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巳時二刻,來神殿。”
叫醒顏歲歲的並非身後的“狗子”,而是玄鏡裡洛尋的訊息。
她看到後,激動的心難掩就差從床上跳起。
江熠從後攬住她:“怎麼了?”
考慮到此事對江熠的特殊性,顏歲歲有所保留隱瞞了些真相:“星霜石收集完還有很多要善後的,這幾日我可能會很忙,你要乖一些,別總胡思亂想。”
江熠歪頭,故作唏噓:“我很不乖嗎?”
顏歲歲揪了揪他小辮:“挺乖的,不是裝的就更好了。”
“哪裡裝了?我一直都是姐姐的乖乖小狗。”
江熠人總這麼好,一大早盡喜歡講些笑話逗她笑。
顏歲歲懶得爭辯,拾起衣衫開始整理,江熠立刻湊過去提議:“姐姐,讓我伺候你好不好?”
伺候她?
顏歲歲微怔,總覺得這提議有些尷尬,所以拒絕道:“呃……還是我自己來吧。”
可江熠卻莫名執著起來,柔聲蠱惑:“可是我想伺候你,就讓我伺候你嘛。求求你了,好姐姐。”
蛇打七寸,自從知道甚麼管用後,江熠可謂將“求求你”三個字用得得心應手。
顏歲歲:“……?”
怎麼還有人上趕著伺候的?但是她喜歡——
又不是比丘尼,試問能有幾人拒絕得了帥哥的貼心服務?還是男朋友的?
嘶——
反正她是不太行。
顏歲歲飄飄然間突覺暈頭轉向,而不及她反應,江熠已然動身。
“歲歲,別動,就這樣坐著。”
江熠先一步下床,半跪下,骨節分明的手握住她纖細皓白的腳踝,開始耐心為她穿戴鞋襪。
顏歲歲低頭看著,突然就有了奇怪的衝動。
於是身體快過大腦,她腳趾就這樣踩在了他額頭上,高高凌駕著。
寂靜無聲。
江熠停下動作,漫不經心抬頭間噙起一抹戲謔笑意:“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稱你一聲主人?”
顏歲歲:“……”
顏歲歲趕忙挪開,輕咳一聲:“抱歉,不自覺就……呃……我是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江熠笑眯眯:“嗯嗯,姐姐不需要解釋那麼多,我不介意的。情趣而已,再多一些也無妨。”
他再度握住她腳踝,閉上眼對著突出的那塊骨頭落下旖旎一吻:“小狗喜歡主人。”
顏歲歲:這個噴不了,不像裝的,感覺他是真爽到了。
好變態——
但是、喜歡……
喜歡!
顏歲歲猶豫了一秒,蠢蠢欲動下用腳背抬起他下顎,看好戲的神情:“我想再聽一聲。”
江熠笑意更深:“好呢,主人。”
顏歲歲揚起嘴角刻意刁難:“我不要聽這個,換一個。”
“那主人可要聽好了——” 江熠卑躬屈膝高高仰視著她,不存在的“尾巴”瘋狂搖擺起來,“汪。”
顏歲歲:“……”
好乖。
怎麼不算乖乖小狗呢?
她心裡的小人捂著臉吱哇亂叫起來,一大早的把她也爽到了。
鞋襪穿戴好後,江熠又開始為她換起衣裳,顏歲歲成功體驗了一回古代帝王的感覺。
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登基!即刻就登基!
至於江熠,如果她是皇帝的話,那江熠一定就是妖妃,還是那種特喜歡吹枕邊風,藉著帝王偏寵胡作非為橫行霸道並以此為樂,以來證明帝王是無條件向著他、愛著他的那種妖妃。
嗯……質疑昏君,理解昏君,成為昏君。(不是)
朕的愛妃哪裡是妖妃了?分明就是祥瑞。(不是)
為了自己的良知不被侵蝕,顏歲歲立馬放棄了登基的荒謬想法。
整理好衣衫後,顏歲歲簡單交代邁著步子便打算離開洞府,結果卻被江熠給拽住。
江熠:“等等,還有妝未上呢。”
顏歲歲滿頭問號:“……這個就不必了吧?”
江熠笑吟吟:“我要好生伺候姐姐,當然得做全套。”
是她想多了嗎?怎麼感覺這個說法有點奇怪?
