪為囚徒永墮輪迴。
所謂享受權力也會被權力異化而迷失自我。
她可不願成為那樣的存在。
這算甚麼神啊,分明就是神壇上的祭品,那傢伙的傀儡——
況且蒼生真的需要神嗎?
至少顏歲歲認為在這個世界裡一定不需要她這種神,畢竟究其根本當下所有災禍何嘗不算源自於她?
讓一個為這世間帶來災禍的人再以神的身份去拯救這世間?
太可笑了。
當真是、厚顏無恥荒謬至極……
所謂以救世之名,真的只是單純為蒼生大義嗎?真的一點都沒摻雜自我滿足或某些私慾嗎?
高高在上的拯救再接受頂禮膜拜,好傲慢的姿態。
神,特別是救世神,往往同災禍共生,所謂災禍會締造神,神又需要災禍映襯,二者關係正如因果迴圈無法分割。
那傢伙設定下的她與世界就是這樣的關係。
可明明是蒼生組成了世界,現在卻由她一人掌控世界命運。
為甚麼世界發展要全隨她而動?為甚麼她必須要一人揹負這些?為甚麼蒼生也要跟著受牽連?
這不公平。
對她不公平,對蒼生更不公平。
若非她作為主角存在、若非設定裡那些與混沌神註定的恩怨糾葛,世界又何須遭逢災難?蒼生又何須如此痛苦?反反覆覆跟著她幾經輪迴?
但這也不是她的錯、不是江熠的錯,更不是蒼生的錯,一切的一切都起源於那個神,那個制定規則又將諸多因果強加於眾人之上的神。
所以破局之法唯有推翻規則、徹底打破世界隨她而動的迴圈。
她要將世界重新還給蒼生,不如說本該就不存在還給,無論世界如何發展、是好是壞,答案都該交由蒼生,而非她一人決定。
她不要被捧上神壇,她要做蒼生的一員,否則某種程度上就真和那高高在上的傢伙沒區別了,她才不要成為第二個祂。
神是拯救不了蒼生的,能拯救蒼生的從來只有蒼生自己——所謂自強不息人定勝天,而非一群人孤注一擲狂熱地去信仰一個虛無的“神”再把命運的決定權拱手奉上。
這是迴圈八十八次所得結論,更是她的心願。
早該結束了。
就讓這該死的一切於第八十八次徹底終結吧。
同預料中一樣,蒼生漸漸地不再似以往般信奉女神,他們清醒地擁有自我意志和認知。
這也是顏歲歲所求結果——世界無需她這樣的神,她也亦無需被捧上神壇。
只嘆時間終歸緊促,神力同信仰掛鉤,她已明顯感覺神力每日都在流失,若有朝一日再無人信奉女神,就真正意義上非神了,更別提使用神力。
她不想輸,尤其是輸給那傢伙。
她需要力量,所以規則內暫時的借勢也是一種必要手段。
她要將資源牢牢掌握、將機會全面利用,在有限的範圍內去謀求更多勝率。
一切皆為她所用——
至於江熠,倒是因世間混沌邪魔橫生反倒神力大增。
身為混沌神的他若為敵人定是萬丈深淵,但若為愛人便是絕境逢生。
在顏歲歲幾度擔心決戰前神力是否會盡失時,江熠便會一次又一次單膝跪地虔誠地親吻她手背。
仰望她、珍視她、敬愛她——矢志不渝。
“不會,有我呢。”
“無論何種境況,我都是您最忠誠的信徒。”
“我的神,信徒與您同在、永不背棄。”
是啊,有他呢。
好壞都同歸。
還有他。
洛尋,世間最好的師尊,成長路上他託舉她前行,歲月翩躚早就是比師徒還要更緊密特別的存在。
當然還有他們。
葉彥、夏汀凝、虞硯澤,同袍情意始終未敢忘記,所欠的她都會一一歸還。
同時她也相信,就算此刻不在,他們也一定在某個時空某個地點以另一種方式支援著她。
最後是形形色色曾遇見的人們。
相遇本就是小機率的事,所以她才格外珍惜每一次遇見。
果然還是很喜歡這裡呢。
但也正因為喜歡才必須離開這裡。
……
“做好準備了嗎?歲歲。”
清冷的語調敲擊在空曠的千玄神殿內,他踏著清輝而來,素淡藍衣一如往昔,銀髮拂起悄悄斂去眼中疲憊,唯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時間不多,我簡而言之。”
“此處乃中樞化身,神殿不倒全因它有一層肉眼無法見的‘神網’保護,接下來我會入侵中樞系統讓‘神網’視覺化,你們需找到它的陣眼並破壞,陣眼消則‘神網’滅,神殿失去庇護便再不是無敵的存在,屆時也是徹底摧毀它的最佳時機。”
