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她困在囹圄,好像被無形枷鎖束縛。
除了眼睛,甚麼都不能動。
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一個個離她遠去。
想要觸及,不能觸及。
像隔了兩個世界,只有她這隻困獸被囚於牢籠而停滯在原地。
拼命掙脫著,卻有藤蔓似的黑霧由下至上將人纏繞吞噬,她不肯放棄,到身體快要四分五裂之際,終於看見清雋熟悉的背影,於是把這視作希冀妄圖追逐。
可她忘了,她早就身陷牢籠,甚至歸屬牢籠。
更多的黑霧捲上來,挨個剝奪起所有感官,拉著人緩緩向深淵下墜。
過程不疼卻極度窒息,如生了吸盤的觸角一樣,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
她嘶吼著,無濟於事,直到力氣全被耗光,眼前一切驟然失色,最後徒剩黑暗將人淹沒。
她好像甚麼都沒有了,但又實在算不上孤身一人。
不如說,有人一直在。
他在深淵窺伺,然後悄悄地、陰溼黏膩又慢條斯理地……附著上來……
強迫她於此沉淪,並和他徹底同化。
好惡心!
顏歲歲被噩夢驚醒,剛從中出逃仍心有餘悸,她不停喘息著,神情恍惚中伸出雙手,那裡一片潔淨沒有血汙。
是夢……
可真的只是場夢嗎?
緋紅之花遍地開滿,屍橫遍野歷歷在目,血染胸膛記憶猶新。
大家皆離她而去了,以慘烈的方式。
到最後,就剩她一人困在茫茫大雪中無法走出。
怎會忘記?又怎會覺得只是場夢?若真有了這樣的意識,無非是不願相信、自欺欺人罷了。
對啊,她是昏倒又不是失憶。
正如手上的血汙消失並不代表它沒存在過。
夢裡的一切都是現實啊!
來不及想為甚麼會在洞府,更來不及想其他種種,顏歲歲猛地掀起被子就要離開,早忘了靈力虧空下身子極度孱弱,以至於一個不穩直接摔落在地,弄得好不狼狽。
她臉皺成一團,顧不上形象和疼痛,攥緊拳頭強撐起四肢便要繼續動身,卻於倉促抬頭間望見那雙熟悉的長靴。
和雪地裡最後見到的一模一樣。
它們重疊在一起,讓顏歲歲心跳錯漏了一拍,差點跟著再度跌落。
“醒了怎麼不叫我?”江熠小心翼翼將顏歲歲扶回床上,細緻檢查起她關節處,“讓我看看,手腕都被蹭破了啊,我幫你上藥好不好?”
“……”
他雲淡風輕的模樣讓顏歲歲毛孔豎起,雖不明真相卻莫名恐慌。
早晨就他消失,現如今又完好出現,還這樣若無其事,她不可能不懷疑。
曾經身心交融的愛人現如今只叫人害怕。
好奇怪、好陌生,或許該說是她自以為是的身心交融,又或許該說她從未真正瞭解過他。
出於防備,顏歲歲甚麼都沒說下意識就想推開他,可惜乏力的動作只能算杯水車薪。
江熠見狀不僅沒惱反而輕笑一聲,隨後視若無睹地起身去尋藥箱。
他好像比顏歲歲還要熟悉這裡,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纖長的手擺弄起瓷瓶就準備為她上藥。
“別碰我!”顏歲歲出於本能抗拒,顫抖著扇落他手中瓷瓶。
於是房內瞬間安靜,就只能聽到“咕嚕咕嚕”物體滾落的聲音。
江熠低頭看著不知在想甚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拾起。
下一瞬,他果斷將顏歲歲禁錮在懷中,環抱著自顧自上起藥。顏歲歲不依,掙扎起來,可卻如蚍蜉撼樹,於是她只能用聲音抗爭,而效果同樣不佳。
“你放開我!”
“別動,先讓我給你上好藥。”
“誰需要你給我上藥了?我叫你放開我!江熠!放開我!”
“歲歲……乖一點,馬上就好。你受傷,我心疼。”
“……”
她受傷他心疼?狗嘴裡吐出的盡是些好笑的話。
現在聽到只覺無比諷刺。
顏歲歲冷聲質問:“江熠,你早晨去哪了?又在做甚麼?告訴我。”
江熠手沒停手,好整以暇道:“怎麼問起這個?姐姐這麼關心我啊?”
顏歲歲蹙眉:“別打岔,回答我!你去哪了?!在做甚麼?!”