顏歲歲疑惑中帶著不確信:“你會上妝嗎?”
江熠點頭:“之前你給我上過,大概學會了。”
大概?甚麼叫大概?這種事情能大概嗎?
顏歲歲突然害怕起來:“要不還是算了,我也不是天天要上妝的。”
比起可能會成為畢加索風格的畫,她還是更願意素顏。
見她抗拒,江熠挑眉:“姐姐這是懷疑我不行?”
顏歲歲乾脆利落:“是的。”
“誒,好過分——”江熠先是故作傷心,後又燃起鬥志,“竟然懷疑我不行,那我就更要證明自己了。”
顏歲歲聽罷忍不住吐槽:“你甚麼時候成會自證的人了?怕不是鐵了心想給我化妝才是真。”
江熠不置可否,笑著輕哼出聲將她推至妝臺前。
開啟妝奩後,顏歲歲不放心地盤問:“你認得這些是甚麼嗎?它們的功能是甚麼?你都清楚嗎?”
江熠停頓住,饒有興致道:“這麼不放心我啊。”
顏歲歲不假思索:“是,我現在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打算報復我昨日同你置氣,還是剛剛把你當狗?”
“怎麼會?我豈是那種小心眼的?”
“我持保留態度。”
江熠沒再回答,而是認真挑了起來,最終只拿了兩樣:石黛和口脂。
顏歲歲慌張道:“你不會準備用這個在我臉上畫王字或者烏龜吧?”
江熠挑眉:“你想象力還真是豐富。”
“別亂動,不然我可真畫烏龜王字了。”
“喂……!”
“你果然還是想報復對吧?”
“你猜啊。”
輕笑中眉間傳來細膩觸感,一筆一劃都輕柔落下,唇間亦是如此,微涼溼滑緩緩摩挲。
想象中的烏七八糟全都沒有。
此刻,他輕捧著她的臉,眼神專注只落於她之上,執著又溫柔,像藝術家在塑造作品,又像……
顏歲歲想到甚麼腦袋冒煙,睫毛顫動間恰巧對上他耐人尋味的表情。
“歲歲,其實從很早前,我就想這麼做了。”
“朝朝暮暮,都在惦念。”
他點了點她唇上嫣紅,深沉的赤瞳黯了下來,深邃得好像能吞噬掉一整個人:“歲歲,知道一個男人想為一個女人描眉是何意嗎?”
“歲歲,我想日日為你描眉添妝。”
“……”
她當然知道,全都知道。
可她不能給他答案,更沒辦法承諾永遠,甚至締結契約也難。
現在的情況,他們之間隔著的也許是天塹,彼此擁有的時間也像飲鴆止渴。
可即便這樣,她也還是想去擁抱他。
排除萬難去填滿空缺、祛除巨毒。
少見她凝眉模樣,他也跟著惘然。
不存在的心有些抽痛,他想撫平她的眉。
“別再皺眉了,妝都顯得不漂亮了。”
“不漂亮就不漂亮,醜死你。”
“好啊,醜死我,等我再活過來給你畫,畫個好看的。”
“有病。”
“有病也愛你。”
“你……”
“歲歲,無論如何,我都愛你。”
……
去神殿的路上,顏歲歲遲遲未能從情緒中走出,但同時也更確信了決心:她不悔自己走過的路,她要抗爭到底,突破因果桎梏,改變既定的結局。
不要江熠BE!絕對不要!
洛尋已經在神殿了,他背身而立不知在想甚麼,感知到腳步聲後才回過頭來,本想開口卻瞥見顏歲歲較往日而不同的眉。
他清楚始作俑者是誰,所以一時凝滯,強行按捺起翻湧的酸澀情緒。
這種時候他真的會羨慕江熠,至少他們之間有結局和可能性。
不像他。
顏歲歲向洛尋打招呼:“師尊,我來了,讓你久等了嗎?”
洛尋佯裝無事:“沒有,我也才來一陣。”
來,是才來一陣,可想,卻是想了整晚。
一整晚都在想,以至於難以入眠。
洛尋想實現顏歲歲的心願,卻也害怕,害怕去了那個地方顏歲歲會知道一切,然後再難挽回。
如果歲歲知道,是他誅殺江熠千百數次、是他把江熠冰封於寒潭之內、又是他親手毀掉那顆熱騰騰的心臟……
還有那件事……最能代表他骯髒卑劣、充斥私慾的心。
如果她全知道了,會怎麼想?
