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遇見顧清淮是在南郊的一個清晨,譚微正帶著孟聽禾上山採草藥。
本以為又是尋常不過的一天,卻嗅到股濃郁的血腥味。
循著氣味翻找,孟聽禾看到一位掩於草叢的男孩,他渾身染血,生死不明。
譚微嚇了一跳,孟聽禾卻意外冷靜,立刻將手探向男孩鼻息之間。
“還活著……姨母,我們要把他帶回去嗎?”
譚微看著她外甥女超出同齡人的沉穩樣不由面色複雜,但還是點頭:“嗯,先給他止血。”
那個時候,孟聽禾並不知道眼前的男孩就是少城主,亦不知曉利益紛爭可如此不擇手段甚至要人性命。
在她眼裡,男孩只是普通的傷者,非要說的話,用來檢驗她醫術的傷者。
男孩醒來後也並未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第一時間千恩萬謝說以後定會重金報答。
孟聽禾見他氣若游絲的虛弱樣,立刻拿起搗好的草藥走了過來:“別急著說這些,先活下來再說。”
顧清淮剛想對她道謝,孟聽禾便已上手扒起衣服來,他頓時慌張遮掩,話都捋不直了:“姑、姑娘,你、你你這是在作何……這樣不太好吧……”
孟聽禾有些無奈:“自然是為你上藥,有甚麼不太好的?”
顧清淮臉頰瞬間泛起一片緋紅:“我、我可以自己來的。”
孟聽禾冷哼一聲:“呵,自己來?你現在連床都下不了,怎麼自己來?”
顧清淮沉默了:“……”
孟聽禾繼續動作:“老實點,別亂動,傷口會裂開感染的。再說,你裡裡外外我早就看過了,有甚麼可害羞的?”
顧清淮:!!!
顧清淮整張臉都要燙熟了:“你、你……都、都看過了……?”
孟聽禾一副理所當然樣:“不然呢?你以為你昏迷時是誰幫你上的藥?好了,別矯情了,不想去閻王殿報道的話,就老實配合我。”
“嗯……知道了……”顧清淮老實了,但臉上的溫度仍持續飆升,眼睛更是不敢朝孟聽禾瞟去。
孟聽禾就不一樣了,全程淡定得很,面無波瀾乾淨利落地為他換起藥。
同時還忍不住調侃一句:“真是古板。”
顧清淮:“……”
等顧清淮能下床行動了,孟聽禾便毫不客氣地支使起他來:“小古板,你過來幫我煎一下藥。”
顧清淮略感詫異:“小古板……?是在叫我嗎?”
孟聽禾點頭:“當然了,除了你這個小古板還能是哪個小古板?少廢話,快過來幫忙。”
顧清淮:“好,我這就來。”
於是從未做過任何雜活的少城主就這樣被隨意使喚,還遭到了嫌棄……
“啊呀,你怎麼連火都燒不好,笨死了。算了,我來,你去整理一下今天採的草藥。”
“……”
“錯了!全錯了!這幾個根本就不是一種,你怎麼全放一起了?”
“……”
“抱歉,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再教我一下嗎?”
“好吧,你等我忙完手頭的。”
從小都錦衣玉食長大的矜貴少爺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一天,但他一點都不討厭,甚至覺得自己身處於世外桃源之中,因為只有在這裡才能放空一切,更不用面對那些紛擾複雜的是非。
最初,顧清淮其實是有些抗拒“小古板”這個稱呼的,但被孟聽禾叫久了、適應了反倒覺得好聽起來了,甚至不這麼叫他,他還有些不習慣。
而且自從認識孟聽禾後,顧清淮時常感覺內心豐盈,枯燥的世界也充滿了鮮活的氣息。
他從未見過如此特別的女孩,一舉一動都能將他牽動。
尤其是當她湊近的時候,心跳會變快,呼吸會加速,臉頰也會發燙……
顧清淮開始期望著傷能恢復得慢一點,這樣他就一直能當“小古板”了。
不想回去,不想當那個少城主。
可他騙得過自己,卻騙不過現實。
聚散終有時,當顧清淮看見屬下出現時,他便知道又該回去當那少城主了。
最後顧清淮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只留了足量金錢便離開了,因為他怕說了以後,很多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之後的日子裡,顧清淮總會藉機溜出來聽孟聽禾喚他一聲“小古板”。
二人間的關係逐漸升溫,直到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原來紙包不住火,孟聽禾偷跑出府的事還是敗露了,她捱了板子,跪了祠堂,被禁閉在狹小的房間內,天天吃的都是殘羹冷炙。
譚微發了瘋地想要救她,甚至半個醫館都要當出去了卻仍敵不過官大一級壓死人。
顧清淮也藉此知道了孟聽禾的身份和她所受的苛待。
他向譚微承諾一定會救孟聽禾出來,譚微聽罷當場便要下跪感謝,顧清淮見狀趕忙阻攔並迅速行動。
一天過後。
