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無形之界,神殿的背面。
全都想起來了——
他曾在此與歲歲重逢,曾在此丟失心臟,亦曾在此“重獲新生”。
至於代價,無非是瀕臨死亡的徹骨寒意。
那個時候,噬幽離手而去,心臟任人捏碎,緊接著身體直墜寒潭,冰鋒利刃割裂骨血。
當無盡黑暗欺身傾覆,意識被瓦解,他真以為要和這個世界永別了。
真正的絕望,是失去一切的麻木。
無法言語,只能空洞看著自己落入深淵再被吞噬。
而始作俑者,只是輕而易舉地、面無波瀾地一次次將他殺死,一次次給予絕望,最多就是冷然說著:他是個骯髒東西,更不該存於這世間。
骯髒東西?不該存於這世間?
可明明曾有人好像說過:他是寶貝,他的存在很有意義……
那曾說這話的人呢?為甚麼遲遲不出現?又為甚麼不再救他一次?
還是說從始至終不過是他的臆想?
無暇思考,終於長眠、終於死亡。
連那人的模樣都時而變得模糊不清。
而他——
屍體會被泡發脹大再逐漸腐爛掉的吧……
呵,倒真成了一團骯髒東西。
也是,這就是他啊。
可為甚麼會想哭呢。
曾擁有要比未曾擁有殘忍多了。
如果沒被肯定過就好了。
野獸口是心非說著自己是團骯髒爛肉,不如說更像在刻意遺忘曾被愛溫暖的事實。
他以為他總該是恨她的。
恨她施予愛意、恨她棄之不顧。
包括再次重逢抱住那具溫暖身軀,先想的也是:讓她沉淪黑暗,捏碎再吞掉,最好能墮落得和他一樣骯髒。
美麗的蝴蝶就該跌入泥潭、沾滿汙濁,再也飛不起來。
那時他看不清,更弄不懂。
只覺得這種情緒更多出於恨,或者說一定是恨大於愛的。
後來才明白,不過是想她想得太痛苦,被執念所控而折磨到不成人樣了。
不然為甚麼,腦子裡全裝的她。
他想她。
無端地想她,瘋狂地想她,沒心了、要死了,也還是想她。
五臟六腑、血液呼吸,滲透到意識靈魂,這些載體的每一寸都在努力替他記住她。
死亡盡頭的最後一刻,周遭黑暗模糊,可她的眼睛、嘴唇、笑容、聲音、名字,甚至連那顆小小的痣都是如此清晰。
恨一個人該是這樣嗎?
好荒謬。
但倘若把恨換成愛呢?
或者說愛恨早不重要了,當她佔據他所有,愛恨就失去邊界了。
就像周遭潭水,緊緊纏著他,本以為的最後一擊,卻是救命良藥。
傷痕在癒合,躁動被撫平,枯竭的身體尤沐靈泉、重獲新生。
他所愛的,像是歲歲才獨有的。
與此同時,諸多記憶閃回,他窺見了秩序之外的東西,和歲歲之間,有關因果、有關宿命、有關結局……時間迴圈,糾纏不休。
以及那位能掌控一切的神。
神之下的他還那真是糟透了啊,就仿若有天大的仇一樣,除了這幅好皮囊,餘下的全是詛咒,生怕他哪日會過得好。
而歲歲就不同了,神集齊了所有祝願,將世間一切美好全給了她。
為甚麼?為甚麼?!
同是祂創造的,卻要天差地別,如此便算了,還要展開一場所謂的攻略遊戲來玩弄他的情感?
如此傲慢,真當他是玩物嗎?
好啊!好得很!
既然躲不過,那他就奉陪到底!
