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夏汀凝曾言之語猶在耳畔,突叫人心生不安,顏歲歲無暇旖旎拋下江熠便往她住處趕去。
她只望是自己思慮過多,可眼前空蕩的房間和大敞的窗戶卻騙不了人。
仔細瞧去還有雜亂無章的腳印依稀可見,從尺寸來看男的、女的皆有。
可想而知,夏汀凝應是不見了,且極大可能出於強迫。
顏歲歲瞬間慌了神,下意識自責愧疚起來,那個時候不是已經注意到了嗎?她該再多關心一些的,或許當天就該行動,便是刨根究底踩雷了也好過現在這樣的情形。
凝凝一人出事時,她又在做甚麼呢?
該死。
真該死。
但自責無用,現在只能亡羊補牢。
顏歲歲立馬走出房間,先是詢問起葉彥和虞硯澤,隨後又向店家打聽,但遺憾皆一無所獲。
他們似乎比她還要愕然。
想想也是,若真有大動靜,凝凝也不會悄無聲息不見了。
雖然平日裡大家總一副打打鬧鬧、互相看不上眼的樣子,但夏汀凝真出事,沒人是置之度外的。
當然,江熠是個例外,他不僅不關注甚至都不出面參與。
他好像總是這樣,漠然活在自己劃定的世界內,其他的全都無關緊要。
不過顏歲歲無心說他,現在不是指責和甩鍋的時候,救回凝凝才是最重要的。
幾經商討,顏歲歲還是拿出玄鏡打算嘗試一下,雖然希望渺茫,但是現在也只能孤注一擲,暫時寄託於此了。
靈力凝結著,久久懸浮沒有回應,如同她那顆搖搖欲墜、惶惶不安的心。
拜託了……
顏歲歲頭冒冷汗神情凝重地祈禱著。
可玄鏡依舊沒有回應,如死水般沉寂。
果然是這樣嗎……?
顏歲歲死死握住玄鏡,指尖發紅,眼神黯淡。
就在她以為一切將要破滅之際,玄鏡竟意外連通了。
太陽墜成了幽月,熟悉的她卻也陌生。
夏汀凝明媚不復,面上也再無笑意,她青絲綴滿金玉,身體被一襲華麗織紋的錦衣遮罩,像一個被打扮好的漂亮玩偶。
顏歲歲欲言又止,想問究竟發生了甚麼,也想問問她現在怎樣,可卻一時如鯁在喉。
玄鏡中夏汀神色漫不經心,叫人猜不透哀喜,她輕蔑的笑意裡有些冷冽:“我已回到該回的地方,別再來煩我了,感謝你們一路相送,那麼再見,不,再也不見。”
顏歲歲瞳孔驟縮,第六感告訴她某些東西即將崩塌,她焦急大喊,如溺水之人捉住稻草:“凝凝!不要——”
夏汀凝沒再發出聲音,只輕瞥顏歲歲一眼,嘴巴微微嗡動,稍縱即逝恍若錯覺,隨後便聽到玄鏡裡傳來其他人的聲音,好像是甚麼“聖女”。
最後漆黑一片,全都化為烏有。
顏歲歲試圖再度聯結,可氣息卻也湮滅了,那是玄鏡銷燬的證明。
有隱情,絕對有隱情!沒有人忿忿不平去質疑夏汀凝的行為立場,信任和羈絆令大家一致認為事情並不似表象那般簡單。
「所以,凝凝一定會保護好顏姐姐的,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顏歲歲始終記得這句話,她不相信能說出這種話的凝凝會背叛他們,就算是真的出於某種原因背叛,也要確認她心甘情願且平安無事。
眾人神情凝重,顏歲歲直言猜測道:“你們聽到了嗎?方才玄鏡裡有人在說甚麼‘聖女’,凝凝著裝不似常人穿的,此地又是魔界,所以凝凝有沒有可能是魔族聖女?”
“魔族聖女……”葉彥若有所思,冷靜分析,“雖然不太瞭解,但肯定不是低微的身份,可若真是魔族聖女,又怎會屈居衍千宗從外門弟子做起呢?從她的行為軌跡來看也不像圖謀不軌的。”
虞硯澤忍不住打岔:“她是魔族聖女,你還是妖族太子呢,這有甚麼稀奇的。”
“虞、硯、澤!”葉彥額角青筋暴起,“我那時是因為無處可歸……”
顏歲歲:“……!”
看似不正經的調侃,讓顏歲歲突然眼前一亮,她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二人目光瞬間投在了她身上。
顏歲歲繼續道:“葉師兄剛剛說自己那時是無處可歸,那凝凝是不是也一樣?”
葉彥道:“既如此她為何還要回去?”
虞硯澤漫不經心卻又直戳要害道:“有人逼迫唄,師姐不也說了嗎,房間裡的腳印可是很雜亂的,而且若是自願,又何必連通玄鏡再銷燬呢?”
“她在求救。”虞硯澤眼眸兀地深邃起來,話雖輕飄飄卻讓人心頭一沉。
顏歲歲發現他雖然總是很散漫但說出的話往往蠻一針見血。
而像是印證了想法,虞硯澤眉頭一挑看向顏歲歲:“怎麼樣,剛剛我那一通分析是不是還顯得挺有魅力的?”