他終於停手,只是笑意更深:“姐姐,原來你竟是如此依賴我,一刻也離不開我,我好開心啊。”
曖昧的鼻息撲撒得人癢癢的,顏歲歲無心旖旎只覺一陣惡寒。
逃避讓猜忌加深。
忍無可忍下,顏歲歲翻過身來,卯足勁兒便對著江熠的臉扇了一巴掌,只恨此刻氣力不足,連明顯的紅痕都無法留下,反震得手掌又麻又疼。
其實這種程度對江熠來說輕而易舉就能躲開,接下完全是他心甘情願迎上去的。
不想躲。
愛意恨意,她的喜怒哀樂,他全想收下。
所以江熠愣了下,很快便笑得意味深長,他捉住她泛紅的手憐惜道:“疼嗎?姐姐真是的,想打我何須用這種方式呢?這麼漂亮的手就該好生嬌養,可不能傷著了。”
他感嘆完,竟病態地親吻起紅腫那處,隨後輕輕呼氣揉捏按摩起來。
顏歲歲:“……”
噁心。
除此之外,顏歲歲找不到更精確的詞來形容江熠此刻的行為。
她青筋暴起,只恨靈力全都用光,以至於成為玩偶任他支配戲弄。
江熠很快注意到她情緒,於是包裹住她的手低喃道:“別生氣了好不好?我們不談這些,我準備了禮物給你。”
“禮物?我可受不起。”
顏歲歲冷嘲熱諷,江熠卻面色如常,看似溫柔實則強硬地把人帶到院內。
不知他何時掃了雪,亦不知他從哪找的花,明明是冬日的季節,卻春意融融。
空出的柵欄開滿了鮮妍的花,發光的珠玉穿插點綴其中,閃爍著暈出獨一份的浪漫。
桌上則擺滿蠟燭鮮花華貴之物,以及按著他二人模樣雕出的小雪人。
它們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全都為了襯托最前端那碗長壽麵,只見面上浮著“歲歲生辰快樂”六個字,雖是用蘿蔔刻的卻格外精緻,一眼便能看出準備者的用心。
“歲歲,生辰快樂。”
“以後每一年的生辰都讓我陪你過吧。”
“我想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
如果今日的神祭節能順利度過,顏歲歲一定會為收到這樣的禮物而開心,然後扣緊江熠的手去親吻他。
可現在不一樣了。
沒有如果了。
聽不得生辰快樂,更看不得這些,觸景生情,它們只會令顏歲歲想起去年的今日。
去年的今日是甚麼樣呢……
是喧鬧的衍千宗亮起白晝,大家共同慶祝節日到來。
是親朋皆在,言笑晏晏間說著“今朝有歲歲,歲歲有今朝”。
是同樣的地方,洛尋準備好蛋糕,她閉著眼祈願“明年的今日師尊也在我身邊”。
可是……
可是……
歲歲還在,大家呢?
大家……
都不在了……
為甚麼?為甚麼幸福如此短暫?是她做錯甚麼了?要遭受這樣的懲罰?
回憶上湧,酸澀的淚水奪眶而出,顏歲歲控制不住內心的悲傷哭了出來,她嘗試抬頭,可眼淚卻更多了,滾燙的熱度灼傷著人只能陷於痛苦。
於是她乾脆放逐,自暴自棄釋放情緒。
江熠一邊擦拭一邊親吻她所有的淚,感受鹹酸的同時柔聲安慰:“歲歲,不哭了、不哭了,乖……以後,我會讓你幸福的。”
顏歲歲抗拒他如此觸碰,衝動之下就咬住了近處的手。
江熠微頓,並未阻止,任她咬著。
很快,腥甜的味道傳入口腔,白皙的手上留下一排牙印。
顏歲歲突然感覺很疲憊,而江熠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從容拿出一木匣子轉移起話題。
“今年的生辰禮物還沒給你。”
他開啟木匣,裡面躺著一隻藍色鳶尾花樣的銀質手鐲。
“這是我自己打的手鐲,上面加了點特別的東西,只要你帶上,我就會在你身邊,陪著你、保護你。”
他說完就要為顏歲歲戴上,可顏歲歲卻越看越覺得那手鐲像鐐銬,戴上了就會失去自由。
她趕忙躲避,死死藏住自己的手:“別碰我,我不要你的東西!”
江熠倒也沒強求,反耐心道:“不喜歡嗎?那我再換一個?或者你挑一個喜歡的我送給你……”
顏歲歲更加抗拒,心亂如麻下憤然打斷:“夠了!我甚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離我遠點!越遠越好!滾!”