會害怕他嗎?會疏遠他嗎?會鄙夷他嗎?還是會覺得他噁心……?
無法想象、難以呼吸。
明知他們間的關係只能止步於此,可卻還是會怕在她眼裡不再完美,甚至醜陋到不堪入目。
種下的苦果終是要自己嘗,這或許就是來自神的懲罰、他傲慢的代價。
顏歲歲察覺到洛尋神情不對勁,難免有些擔憂:“師尊,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洛尋凝神搖頭:“沒有,隨我來吧。”
他說罷便要動身,卻被顏歲歲拉住了衣袖。
她眼中的擔憂怎樣也做不了假:“師尊,我總覺得你不大對勁,是發生甚麼事了嗎?還是我昨日所提讓你為難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停下吧,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洛尋怔然:“為甚麼?”
顏歲歲眼神遊移了下,又堅定轉向他:“因為我覺得你不開心,我不想師尊總因為我犧牲自己。”
洛尋更痛苦了。
她總這樣讓他動搖,讓他束手無策,讓他時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又是不幸的。
夠了,不要再對他好了、不要再向他施捨更多了。
越是有情越是殘忍。
洛尋冷了下來:“你多想了,還有我甚麼時候輪到你來操心這些了,無非是宗門事務繁忙,缺了些覺而已。好了,別再說這些了,走吧。”
他輕輕甩開了衣袖,最終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顏歲歲手上還殘留著冷香,可卻只能沉默跟上。
或許,是她多此一舉。
洛尋還是帶她來到了水澤之下的世界,在這裡時間和空間都是特別的,能不受制於外界的影響,所以他當年才會將江熠封存於此,同時也自以為是地妄想能給歲歲一個幸福的結局。
顏歲歲望著熟悉的周遭震驚到沒了反應。
這、這不是她與江熠初見的地方嗎?她記得江熠當時便被封於冰潭之內。
為甚麼洛尋會帶她來這裡呢?
他知道甚麼嗎?所以才會如此沉重?
洛尋注意到顏歲歲顫抖的眼眸,心下一揪,只能裝作視而不見。
顏歲歲試探性開口:“師尊,此處是?”
洛尋道:“無形之界。你所見到的皆為虛幻,除了——”他視線移至中央那篇寒潭,“這片水澤,它是源頭,所以是特殊的。”
水澤。
沒錯,是水澤,並沒有被冰封著,應是從江熠出來後就成這樣了。
那便說明它本來就是水澤,而非冰潭。
大量的猜想湧入腦內讓顏歲歲說不出話,洛尋則自顧自解釋道:“此處獨立於世間,不受外界影響,而這片水澤有淨化之力,所以是封印煞氣的最佳之地。這裡應該可以實施你的想法,雖無法保證煞氣能徹底消失,但一直封存著還是沒問題的。”
顏歲歲:“……”
顏歲歲腦袋嗡嗡的,一時無法消化,總覺得有甚麼要即將跳脫設想之外。
她過了許久才緩緩道:“師尊,為甚麼會知曉這裡……?此處,是宗門禁地嗎?”
她問完,洛尋也沉默,與她一樣過了很久才開口,就像下定了某種決心後反變得稀鬆平常:“是我偶然發現。此處並非宗門禁地,因為只有我知道。”
顏歲歲:“……”
顏歲歲腦子徹底炸鍋了。
“那……”有太多想問的,又不知該從何開口,總覺得一旦問了,很多東西就再也回不去,可又不得不問。
洛尋豈會不懂顏歲歲?所以他一直都在做準備,讓自己可以不那麼狼狽,可以顯得淡然一些。
他語調沒有波瀾起伏:“你是想問江熠的事嗎?”
顏歲歲沒有回答,但沉默早代表了一切。
“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訴你吧。”
於是洛尋冷然陳述:“當年是我將他冰封於此,我知道他很特殊,他就是那個早晚能覺醒成邪祟的存在,為了他能不覺醒,我想方設法把他封印到了這裡,只是終歸造化弄人。”
又一次沉寂。
這次顏歲歲快要站不穩腳步。
她只覺濃重的罪惡感盤桓於心,如果真是這樣,那破除封印的她豈不是成了萬惡之源?
