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奢靡的寢宮,華木造的樑柱鑲滿珍玉,夏汀凝像只嬌雀被豢養在此處。
這是魔界之主,也是她的“好表哥”褚鳧,親自打造的金絲籠。
“聖女,別忘記你承諾過的。”魔族大祭司夏琅,她的叔父正面色嚴肅毫不留情地斥責起夏汀凝方才的行為。
夏汀凝冷淡回應:“我記得,祭司大人不必一直提醒。”
夏琅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既然斷了聯絡就不要再有妄想,否則——”他聲音愈發陰毒帶著威脅之意,“桑露的命運本座就無法向你保證了,畢竟有時候或者比死了還要痛苦,不是嗎?”
夏汀凝瞳孔驟縮:“你答應過我的,不碰她。”
夏琅像只狡詐的老狐貍:“本座是答應過你,但本座也說過全看你的表現,聖、女。”
“……”
他在不停敲打著夏汀凝,讓她記住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勞什子聖女,看似尊榮,說到底不過是為滿足掌權者的私慾罷了。
所有人都說她命好,雖沒了雙親,但至少還有叔父庇佑,從小錦衣玉食,又被奉為聖女,更重要的是能獨得褚鳧的寵愛,榮登魔後的寶座,這是多少魔族女子所趨之若鶩又求而不得的?
她的幾位堂姊妹有勸告亦有妒羨的,總之都是一個意思,是她高攀、是她不識好歹。
“夏汀凝,你真是好福氣,也不知主上看中你甚麼了,竟被你這種貨色迷得七葷八素。”
“主上能看中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別在那仗著主上的寵愛故作清高了,沒有主上你又哪來的今日?我最看不得你這心高氣傲地樣子,真以為自己是個甚麼東西。”
“他可是魔界的尊主,那般丰神俊朗的男子誰不想嫁?再怎麼樣也總好過凡夫俗子啊,你該慶幸才對,而且嫁給他你還能成為尊貴的魔後,有甚麼不好的?我若有你這般運氣,那燒高香還來不及呢!”
類似這樣的話,夏汀凝已聽過不下千百遍了。
沒錯,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的確是褚鳧給的,即便這些從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也必須感恩戴德地接受不能展現出一點抗拒,否則便是不知好歹、故作清高。
憑甚麼?!憑甚麼她就得接受?!
就因那人位高權重儀表堂堂?就因他的寵愛是莫大的恩賜令人夢寐以求?所以,她不想要就是錯的?
在這魔界,她可以是聖女、可以是魔後、可以是褚鳧的妻,卻唯獨不能是夏汀凝。
男人總喜歡施展自以為是的愛慕和恩典去賜予女人、綁架女人,他們覺得華麗的珠寶、尊貴的名分、獨有的寵愛是對女人莫大的“尊重”,卻不知“情愛”之二字從不是施捨,“施捨”那是用在上位者和下位者之間的詞。
所以夏汀凝最討厭男人了,褚鳧的寵愛更是承受不起,所以骨子裡本就逆反的她,那日壯起膽子逃離了魔宮。
當然,過程沒有那般順利,自是落了不少狼狽,甚至中途慘遭淫賊姦汙,那個時候夏汀凝絕望到差點要自我了斷。
而就在心如死灰之際,顏歲歲出現了,像神祗一般將她拯救。
纖細的身體卻如高牆壘起將她護在身後,她帶著她以牙還牙狠狠收拾了那群淫賊,又將重要的法寶符籙全都交給她護身。
自那一刻,再難相忘。
夏汀凝始終記得,那個糟糕至極的夜晚,除卻月亮一般的顏歲歲對她說:“你該是自由的,沒有人可以逼迫你。”
後來,夏汀凝從她留下的東西中知曉了顏歲歲是衍千宗的神女,便毫不猶豫追逐她而去。
那段時間過得並不如魔界優渥,可她卻始終是快樂的,奈何天不遂人願,那時不經深思的任性間接讓身邊人付出了慘烈代價。
她的乳孃桑露被囚困,她的近身侍婢成為了日光的一部分……
這讓夏汀凝意識到逃避無用,否則只會有千千萬萬的女子落得和她那些侍婢一樣的結局。
化作日光,靈魂得不到歸處……
而且經過妖界一役,她隱約猜到一些甚麼,需要及時驗證。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
夏琅走後,夏汀凝偷偷解下腰間的蝴蝶玉佩,玉佩光潔無瑕,一眼就能看出被精心保養著。
她小心翼翼在上輕撫,又放在唇邊落下一吻,像對待戀人一樣柔聲訴說愛意。
我愛你。
壓抑在喉嚨始終未能宣之於口的三個字。
熟悉又窒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夏汀凝趕忙收回玉佩,面上的柔意也消失殆盡。
一個接一個的,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讓人心生煩躁。
“凝凝。”男人向她走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夏汀凝不想多言,兀自逗弄起雀鳥。從某種意義而言,她和它之間並無區別,不是嗎?