所以在開始他故意抬高好感又留一線,態度曖昧叫人捉摸不清,畢竟一個合格的騙子要先騙過自己。
他要贏,更要她淪陷。
卻不想博弈中棋逢對手,爭奪主權的過程裡也喪失主權。
努力了半天終於成為了她的“玩物”,輸得落花流水,甚麼都不剩。
但其實他該知道的,這是場死局,他不可能贏,從決定加入這場愛情遊戲並以讓她淪陷為目標起,他就已經輸了。
所謂騙人的99好感也從來是真,囊括了他所有愛恨,只是因為不甘心而自欺欺人,才說著甚麼要先騙過自己。
至於那剩下的1點好感,是一個信徒在祈禱,祈禱女神能給他一點垂憐。
好在,他終於得到了。也就是說,那一點好感不是他加給歲歲的,而是歲歲給予他的。
所以輸了又如何,有歲歲就夠了。
能被她玩弄,那是榮幸,他甘之如飴。
不如說要感謝歲歲所贈予的,讓他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心。也讓他明白,那不算甚麼美好祝願,而是和他一樣的詛咒。
神制定的規則下,大家皆為棋子,無非是優先順序不同罷了。
顯而易見,對神來說,歲歲就是那枚優先順序最高、最好用的棋子。
她不在他對立面,更不在神那邊。
從始至終他們都是同類,若想掙脫棋子身份,唯有跳出神制定的規則推翻祂棋盤,才能創造出屬於他們想要的HE。
作為她的同類更是她的愛人,他必當同歸、傾盡所有鼎力相助。
至於洛尋那傢伙——
方才光想著與歲歲的一切,到真一時忘了。
他不恨洛尋。
恨?洛尋還配不上他去恨。
更多隻是覺得礙眼,或許該說厭惡?又或許該說那全都源自恐懼?
恐懼他奪走他的一切,尤其和歲歲有關的任何。
至少在過去是這樣的。
現在嘛,早就不怕了。
歲歲給的愛,足夠讓他直面一切。
江熠把玩起噬幽劍,對著曾讓他恐懼的洛尋,坦然又隨性,再沒了從前的失控。
“來吧,打一架?還是說再殺我一次啊?”
“……”
戲謔嘲諷的態度果不其然換來了對面人的漠然置之。
洛尋立在原地沒有言語,只是安靜收回長霽,冷若冰霜。
又是這副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臉,眼神輕蔑、漠視一切,看著就讓人來氣。
放過去早怒而提劍殺他了,現在竟真覺得有些可憐。
呵。
敗犬一隻,不,連給歲歲當狗的資格都沒有。
洛尋:“……”
洛尋蹙眉,終於開口說了今日第一句話:“你那是甚麼表情。”
江熠笑吟吟,甚至有些春風得意:“自然是看一個孤寡老人的表情咯,真是可憐呢~。”
洛尋眉頭更緊了些:“……”
江熠見狀更得意了,躍躍欲試顛了顛劍,語氣輕飄飄:“怎麼?生氣了啊,是不是已經在想該怎麼殺我了?還是說要再掏一次我的心臟?”
洛尋拒絕與江熠交流,權當他在狗吠。
直到顏歲歲從天而降,冰山才開始消融,下意識的習慣讓他想去接她,僵住的身軀又在告訴他少女早不屬於他。
或許該說,從未屬於過他,從頭到尾都是他非要強求、非要介入。
正如現在,其實本就不需要他……
令人不快的玄色飛身而過,先一步將少女攬入懷中,成對的流蘇耳墜交織搖晃,暗自宣誓起歸屬和主權。
很相配,不是嗎?
就算不願承認,站在那裡的也不會是他。
洛尋遙遙望著那雙男女,眼眸中的一潭蒼藍終沉於死寂。
一個局外人又有甚麼資格置喙呢?連生出妄念都算貪婪。
……
顏歲歲穿梭時空而來,未料到這次落點竟在無形之界。而情況尚未明瞭就被江熠穩穩接住,灼熱的薔薇香下隱隱藏著脈搏跳動的頻率。此刻,她的愛人就在眼前,完整真切,正如左耳處的流蘇,實實在在。
其實她也覺得上個擁抱實在太短,於是加深程度來延續思念。
江熠讓她埋在懷中,眷戀地輕嗅起髮絲,一如既往般黏人:“歲歲,好想你。”
顏歲歲被他弄得有些癢,咯咯笑起來:“真是黏人精。”
江熠將她按得更緊:“你不是早知道了嗎?如果可以,我會時時刻刻黏著你的。”
顏歲歲調侃他:“你要做我的掛件嗎?”