可這也並非全出自於她主觀意願,因為無論怎樣都是要攻略江熠的,所以這麼一捋,系統豈不是就顯得更可惡了?
畢竟它才是一切源頭的推手。
而她就像系統的傀儡,被推搡著、支配著走向系統所希望的道路與結局。
意識到這點後,顏歲歲只覺得汗毛倒豎,同時也更加心有不甘。
這到底算甚麼啊?她到底算甚麼啊?無法接受,只想抗爭。
同時,她也訝異於洛尋知道這一切。
難怪洛尋總看不慣江熠,甚至在她面前初次交鋒就要下死手,這樣一來就全說得通了。
只是她不明白,洛尋在後來為甚麼沒有再下手,以及縱容她和江熠的關係越來越好,甚至到現在打算封存煞氣。
明明這是消滅江熠的最佳時機。
洛尋應該是不希望江熠活著的,不管是對於他自己還是修真界,封存煞氣顯然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為甚麼?
“師尊,既然你知道,為何不殺了江熠?又為何要選擇封存煞氣告訴我這一切?”
“我殺不了他的。他未覺醒,殺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我也是才知道。”
“所以師尊動過手殺他?”
“……”
洛尋雖沒有言說,但一切卻昭然若揭。
顏歲歲想起了幻浮塔的記憶,原來所經歷的全是有跡可循,那不是故意營造出來迷惑她的,而是江熠的親身經歷。
都說幻浮塔考驗本心,浮現的常常是試煉者內心深處最恐懼或最渴望的,那對江熠來說這段經歷大抵便是最恐懼的,畢竟被反覆殺那麼多次誰會沒有心理陰影?
她姑且能感同身受,剛出來時她的身體都對洛尋有了恐懼和排斥的反應。
至於那個黑影是誰,早如所想,不攻自破。
當時做出那樣的抉擇,一定會恨極了她和洛尋吧。
江熠知道嗎?從相處的時日來看他像不知道的,畢竟如果知道一切他還會如此愛她嗎?想想都不可能吧……
顏歲歲忍不住繼續問:“既然如此,師尊為何還要封存煞氣,甚至縱容我和他……”
她說不出來,他也亦然如此。
抬起頭,那雙蒼藍色眼眸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感,深厚過海,不斷擱淺著,一直到只剩下搖搖欲墜的她。
如果不是愛,又怎麼可能讓渡一切?
洛尋的愛太過明顯,可現實又讓他擰巴,以至於終成了“四不像”。
最後,他只是道:“沒有那麼多為甚麼。畢竟……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不等顏歲歲開口,他又繼續接話道:“現在你知道了我的所作所為,我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好,便是選擇疏遠我,我也不會怪你,只要你能得到幸福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總這樣,和她一樣擅自的低估一切,卻忘了有些始終不變。
“我不會疏遠你的。”顏歲歲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又帶了些埋怨,“我是你唯一的徒弟,你便不是我唯一的師尊了嗎?”
“歲歲……”
“甚麼都不要說了,江熠知道這些嗎?”
“我不清楚,但他的記憶被抹除過。”
所以初見江熠時,他才會說甚麼都記不清了嗎?
顏歲歲長吸一口氣,心沉了下去,掙扎一番後終是道:“好,我知道了,今日的事我權當沒聽過,我們只是來神殿封印煞氣的,並未來過這無形之界。”
洛尋:“……”
世事終難兩全,權衡利弊下,顏歲歲還是選擇了和洛尋成為“共犯”,畢竟,當年洛尋對江熠下手肯定是為了修真界的未來考慮,而且那時她和江熠並不認識,如果沒有系統的推波助瀾,也就不會有今日的矛盾。
所以,她不該怪洛尋,更不該因此而疏遠。
若怪也該怪系統,還有那個將一切設定好的主創。
只是她終歸要對不起江熠了,就像在幻浮塔時做出了類似選擇……
她現在能做的,唯有用餘下的日子來贖罪。
再多愛江熠一些吧,真摯的、而非傲慢的。
不要BE!絕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