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顏歲歲至今仍看不懂孟聽禾,更不明白對方目的何在。
就比如現在,她被單獨邀去享用茶點。
沒錯,是單獨,只有她一人,其他人全被拒之門外。
怎麼看都像一場鴻門宴,但卻也是個好機會,她必須得赴邀。
沒關係的,她無所畏懼。
經過層層守衛,顏歲歲來到了相邀的樓閣雅室內。
只見紫檀木桌上像模像樣擺著幾碟精緻點心,而孟聽禾正悠然自得煮著茶,直至聽見有人入內才停下手中動作。
她好整以暇笑著邀顏歲歲入坐:“顏姑娘來了?坐吧。”
顏歲歲坐在對面默默打量。
孟聽禾則屏退左右,為她斟了茶:“新到的龍井,嚐嚐?”
顏歲歲道謝接過,輕輕摩挲起茶盞,稍稍停頓後小口啜飲起來。
孟聽禾眼眸流轉,又夾起一塊點心給她:“這是我特地讓膳房準備的,再嚐嚐?”
顏歲歲:“……”
她嗅到了股濃濃的陰謀氣息……
顏歲歲放下茶盞,沉聲道:“茶我已經喝過了,有甚麼事我們不如直接敞開了說。”
孟聽禾輕嘆道:“啊呀,一定要有事嗎?我就不能只是單純地想請顏姑娘吃頓茶點嗎?”
顏歲歲笑不及眼底,臉上寫滿“你看我信嗎”的表情,而孟聽禾也保持著虛假笑意,二人平靜對視下滿目交鋒。
過了許久後,顏歲歲夾了同樣的點心給孟聽禾:“既然這點心是‘特意準備’的,那怎麼只能就我一人獨享?”
孟聽禾垂眸看著點心,涼嗖嗖道:“怎麼?顏姑娘這般謹慎,可是怕我在裡面下毒?”
顏歲歲輕笑一聲:“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好物要分享而已,若我真怕有毒,這茶大抵也不會喝了。況且,你也沒理由下毒,不是嗎?”
孟聽禾瞬間來了興致:“哦?說說看,我不會下毒的理由。”
顏歲歲漫不經心:“這裡是你的地盤,若真想要我命,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的。”
孟聽禾挑眉:“那你方才在猶豫甚麼?”
顏歲歲笑吟吟道:“就準你考驗我,不准我考驗你了?”
孟聽禾故意施壓:“好一個‘就準你考驗我,不准我考驗你’,在我的地盤你竟敢反客為主,還當真是放肆。”
顏歲歲不卑不亢:“不可以嗎?我覺得我們現在可是平等的。”
孟聽禾眯起眼眸表情犀利,顏歲歲則面無波動大膽迎上。
又是一陣交鋒後,她突然縱聲大笑,顏歲歲舉起面前糕點直接對過去:“隨一個?”
孟聽禾終於舉起糕點與她碰了碰:“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用過點心後,孟聽禾帶著顏歲歲來到畫臺,她隨性抽出張宣紙在上作畫:“其實我今日是來邀姑娘鑑畫的。”
顏歲歲知道絕不可能是單純鑑畫那麼簡單,所以只是安靜看著。
果不其然,畫作到一半,她臉色也跟著一變。
雖然有細微差別,但她還是立刻認出那是同聲符的圖案。
孟聽禾:“顏姑娘既為修仙之人,那可識得此樣式的黃符?”
顏歲歲:“嗯,是用來護身的。”
孟聽禾:“……”
孟聽禾意味深長:“哦?那為甚麼書籍上說此符是用來傳聲的?是編書人寫錯了?還是我記混了?顏姑娘,既然你說了我們是平等的,那我敬你幾分坦誠,你是不是也應該還一些?”
她這副模樣明顯是鐵了心要攤牌,所以顏歲歲也就不再多掩飾。
“沒錯,它確實是用來傳聲的,你既早已知道為何還要問我?又為何還要將那符帶在身上?”
“因為……很有趣啊。”
“很有趣?”
孟聽禾露出愉悅的表情:“是啊,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看你們到底要做甚麼,別跟我說是出於甚麼道義。”
顏歲歲捉摸不透她的目的,但仍選擇坦誠:“道義二字的確擔不起,我可不敢給自己扣高帽,但想要解決朦安城的怪象卻也是真。”
孟聽禾對顏歲歲的答案還算滿意:“告訴我,你知道多少?”
顏歲歲故作狐疑:“說出來會被滅口嗎?”
孟聽禾彎起眼睛:“你覺得呢?這裡可是我特意避開其他人,專門挑的風水寶地呢。”
懂了,這是老底都要掀翻的節奏。
顏歲歲直接交付自己的猜想:“城主早非城主,而朦安城的怪象也皆出自他的手筆。”
孟聽禾鼓起掌來連聲誇讚:“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顏歲歲心頭一顫:“別用這種奇怪的說法……”
孟聽禾笑眯眯道:“要聽故事嗎?”