江熠漫不經心下藏著認真:“好啊,那你可不能嫌我煩。”
顏歲歲明顯感覺懷抱又深了些,人都要陷進去,過於灼熱的窒息感讓她下意識抬頭拉遠距離:“停停停!我要呼吸不過來了……”而也就在這個瞬間,隔著一個擁抱的距離,她望見了洛尋。
沒了之前的殺戮鋒芒,比初見時更寒冷孤寂。
隔絕了一個世界,悵然若失,如鯁在喉。
她不會再走向他,甚至不該為此而難過。
出乎意料也不算出乎意料的,江熠鬆開了顏歲歲。
他信任她,全都交給她,不再只是懼怕。
顏歲歲沒動身,立在原地道:“師尊。是你嗎?你,認出我了。”
洛尋也沒動,只是應聲:“嗯,早在上次,我的意識也跟著回攏。”
顏歲歲問:“所以你其實同我們一起回到了過去,參與了每一次。”
洛尋道:“算是吧,畢竟我也是因果中的一環。”
顏歲歲:“……”
他面無波瀾,語調也是,叫人看不透心思。而她,多日不見竟覺遙遠,於是只剩無語凝噎。
或許說不知如何面對。
洛尋是她的師尊,曾最親近的人,總無條件給予她一切。可洛尋也切切實實用極端方式傷害了她的愛人,理由又偏生出自她。
所以因果逐漸被解開,但記憶存在,她便沒理由去指責洛尋,更沒立場替江熠原諒。
除非他二人之間親自和解了卻恩怨。
但就目前情況而言可能性幾乎為零。
恰巧在局中的當事人便更尷尬了,偏向哪邊都少不了要挨一巴掌,站中間那更是降龍十八掌……
雖不合時宜,但真的很想說一句:她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洛尋一眼就看透了顏歲歲的窘迫,拋卻那些不該有的雜念,若無其事道:“我知道你們要做甚麼,但僅憑你們的力量還不夠,這次,我也會加入。”
“我們不需要你。”未等顏歲歲開口,江熠便先一步拒絕。
開甚麼玩笑?和他合作只會拉低勝率。
“閉嘴,我同你說了嗎?”洛尋眉頭緊鎖,強忍著厭惡冷冷開口,“我能接觸到這世界的核心,你能嗎?你是想讓歲歲輸嗎?還是想讓時間再迴圈一次?有你這樣不顧大局的人在,我真為此而感到悲哀。”
江熠:“……”
江熠陰陽怪氣模仿起洛尋:“我真為此而感到悲哀~——”他額角青筋凸起,繼續嘲諷,“呵,就你顧大局,說的好像成功過一樣,除了殺我,你還會做甚麼?好啊,既然上趕著送死,那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好了。”
洛尋不語,只是用一種極度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江熠真的很想繼續刺他,但又因在顏歲歲面前不想顯得太過幼稚,從而一邊黑著臉不語一邊想著歲歲選的是他而不是洛尋。
洛尋亦不再理會江熠,緩步向顏歲歲走去,面對面一臂、恰到好處的距離停下。
終於不再猶豫:“歲歲,快結束了。我知道關於結局你自有定奪,我也知道你想做甚麼。我相信你,便不多交代了。只想說一句——無論如何,你都不是孤身一人,而我,永遠會是你的師尊。”
所有眷戀和記憶凝固於蒼藍色深海中,它們沉入底端,化作養料澆灌,漩渦中霧鳶正盛開。
花期:永恆。
“要幸福,歲歲。”
“……”
縹緲破碎的聲音傳入腦海,恍惚間顏歲歲好像在深海中捕捉到了那株纏著情愫的“霧鳶”,而就在她試圖探清時,“霧鳶”的主人卻先一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耀眼奪目的“紅薔薇”。
他遮擋住所有,痴纏地黏上來。
“別看他,看我。”
“幸福這種東西,不需要他說,你也會得到。”
“我在呢。”
“歲歲,我在呢。”
“以後的時光你都有我,全部的我陪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