“當然,神那邊一定會有所應對,所以行動要迅速,絕不能讓‘神網’修復。”
顏歲歲神情嚴肅認真聽著,此刻事關重大,江熠竟也難得的沒說風涼話刺洛尋。
洛尋指了指他的銀葉耳墜:“我能連結中樞一部分是因有它,能感知到你也因有它。歲歲,拿出溯心鏈對它施動靈力試試。”
顏歲歲立馬伸手亮出溯心鏈來對其施動靈力,果就見銀葉耳墜同它共鳴起來。
洛尋道:“你知道的,我之前就同你講過。溯心鏈和銀葉耳墜本為一體,所以按設定而言我們是可以互相感知的,這也是他當初為甚麼可以透過溯心鏈去操縱我……”
他是誰,不言而喻。
恩怨難消,言至此洛尋還是忍不住涼颼颼瞥了江熠一眼,江熠立馬還擊,眼中盡是“你能奈我何”的挑釁。
顏歲歲察覺氣氛僵硬,趕忙將話題扯回:“所以師尊的意思是,我需藉助溯心鏈感知你與中樞的連結。”
洛尋點頭,不再搭理江熠:“嗯,可以這麼理解,屆時我會在識海中引導,包括告知你陣眼位置。”
瞭解過大致情況,顏歲歲心裡已有了定數,接下來便是按照計劃全力一搏。
第一步:共生。
依照約定,她向江熠伸出手:“來吧,我的愛人、我靈魂的另一半,我需要你。”
江熠:“……”
江熠神色複雜,沉默一陣後才向顏歲歲走去,只是步履難免沉重,直至手搭上去,來自愛人的溫度與觸感才讓他身體稍稍放鬆。
他就這樣望著她,一刻也不曾眨眼。
而她僅是莞爾一笑,看得比誰都開:“沒關係的,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在一起,而且我們總會再次相遇的,不是嗎?”
江熠:“……”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所以才格外不捨,同時過去的記憶也一次次在腦海裡跳躍重演。
就當他有“顏歲歲依賴症”好了,不,他就是有“顏歲歲依賴症”,分開哪怕是一秒都會很痛苦。
可她總是這樣,雲淡風輕先行一步。
江熠垂眸低喃:“騙子姐姐……”
顏歲歲不滿地捏住他臉:“說甚麼呢,哪裡騙你了?我不是每次都有履約嗎?”
江熠就看著她不作聲:“……”
顏歲歲有些不自在地鬆開手:“……好吧,我承認大部分時候是晚了點,但這次一定比之前都早!不會讓你等太久的,相信我。”
“左右都是要等,”江熠無奈嘆息,故作妥協,“好吧,那就再等你一次,最後一次。”
顏歲歲挑眉:“最後一次?你真能做到?”
江熠:“……”
江熠冷臉:“做不到,所以是騙你的。你明明知道的,下次、下下次,變成望妻石也還是會等你。”
他將她手置回臉頰,緊貼上去輕輕吻了下手心:“姐姐,我等你,無論多久都等你。”
顏歲歲撫摸著他,眸色漸柔:“我想,不會再有下次了。”
光輝閃起,至純神力自靈臺舒展,她再度化身為神樣。
顏歲歲睜開清澈藍眸,聲音空靈不失嚴肅:“江熠,跪下。”
江熠順從地單膝跪地,牽著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如預演過千萬次般忠心的狗守望著主人、虔誠的信徒膜拜著神。
“聽吾命令,化作混沌。”
暗焰燃起,他以混沌之軀浮現。
於是,本該桀驁的混沌此刻俯首稱臣,不變的跪姿意在證明——無論是江熠還是混沌,他都永遠歸屬於她、聽從於她。
顏歲歲瞳孔亮起,繼續施令:“‘世界三千,碧落坤靈,始於神明,終於混沌。因果宿命,相悖共生,迴圈往復,不可變也’,此乃規則之定數,而吾今日將為變數。吾願以己之軀涅槃,唯求破局改天掙脫命軌!”
“混沌,吾現以創世神之名允許汝——”
“獻祭汝身,吞噬吾身。”
“自此靈肉共生,神力同享,永不分離。”
“……”
她神情突然柔了下來,最後一句只對江熠說。
“江熠,吃掉我吧,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江熠瞳孔驟縮:“……!”