許是見慣了,褚鳧也不惱,就像獵人等候獵物,他對她有十足的耐心。
“孤送你的禮物還喜歡嗎?”那隻雀鳥是褚鳧送她的其中之一,美名其曰排憂解悶。
提起這個夏汀凝就想對著他的臉揮一拳。
傻逼男人。
“喜歡,主上很會挑禮物。”她假惺惺地笑。
而褚鳧像聽不懂弦外之音,邪肆地笑著:“凝凝喜歡便好,還想要甚麼隨時都可以同孤說,凝凝便是想要這魔族的天下,孤也給得起。”
要你的狗命行不行啊。
夏汀凝在忍不住冷嗤:“是嗎?那我想要尊主之位,你給我吧。”
褚鳧聽罷果然臉色微變,語調也不似方才輕鬆:“別鬧,凝凝。”
夏汀凝不以為然,繼續戳他脊樑骨:“不是你說的就算魔族的天下也給得起嗎?那區區尊主之位又算甚麼?”她向褚鳧走近,步步緊逼,“還是說你所謂的愛也不過如此?從始至終,你最愛的都只有你自己罷了。”
她就知道,褚鳧所說的“天下”,不過都是在他之下罷了,這種男人又怎會准許你成為上位者?
許是言辭太過犀利,褚鳧臉色更加陰沉,黑得快能滴出墨。
“閉嘴。”
“怎麼?被我說中了嗎?”
“孤叫你閉嘴!”
褚鳧衝動之下扼住夏汀凝纖細的脖頸,並開始緩緩收緊,他沒有選擇下死手,更多隻是在威脅。
他想弄哭眼前的少女,再讓她紅著眼嬌聲求饒,他想讓夏汀凝明白除了乖乖聽話依附於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只可惜比起關在囚籠的嬌雀,夏汀凝更像不吃嗟來之食的麻雀,直到面無血色,快要窒息她都還是不肯求饒。
褚鳧有些焦急,聲音連帶顫抖:“夏汀凝!你是不是當真以為孤不敢殺你?”
回答他的仍是沉默。
“你快求孤!求孤放開你!你說話啊!”他已經有些瘋魔了,只是在看見少女逐漸微闔的雙眼後,還是鬆開了桎梏。
褚鳧做不到真正殺死她,不管出於愛意還是佔有慾。
白皙的脖頸很快留下一道紅痕,似繩索一樣將人繞緊,正如呼吸不暢的夏汀凝只能伏在地上不停喘息,始終無法得到自由。
褚鳧神情複雜,心竟跟著隱隱作痛:“為甚麼?孤對你還不夠好嗎?為甚麼你就不能乖一點?為甚麼就偏要同孤作對?”
“凝凝,你怎麼敢質疑孤對你的愛?這麼久以來,孤一直把你捧在手心上寵著,又怎會不愛你?還是說你以為這尊主之位是好當的?凝凝,你太天真了,孤就算同意,底下的人也不會同意,坐上那位置只會有更多危險,你怎麼就不明白孤的苦心?”