顏歲歲頭掛黑線:“我可以不聽嗎?”
孟聽禾聳聳肩:“當然不可以。”
於是,故事強制開始。
孟聽禾雖為世家女,但她幼時卻過得一點都不好,甚至可以說是悽慘,只因她是卑賤的庶女,而她的生母也同樣低微,原是府中侍奉大夫人的婢女。
沒錯,說難聽點,她就是那個老爺醉酒而一時興起的產物。
所以,從出生起她便被視如草芥、遭人唾棄。
尤其是大夫人,三天兩頭總會找各種理由懲罰苛待,還罵她是賤人生下的小蹄子,兄弟姊妹們也總把她當軟柿子來拿捏肆意欺辱,府內的下人們多半見風使舵,也便從不把她當主子看,冷嘲熱諷、敷衍糊弄那是家常便飯。
但孟聽禾並沒有因此自卑而跌入谷底,反倒是如野草般橫生,堅強地活著。
她的生母整日以淚洗面、日漸消瘦,常唸叨著:“要是當初沒來這裡,而是隨著長姐一起經營醫館就好了。”
孟聽禾聽不太懂,只是大概知道除了母親還有姨母。
七歲那年,孟聽禾的母親因鬱鬱而終去世了,於是她幾乎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
直到她的姨母前來收屍。
孟府本身是不準的,但耐不住她姨母撒潑耍橫、態度強硬,甚至揚言要報官,孟府嫌麻煩更不想平白無故惹一身騷便由她去了。
那是孟聽禾第一次見到她母親口中的長姐。
所有人都說她姨母是個不講道理的潑婦,可孟聽禾卻覺得她姨母像個英雌,堅韌而銳利,讓她看到了希望。
她想捉住眼前的希望。
於是孟聽禾勇敢向前,用力捉住了譚微衣角,大聲喊道:“姨母。”
譚微詫異,回頭看見了半大點高的孩子,眼中卻透著不屬於這份年紀的堅毅。
她瞬間就想起一句話“生如芥子,心藏須彌”。
譚微蹲下身子耐心問道:“你就是我妹妹的孩子?孟聽禾?”
孟聽禾認真點頭:“嗯!是我!”
譚微看著孟聽禾身上有些舊了的衣服,料到她日子定然過得不好,以後又是孤身一人,說不定連生存都難,瞬間起了憐惜之意。
她捏了捏她小臉道:“那聽禾以後要不要跟著姨母混啊?”
孟聽禾眼睛瞬間亮起來,用力地點起頭:“要!”
譚微心生歡喜,摸了摸她小腦袋:“那,姨母帶你回家。”
自那之後,孟聽禾便跟著譚微來到醫館,整日耳濡目染識別藥草、學習醫術,除此之外還懂得了一些經營之道。
但孟聽禾畢竟也算孟府小姐,不能說搬出來就搬出來,所以為了不被發現而關禁閉,她每次只能偷偷溜過來。
好在孟府無人在意她,也就更方便了往來。
來往醫館的日子雖然過得辛苦勞累些,但她卻很快樂,比待在孟府的每一日都要快樂。
譚微是除了母親以外她見過最好的人,不僅把她當親女兒來對待,還將畢生所學都傳授給她,遇見困難的傷患更是會醫者仁心,立刻伸出援助之手,並且一個銅板都不收。
譚微也是她見過最要強的人,街坊鄰里有時見她孤身一人便總忍不住唸叨:“你這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幾年人老珠黃便不好嫁人了,是時候該找個男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道,總不能一輩子都不成親吧,那也太不像話了。“
這種時候譚微就會將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統統趕出去,並狠狠痛斥道:“一輩子不成親怎麼了?沒有男人我照樣能活得好好的,我還不至於可悲到必須由一個男人來決定我的價值。給我滾出去!我的醫館不歡迎你這種人!”
等趕走那人後,譚微又換了笑臉開始撫摸起孟聽禾的小腦袋:“來,姨母今天教你如何止血。”
孟聽禾覺得她的姨母簡直瀟灑極了,同時也暗自發誓要向她學習、更努力的學習。
於是孟聽禾刻苦學習醫術,不負眾望,譚微教過的她都能牢牢記在心中,並且常常能做到舉一反三,以至於小小年紀就可以幫譚微打理起醫館。
譚微為她準備香甜的糕點,豎起拇指誇獎她:“我們家聽禾可真優秀。”
孟聽禾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眨巴著大眼睛問:“那姨母也會為我而驕傲嗎?”
譚微露出溫柔的笑意:“當然了,姨母到現在都覺得當時讓你跟著姨母混,是姨母做過最正確的決定,我們家聽禾最棒了。姨母呢,就希望你能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孟聽禾依賴地抱住譚微:“嗯,等我長大了一定會好好報答姨母的。”
譚微無奈地揪了揪她小臉:“傻聽禾,只要你以後能過得好,那就是對姨母最好的報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