就在孟聽禾以為一切無望時,禁閉突然解了,她重獲自由,除此之外還有了新的房間,新的房間乾淨寬敞,裡面裝滿了珠寶首飾、綾羅綢緞,還有會照顧人的侍婢。
所謂的生父頭一次對她露出笑容,說甚麼過去虧欠她良多,又說甚麼現在她是堂堂正正的孟府五小姐。
自那之後,她就真成了孟府五小姐。
家僕不敢再對她冷嘲熱諷,兄弟姊妹也不會在明面上隨意欺辱,就連大夫人有時候都得衝她假笑。
得到這一切的孟聽禾並沒有覺得快樂,反而只是恍惚。
原來這便是擁有特權的感覺,這還只是較之前多了一點而已,她就輕鬆百倍,不敢想象再多一些、更多一些……會是何種模樣。
當然,孟聽禾也知道這一切絕非平白無故,她有所耳聞,是老城主帶著少城主特意造訪,說她乃救命恩人,她才擁有這些。
孟聽禾也由此猜到“小古板”就是少城主,其實她早看出顧清淮不似尋常人家,但並沒想到他是少城主,也更沒想過要攀著他得榮華富貴。
到現在為止她也仍這麼覺得。
只是有些東西終還是在暗處悄悄變了,且難以挽回。
醫館是老樣子,人卻慢慢不是了。
再見到顧清淮,孟聽禾已經沒辦法單純只把他當“小古板”來看了,雖然他對她依舊親切溫柔,相處也依舊如沐春風,可她還是會有心照不宣的時候。
尤其是在孟府遭到不公平對待時,慾望和情感常常都在爭鬥。
……
遇見白允存也在南郊的清晨,雷同的相遇、雷同的救下渾身染血的他。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連孟聽禾自己也疑惑為甚麼總能在此處救下身負重傷的男人。
療傷的過程中孟聽禾想起了和顧清淮曾在醫館的那段時日,不知不覺竟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確實會懷念,即便顧清淮至今仍在她身邊……
白允存和顧清淮一點都不像,甚至可以說完全相反。
尤其剛醒時,他心如死灰、兩眼空空,宛如失了意識的空殼,無論孟聽禾說甚麼、做甚麼都是置之不理。
他就這樣將自己徹底封閉住,隨時都好像會壞掉。
一開始孟聽禾還有耐心在旁唸叨幾句,為他療傷,提供食物,久了也便懶得多管,看他差不多能下床行動,就拿了銀錢準備打發人離開。
但奇怪的是,他卻反在此刻賴上了她。
那是孟聽禾第一次聽到白允存說話,陰鬱裡透著揮之不去的絕望。
“你要拋棄我嗎?”
“別拋棄我、別留我一人,好不好……”
他拽緊她衣角,像極了沒人要的小動物。
雖然境遇不同、心情也不同,但孟聽禾還是莫名想起了幼時的自己,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緊緊拽著姨母的衣角不肯鬆手,生怕被拒絕、生怕被拋下、生怕希望就此破滅。
孟聽禾心境複雜,幾經猶豫還是輕嘆一聲道:“你叫甚麼?”
白允存捉她衣角的手微微停滯,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孟聽禾繼續道:“既然你決定跟著我,那我總得先知道你的名字吧。”
白允存聽罷,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像重燃起希望般緩緩道:“白允存……”
孟聽禾笑著回應:“嗯,我記住了,白允存。對了,差點忘記自我介紹,我叫孟聽禾,你以後直呼我名字便好。”
白允存內斂地“嗯”了一聲,但內心卻早已澎湃,不僅叫了她名字千百遍,甚至到最後直接省了姓氏,只想用親暱的方式去叫她。
孟聽禾、孟聽禾、孟聽禾……聽禾、聽禾、聽禾……
真好。
他想天天都這樣喚著她。
白允存想如影隨形跟著孟聽禾,可孟聽禾卻拒絕了,孟府畢竟不是說進就能進的,她沒有實權,眼下還是留在醫館比較好,還能幫助譚微打理些雜事。
白允存為了不讓孟聽禾為難,以及害怕被她趕走,還是同意了。
看他戀戀不捨的可憐模樣,孟聽禾忍不住寬慰道:“放心,不是拋棄你,而且沒有特殊情況我都會來醫館這邊的,你可以隨時見到我。”
白允存乖乖應聲:“好,那我就在這裡等著你,你要天天都來。”
他這副乖巧模樣,勾得孟聽禾鬼使神差下竟忍不住摸了摸他腦袋:“你要乖乖的。”
摸完才發現不太好,剛想著道歉,白允存卻率先衝她笑了起來:“嗯,我會乖乖的。那約定好了,絕對不可以拋棄我。”
孟聽禾:“……”
明明是人畜無害的表情,可孟聽禾卻莫名覺得脊背一涼。
白允存見孟聽禾不說話,又重複一遍:“答應我,不要拋棄我,好不好?孟聽禾……”
說不上哪裡不對勁,但這樣僵持下去也不太好,而且當初確實是自己同意下的,所以孟聽禾還是在猶豫中點頭應了聲。
只是她並未看見白允存漸深的眼眸中含著某種難懂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