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習慣一旦形成,就會擁有慣性。
譬如現在,身體比大腦先一步甦醒,習慣了有人陪伴,總會下意識想往固定方向靠近。
但今日卻是一片空白,她的身側沒有任何溫度。
顏歲歲緩緩睜開雙眸,迷濛中甚麼都看不見,清醒後也同樣如此。
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驚坐起身。
“江熠。”
“江熠?”
“江熠……”
他不在身邊。
以往若喚他,一定會有回應的。
突然的空蕩令顏歲歲極度不適應,她拿起玄鏡試圖聯絡,可卻是毫無反應。
不對勁,很不對勁。
不祥的預感從心而生,顏歲歲只得利落收拾好自己就朝洞府外踏去。
下雪了。
好厚的雪。
難怪昨夜沒有月亮。
這好像還是她在衍千宗內見過的第一場雪。
雪花拂落在青絲和衣間,泛起陣陣涼意。
抬頭望去,本就寂寥的蘼蕪峰被裝點得更冷淡了,天地間一片蒼茫,就彷彿只剩她一人。
安靜的雪常叫內心平靜,可她現在卻惴惴不安。
顏歲歲:“……”
糟糕的情緒腐蝕起心臟,顏歲歲無暇觀景,邁著急促的步伐便往宗門別處飛身而去,連腳印都沒留下幾個。
好安靜,每一處都好安靜。
分明該是喧囂的神祭節,此刻卻連個人影也沒有,就好像因這場雪的存在而掩蓋住了所有。
太詭異了。
顏歲歲惶恐,只能用更快的速度抵達主峰。
她想:主峰那裡不可能沒有人。
果然,有人、好多人。
只是皆沒了氣息——
寒風凜冽穿過,濃烈腥甜的鐵鏽味侵佔嗅覺,入目之下屍橫遍野,無一人倖免。
顏歲歲瞳孔地震,寧願自己是中了幻覺、生了癔症。
她看到屍體裡有很多熟悉面孔,掌門、長老、同輩、後輩,還有……曾和她共同擁有過那麼多經歷和記憶的朋友。
葉彥、夏汀凝、虞硯澤……都在。
大家身上的傷口好長,那麼多血汩汩流淌,匯在一起蜿蜒成河,將純白地面染為緋紅。
雪依舊下著,且越來越大。
一片一片落在身上,像為沉睡的眾人蓋上棉被。
顏歲歲不肯相信,於是挨個探向鼻息。
可結果卻告訴她,所有人的睡眠時間皆為永久。
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明明許多還在昨日有過交流,甚至對她笑過。
怎麼就都沒呼吸了呢……
她搖搖欲墜,無法站穩,不明白為甚麼僅僅一夜間會突生如此鉅變。
難道江熠覺醒成邪祟了?所以……
顏歲歲用力搖頭。
不可能。
他同她承諾過的,而且煞氣已經被封存了,應是無法覺醒的。
還是說中間出了紕漏?
顏歲歲混沌不堪,亂成一堆麻繩,直至腳步聲由遠及近,那抹熟悉的藍撞入眼底。
是洛尋。
顏歲歲下意識想去問詢,卻瞥見他常穿的素色淡衣染成了紅色,而右手緊握的長霽劍也同樣如此。
數不盡的血、分不清是誰的血。
新鮮、豔麗……
“滴答滴答”隱約間還冒著熱氣,它們緩緩落在地面,開出一朵又一朵妖蘼的花。
花持續綻放著。
雪下再大,也遮掩不住。
顏歲歲嘴唇一嗡一合,終是一個字也沒能吐出。
她好像啞了,更不敢去猜測。
只於失神間望到洛尋蒼藍色眼眸,那裡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黯淡到連焦距也失去了。
此刻的他像個失去情感的殺戮機器。
好陌生,比在幻浮塔那個還要陌生,陌生到讓她以為那不是洛尋。
與此同時不為人知的某處,江熠正冷眼旁觀著一切,暗紅的眼眸陰鬱難掩。
和所設想一樣,虛偽的人終於摘下假面露出他醜陋可憎的真面目,還是在最重要的人眼前。
憑甚麼?憑甚麼他總那麼好?