本打算誇讚的話語瞬間堵在嘴中。
少說一句話不會怎麼樣,真的。
最後,大家決定分頭行動,先去打探魔族聖女的訊息,再共同商討對策。
如果可以顏歲歲是真想用一張瞬移符直接到夏汀凝身邊,只可惜未知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她不能衝動行事惹來更多麻煩禍端。
大家起身行動起來,顏歲歲也沒停駐。
只是……
她下意識回頭,想起早上某個黏人的傢伙。
算了,凝凝更要緊,先去打探吧。
可才邁至大門前,顏歲歲又禁不住止步,再度回頭。
真是心煩意亂……
也罷。
江熠仍在房內,他正坐在窗邊出神,不知在想甚麼,似乎連顏歲歲來了都不知道。
顏歲歲沒問甚麼,只是輕聲道:“走了。”
江熠沒回應,直到她主動走近才肯撇過去看。
兩兩相望,悄然無聲。
許久,江熠才不急不緩道:“去哪?去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嗎?”
莫名其妙,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來的戀愛腦。
顏歲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你胡言亂語些甚麼?凝凝不見了,我們得去尋線索找她。”
可江熠卻沉沉道:“別管她了,好嗎?”
“你說甚麼?”顏歲歲下意識蹙眉。
江熠落地於她鼻息間,目光如炬,眼底藏著洶湧:“我說,別管她了,說不定她早就想離開了,姐姐又何必自作多情?”
顏歲歲忍住想要揍他的衝動,冷聲道:“你不願意的話,我自己去。”
語畢就要轉身離開,結果卻被江熠一把拉住。
微涼的手將她緊緊包裹,以及像錯覺一樣的惴惴不安。
“別走。”
“別走!你選擇的明明是我,可為甚麼每次都要轉身投向別人?他們怎樣,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江熠此般話語並沒有換來顏歲歲的同情,反倒是被毫不猶豫地一把甩開。
本就心亂的顏歲歲被江熠這一出搞得更加煩躁,她難得失控,不計後果地遷怒起來:“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甚麼,我也更不會像你一樣生性涼薄、沒有人心。”
“生性涼薄、沒有人心……”他喃喃重複起這八字,語氣幽幽,如尋不到歸宿的惡魂。
下一瞬,顏歲歲突然被江熠桎梏於牆角,速度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
江熠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到肌膚迅速留下一片紅腫。
逃不掉。
顏歲歲感覺自己骨頭都要被捏碎了,她吃痛咬牙,怒斥道:“你發甚麼瘋?!”
回答她的不是言語而是唇上的撕咬,寒涼中帶著痛和血,沒有愛慾,只是單純像野獸般暴力發洩。
惡犬在咬人。
顏歲歲越想越氣,一個衝動上頭直接以牙還牙。
她用力踩住江熠的腳背,又惡狠狠咬回去,撕扯著、瘋狂著、叫囂著,不甘認輸。
循著本能,回歸原始,如同山林野獸在爭執,直到血肉模糊、窒息溺斃。
結束後,二人氣喘吁吁皆一陣狼狽,誰也沒好過誰,只不過江熠像感覺不到疼痛,仍不肯鬆開她。
顏歲歲怒火中燒,忍著痛感腥甜冷嘲熱諷:“怎麼?下一步是打算強\暴我嗎?”
她保證,他要真敢這麼做,那她玉石俱焚拼了命也會給他剁掉。
刺骨直白的話並沒有激怒江熠,他看著桀驁不馴的少女反倒有些想笑。
顏歲歲更生氣了:“你笑甚麼……”
神經病!
神經病帶著她的手來來到胸膛左處。
“姐姐,你能感覺到嗎?”
“說人話。”顏歲歲沒好氣。
江熠輕笑,將她的手按得更緊,相貼著快要融入胸口,此般模樣倒像上演著甚麼情真意切。
但你真若如此認為,那便大錯特錯。
果然,他如惡鬼:“姐姐很敏銳呢,這裡確實甚麼都沒有。”
顏歲歲手一顫:“甚麼意思?”
江熠好整以暇道:“姐姐剛剛不就是這麼形容我的嗎?生性涼薄、沒有人心。”
左胸膛,藏匿心臟的位置,沒有跳動的跡象。
怎會如此?沒有心跳、沒有體溫。
饒是顏歲歲也被嚇了一跳。
她不知江熠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態開口。
“會覺得我是個怪物嗎?”
其他人怎麼看他都無所謂,唯獨在她的眼睛裡,江熠最不想見到厭惡。
顏歲歲沉默稍許,沒有評判而是問他:“別人靠心臟而活,那你呢?”
江熠想了想:“大概是……垃圾,吃垃圾。”
顏歲歲詫異:“甚麼?垃圾?”
江熠點點頭:“嗯。”
顏歲歲突然語塞:“吃點好的……”
“甚麼是好的?”江熠轉而問她,好似真的不明白。
那個時刻,顏歲歲想起了洛尋親手做的飯菜:“大概是重要之人親手做的東西吧。”
“重要之人。”江熠神情難辨,“姐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想起的又會是誰呢?”
“……!”
江熠輕,自嘲一笑:“總之不會是我。”
“……”
好吧,被當面陰陽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她也沒吃過江熠做的東西啊……
江熠好像真的很孤獨,顏歲歲並不想說甚麼同情或者救贖,但至少垃圾甚麼的還是別吃了吧。
長得這麼白淨漂亮怎麼能總吃垃圾呢?
雖然這傢伙或許是個混蛋,可目前為止好像也沒做過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暫且沒必要一直抱有太大敵意。
顏歲歲突然生不起氣了。
“江熠,你有想吃的嗎?有機會的話我做給你吃吧。”
“你會做菜嗎?”
“呃……大概、也許?但再怎樣總比垃圾好吃吧……”
“也是。”他頓了一下,神情竟也跟著漸柔,“那就面吧,最好能加一個煎蛋,糊一點也無所謂。”
顏歲歲有些意外:“就這樣嗎?”
江熠乖乖點頭:“你要是想再多做一些別的,我也不介意。”
加煎蛋的面啊,沒想到江熠比想象中還要簡單易滿足。
有機會的話,那就試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