完美的面具終於有了裂痕,他神情受傷,有些委屈:“怎麼了?突然間對我這麼冷漠?明明昨日我們才神魂交融,今日便開始厭棄了嗎?你明明說過會負責到底。”
神魂交融……不說還好,說了反讓人膈應。
一想到還是她主動要求的就更可笑了。
顏歲歲只能長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那你先和我解釋清楚,早晨你去了哪?又做了甚麼?”
江熠沉默。
顏歲歲更加篤信,真相可能遠比想象還要殘酷。
可她還是想知道,即便這可能會讓他們的關係走向末路,她也不願自欺欺人換取虛假的幸福。
那也太自私了。
顏歲歲再度質問:“說啊!你在逃避甚麼?”
江熠幽幽盯著她道:“你就這麼想知道?”
顏歲歲道:“江熠,就算你今日不說,來日我也會自己弄清楚的。”
她總這樣固執,同他一樣固執……
江熠輕嘆,像終於敗給她一樣:“好吧,那我就告訴你。自然是想方設法讓我們之間更加牢固,牢固到無人插足,誰讓不長眼的蒼蠅總那麼多。”
“所以是你……是你殺了他們!對嗎?”
“……”
“我?”江熠冷嗤一聲,“歲歲,我雖不是甚麼好人,但你也不能為了那傢伙汙衊我啊,是誰殺的,你不是早就親眼見到了嗎?”
“都這樣了,你還站在他那邊?甚至為了庇護他汙衊我,他在你眼裡就這般無暇嗎?!而我就這般不堪嗎?!明明我才是你的愛人啊!顏歲歲!”
江熠紅著眼眶質問顏歲歲,鋒利的話語下藏匿著一顆脆弱的心。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怎麼做都超越不了那個洛尋?為甚麼顏歲歲的心可以那麼大裝得下那麼多人卻獨獨裝不下他?
別人如何、真相如何,就那麼重要嗎?
為甚麼不能只看著他只想著他?他也會只看著她只想著她的。
這樣兩個人都能得到幸福,不好嗎?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討厭那甚麼救世神女,可偏又愛死了顏歲歲。
就像現在這樣。
他說再多,神女也不會把他放在首位去偏愛。
明明站立都要不穩,卻還是非同他對峙:“汙衊?你做了甚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江熠:“……”
江熠終於也失去理智,氣急之下將顏歲歲打橫抱起就要朝主峰而去。
顏歲歲憤然掙扎:“你做甚麼!放我下來!”
江熠咬牙切齒:“既然你覺得人是我殺的,那我們現在就去好好看看,好好看看那些屍體上的傷痕是拜誰所賜!”
“……!”顏歲歲呼吸一窒,掙扎得更厲害了,幾乎是拼勁全力從江熠懷裡跌落。
望著摔得滿身狼狽的顏歲歲,江熠黯然失色,一陣抽痛。
從某種意義來說他贏了,但也輸得徹底。
江熠眉頭緊鎖,嘲諷道:“怎麼?怕了?是怕看到那些傷痕?還是怕沒正當理由好維護你那師尊?”
“……”
顏歲歲不語,江熠繼續嘲諷,直往人脊樑骨上戳。
“哦對了,他現在早不配做你師尊了,該被萬人唾棄才對!”
“……!”
刺耳的話讓顏歲歲呼吸急促,她攥緊拳頭只想發洩,可惜虛弱的狀態連站起來都難,怒火攻心下,只能拿起身旁碎石攻擊江熠。
“閉嘴!怎樣你都不可能無辜,一定是用了甚麼手段!”
碎石噼裡啪啦打在腿上,把江熠給氣笑了。
他長吸幾口氣,一把拎起顏歲歲後將人再度抱於懷中,緊盯著她道:“好啊,那你就來證明我的不無辜吧。至於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顏歲歲警惕地瞪著他道:“你又想做甚麼?”
江熠冷然中笑得神秘莫測:“呵,當然是‘床頭打架床尾和’。”
顏歲歲:“……?!”
“你瘋了嗎?江熠!你要是敢碰我,我殺了你!”
“好,我等你殺我。”
明知她言出必行,可他卻還是選擇抱她更緊。
就像當初曾言:比起毀滅,他更怕沒有她。
只是——
麵條涼掉了再復熱還會好吃嗎?雪人化掉了再塑造還能同當初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