明明就骯髒得很,還偏要裝作那麼幹淨。
心安理得地若無其事,彷彿那些罪孽都不存在。
太噁心了。
歲歲,你看到了嗎?你所崇敬的師尊不過就是個道貌岸然、手染鮮血的騙子罷了。
他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偏向。
他這種人就只配陷落在泥潭裡。
別怪他殘忍,他只是在幫歲歲認清那個偽君子的真實模樣。
看吶!那個傢伙連同門都手刃!甚至把宗門上下都屠了個遍!
甚麼仙尊,就是個惡魔!
這才是真正的他啊!
哈哈……哈……
血管流淌的液體沸騰起來,他興奮中露出邪肆的笑。
這才剛剛開始呢,遠遠沒有結束。
洛尋對他所做的事,他都要一一還回去,十倍、百倍、千倍的還。
他不殺他,他要他以最慘烈痛苦的方式活著。
死,實在太便宜他了。
至於現在,手指有些酸了,所以暫時休息一下,也方便欣賞好戲。
等清醒過後,你當如何呢?
江熠如此想著,也便停下了來回撩動的手。
於是,蒼藍色的眼眸終於重拾焦距。
等意識到一切後,洛尋知道甚麼都晚了,這是一場專門針對他而設好的局。
始作俑者不用猜也知是誰。
他記得所有,包括屠戮宗門,即便那並非出自他意志,但大家也確實都死在了長霽劍下。
是他大意,可如今想再多也皆是無用。
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他醜陋的模樣被歲歲親眼見證。
早料到會付出代價,卻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何其諷刺。
洛尋望著顏歲歲。
那個曾堅強而又一往無前的女孩如今脆弱到好像隨風就倒,信任和依賴於此刻全都在破碎。
他心如刀絞,可卻甚麼都不能做。
他清楚自己很快便會惡貫滿盈,而歲歲和他關係極為匪淺,定會受到影響。
若不想牽連歲歲,那他必須狠下心來割捨一切。
“師尊……”即使到現在這種情形,顏歲歲還是心存希望,“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想聽洛尋說,即使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可洛尋卻道:“歲歲,拿出你的落鳶劍。”
顏歲歲一震,僵硬道:“師尊這是何意?”
洛尋似往日般輕聲勸慰道:“聽話,拿出本命劍來,這是當下唯一的辦法。歲歲,聽師尊的話,好不好?”
好像又回到了平日裡,那個溫柔又可靠的洛尋,無助時總能不設防去依靠。
顏歲歲以為洛尋有辦法挽回局面,或是有甚麼別的苦衷,所以下意識信任,召喚出了落鳶劍。
於是,他緩緩向她而來。
可下一瞬,他卻緊握住她拿劍的手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忍痛的悶哼聲傳來,灼熱的血穿透心口漫到落鳶再到她的手。
碩大的花在胸膛盛開著,它不斷擴張,好像要把人拉進去吞沒。
顏歲歲駭然,雙眼跟著張到最大。
她用本命劍捅了師尊的心臟……
條件反射下,她只想立刻鬆開手,可洛尋卻不準,他死死握著她手腕力度大到發麻,任由劍深一寸。
更多的血冒了出來,同顏歲歲內心的傷痛一樣越來越多。
她想說很多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茫然驚駭中只能泫然欲泣不停搖頭。
有甚麼即將要坍塌斷掉了。
不要……
不要……
不要!