本是不捨的,但突然就興奮了。
他聽過最浪漫的誓詞,比締結道侶契約那天還要動聽。
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
彷彿觸及到底層程式碼,又或者是基因裡印刻著,滿腦子全被“吃掉她”三字侵佔。
吃掉她然後永不分離,勝過天堂的極樂,再沒有比此更幸福的事了。
江熠低頭含住顏歲歲指尖輕咬了下,發出滿足的喟嘆:“我愛您。”
地面似愛河倒映出二人身影正十指緊扣額頭相抵,皓藍色與赤玄色光芒交匯在周身讓靈魂發出震顫。
就見混沌釋放出暗焰將女神牢牢包裹,火在上灼燒,把皎月綾羅“點綴”得異常華美,同時也在一點點一寸寸瓦解著那副軀體。
可是好溫暖,一點都不痛苦。
顏歲歲閉上雙眼。
她感覺愛人的靈魂離她越來越近。
靠近、再靠近一點,於黑暗中去感受,直至找尋到他。
靈魂的光點緊緊相依,她聽見他在呢喃:“找到你了。使命完成,接下來就交給我們的大英雌了。”
江熠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顏歲歲,自己的靈魂沉入底端。
在愛人軀體內甦醒有種奇妙的感覺,過度契合的交融讓她能輕鬆自如地操縱他。
共生、共享。
創造、毀滅。
皆在一念之間。
溯心鏈與星霜石結合化作弓翎,所釋放的皓藍色箭矢與赤玄色箭矢分別對應女神和混沌的神力。
此刻,顏歲歲全部掌握並能輕鬆切換。
第二步:破陣。
她握緊弓翎視線轉向洛尋,二人默契地點頭後,洛尋開始他的行動。
只見那雙蒼藍色眼眸突然失焦,密密麻麻的二進位制程式碼隨之浮現在前方。
他面不改色,迅速侵入系統中樞。
很快,一張細密半透明的巨網突然橫空出現籠罩在神殿頂端,無數光斑閃爍著像眼睛一樣死盯著叫人透不過氣。
想必這便是“神網”。
簡直同監牢沒有任何區別。
難怪她總是很討厭這裡。
泰然自若的聲音於識海響起:“歲歲,跟緊我。”
顏歲歲飛身而上拉滿弓弦,幻化出赤玄色箭矢蓄勢待發,隨著洛尋的指令,代表毀滅的箭矢勢如破竹精準地打擊在陣眼上。
霎時,“神網”變得暗淡,地面和上空跟著晃動。
顏歲歲顧不得多想,只用最快速度攻向其他陣眼。
“神網”更暗了虛浮起來,地面和上空不斷生出裂痕,連神殿都開始搖搖欲墜。
穹頂被撕開,碎石在掉落,這是世界坍塌的徵兆。
就快了。
顏歲歲穩住心態攻勢不斷,如鷹隼般一次比一次迅猛。
【你們在做甚麼?!】
【停下!】
【我說停下!】
顏歲歲充耳不聞,只一味地攻擊。
毀滅的快感直衝大腦,兇獸在脫困。
破壞就好。
向前跑,若有誰想阻礙,那就撕碎祂咬斷祂。
她是兇獸而非魚肉。
想要飼養她就要做好被吞掉的可能。
秦夕立刻啟動防護系統修復“神網”,可報錯的視窗卻不斷彈出摧毀著程序,像被駭客入侵一時難以解決。
秦夕清楚這些來自顏歲歲的攻擊,當然也少不了洛尋在暗處的引導。
可洛尋本就是一部分核心程序的化身啊!
若程序被摧毀,那他的結局也一樣。
洛尋這是……把自己全押上了,以必死的決心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用自我毀滅的方式換顏歲歲的勝率。
秦夕腦袋疼,事情比預料中要棘手,甚至走向了不可預料的發展。
她苦笑,突然想停下甚至開擺。
也許歲歲是對的,站在高處雙眼最容易被矇蔽,她還是太傲慢了,低估了他們的決心和力量。
瘋了,都瘋了。
【監察者,你……】
洛尋打斷了秦夕,立刻在顏歲歲識海中道:“專注,遮蔽所有雜音,就剩最後一個陣眼了。”
秦夕欲言又止,終究沒再說甚麼。
顏歲歲聽從洛尋,專注自我向最後一個陣眼攻去。
毀滅的箭矢精準落下,“神網”終於碎裂消失不見。
失去庇護的神殿正是最脆弱的時候,顏歲歲不敢停下,對著穹頂接連發去箭矢。
轟鳴聲響起,神殿在陷落。
成功了。
最後一步:新生。
顏歲歲望向天光,集中所有混沌神力對天穹釋放。
毀天滅地的力量讓世界和生靈化為虛無秩序重歸混沌。
還沒有結束。
接下來壓軸的是屬於女神的創世之力——
多隻皓藍色箭矢搭在弓翎上,以萬箭齊發的氣勢朝向天穹。
成群的流光閃耀著它們穿破黑暗滑向光明,又化作雲雨滋潤起每一處。
綿綿細雨持續降下,萬物勃發帶來生的希望,世界和生靈都在重洗。
顏歲歲欣慰地笑了,身體也放鬆下來。
真好。
她脫力地跌坐在地,抬頭望向天。
想著:待雲雨散去,太陽出現,所有人就能迎來新生了吧,而她也能融入其中以另一種形式去“擁抱”整個世界了吧。
只是終歸還是有些不捨啊。
她用餘下的氣力望向洛尋,發自內心而笑:“師尊,不……洛尋,我真的很開心能與你相遇,和你度過的每一日對我來說都值得紀念,所以,以後也請繼續做洛尋吧,最好只做洛尋。”
洛尋溫柔地回應:“嗯,我會的。歲歲,你也要記得開心,最好只做顏歲歲。”
神力仍在釋放,身體愈發透明,太陽大抵馬上要出來了。
顏歲歲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早安,世界。”
……
後來,所有人醒來都記得那場綿綿細雨,卻不知雨因何而下。
好像遺忘了甚麼。
但又都不重要了。
早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