求求了……
她望見洛尋蒼白如紙般脆弱,可神情卻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冷漠鋒利。
他毫無波瀾道起最殘忍的話。
“既然你選擇秉公滅私不願隨為師離開,那我無話可說。只是從此以後,你我師徒之間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是不是很遺憾沒能在今日終結掉我?那就好好活下去吧,活著才有機會。”
話音剛落,顏歲歲便人隨著劍一起被推開,而洛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誰也沒看見他毫無血色的臉上全是隱忍。
顏歲歲很想跟上去,可腳卻早已灌了鉛。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甚麼也看不見。
到最後就剩下她一人被困在茫茫大雪中。
她得做點甚麼。
對,必須做點甚麼……
不可以就這樣乾站著。
顏歲歲跪下身子,伸展雙手對著成群的屍身開始挨個催動靈力。
湛藍的光芒四散在周圍,她想癒合所有傷口,喚醒所有人。
顏歲歲執拗地施展著治癒之術不肯停歇,不願放棄任何微末的希望。
只是人死不能輕易復生,現在的她做再多也是徒勞,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
靈力不斷消耗輸送著,身體開始越來越虛弱,她只能咬牙強撐著精神繼續。
她不可以倒!絕不可以倒!她倒了宗門還有大家該怎麼辦?那不是一點希望都沒了嗎?
可為甚麼身體卻越來越不聽使喚?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可惡!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一點用也沒有?她不是可以治癒傷口、復原死物嗎?那活物就不能了嗎?活物就不能復原了嗎?
醒過來好不好?哪怕只有一個人!拜託!
顏歲歲從未如此無力過。
她只覺自己還是太過弱小,不夠強大,所以才保護不了大家。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滾燙的淚遮擋得顏歲歲甚麼也看不見,搖搖欲墜間感官逐漸麻木,直到全部消失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好冷的雪啊,冷到已經感受不到冷了。
當“最後一片雪花”落在頭上,顏歲歲終於被徹底壓垮了。
陷於黑暗的最後一刻,她恍惚看見了熟悉的長靴。
再然後,甚麼都沒有,全都歸於混沌……
振翅高飛的蝴蝶於漫天大雪中掙扎,結局還是陷落。
江熠看著失去意識而倒地不醒的少女,眼眸黯然。
他變得安靜,再無方才的亢奮之態。
那顆早已毀掉的心死灰復燃般抽痛起來。
奇怪。
大仇得報,礙眼的人消失,一切得償所願,他該開心才對。
可為甚麼卻這麼難過呢?
甚至在她要暈倒後才敢出現,又慶幸她沒看見那個在暗地裡癲狂的自己。
同時更加嫉妒洛尋為她做到如此地步,更顯得他以及他和歲歲的關係好像不過如此。
江熠垂下眼睫,長吸一口氣後,將少女打橫抱在懷中,久久凝視後,才向著蘼蕪峰的方向而去。
然沒走幾步,他就注意到石像後有活人在瑟瑟發抖。
不,準確來說不是注意到,是他早就知道。
得有一個見證一切再去傳播,三人成虎,他需要一個傳聲筒,所以故意縱容,不然這傢伙現在也該是具屍體。
江熠走到那人面前,目光陰鷙:“說,你都看到了甚麼?”
那人惶恐不安,跌坐在地上不停後退,鼻涕眼淚橫流:“沒、沒……我甚麼都沒看到……”
“呵。”江熠冷笑一聲,瞳孔泛起妖冶的光,直直盯著那人,勾動了下手指,那人很快便如人偶般沒了神采。
江熠不耐道:“我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那人僵硬開口:“我看見仙尊屠戮宗門,而神女為保護大家不徇私情以命相搏,最後是神女徒弟出來相助收拾殘局,仙尊不及只能落荒而逃。”
“很好,事實就是這樣。”江熠認可過後,便放任了他,抱著顏歲歲繼續往前走。
雪停了。
終於結束了。
接下來就該是他和歲歲兩個人的時間。
哦對了,今日才不是甚麼神祭節,而是歲歲的生辰。
他要好好準備一下,為歲歲慶生。
“生辰快樂,歲歲。”
“我帶你回家,回只有我們兩人的家。”
“以後再也沒有煩人的傢伙可以打擾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