“凝凝,你只需安安心心嫁給孤,做孤的魔後,被孤永遠保護在身後就好了。尊容和寵愛孤全會都給你,孤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以後誰都不敢欺負你,還不夠嗎?”
他說著竟低下身子激動地抱緊夏汀凝,連自稱也變了:“哥哥愛你,哥哥永遠愛你……哥哥也不想傷害你的,做這一切都是因為太愛你了,所以不要再說讓哥哥傷心的話了,好嗎?”
夏汀凝油鹽不進,只想拼命推開令他作嘔的男人:“滾!別碰我!”
“凝凝,不要再試圖激怒哥哥。”褚鳧眼眸微眯,捏住她的下巴高高抬起,眼底也閃過陰鷙,語氣裡盡是不容置疑,“凝凝,你應該清楚,惹怒哥哥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
他用最深沉的語調說著最瘮人的話:“哥哥承認,捨不得殺你,但這並不代表哥哥沒有別的手段可以折磨你,凝凝應該也不希望囚禁對你來說只是開始吧?還是說……”他突然輕輕摩挲起夏汀凝的下巴,溫柔得像戀人間在呢喃,“凝凝已經迫不及待想和哥哥圓房了?”
話說完,男人另一隻手已遊走在她腰間:“凝凝,哥哥還是對你太溫柔了,之前一直捨不得強迫你,讓你徹底忘了要學會聽哥哥的話。”
“你說……”他的手突然滑落在她的小腹,柔情又邪氣,“這裡要是能有一個新生命,是不是你就不會離開我了?我們之間也會越來越好?”
他甚至已經在想,用一個孩子徹底拴住她。
其實褚鳧並不喜歡小孩,只是他清楚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無法輕易脫離婚姻,反倒只能越陷越深,那麼他們之間的羈絆也就越來越難解開了,只會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
“不、不要!”夏汀凝瞬間感覺血液逆流,身體也跟著僵硬發冷,褚鳧說的沒錯,惹怒他的確沒有任何好處,他只會反過來用盡各種方法折磨她,甚至如他所說再難離開。
沒有絕對的實力,就沒有資格逞一時嘴快。
她太沖動了,再這樣下去計劃會破滅的,這次回來的目的又不只是為了擺脫褚鳧。
肩頸處突然傳來一陣酥麻的痛感,是褚鳧在啃咬她,調情般的懲戒,帶著強烈的慾望。
“不要?那就乖一點。你就會仗著哥哥寵愛你,到處任性。”
“先從稱呼開始吧。叫哥哥,好久沒聽你這麼叫了,我親愛的妹妹。”褚鳧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地將一切掌控。
“……”厚顏無恥!夏汀凝臉色如墨,差點想啐褚鳧一臉。
果然,她還是很討厭他。
感覺到夏汀凝的不滿,褚鳧這次倒不氣了,反耐下心來捏了捏夏汀凝的臉,語氣也帶了幾分寵溺:“乖,叫哥哥。不要讓哥哥等太久。”
這種時候的輕微反抗,只會讓褚鳧更有興致,他並不介意這種欲擒故縱的戲碼,哪怕是他強迫的。
畢竟太聽話麻木也會讓一切變得無聊,他享受於逐步馴服的過程。
褚鳧抓住夏汀凝眼下最需要的:“如果你肯叫哥哥,哥哥可以考慮一下讓你出這間房透透氣。”
話一出口,夏汀凝眼神跟著微動。
褚鳧真的很清楚她現在最需要甚麼,不如說他一直都知道夏汀凝真正想要甚麼。
只是他太愛她了,一想到夏汀凝有一天會脫離他的掌控甚至離開他去選擇別人,他就不能呼吸。
他不允許,絕不允許,他的凝凝眼中都是別人。
凝凝只能是他一人的。
他沒有錯,他只是太愛她了。
夏汀凝想要調查,便要想辦法出這房間,否則一切只會停滯不前。
她不能坐以待斃,真的等婚期將至再乖乖聽話嫁給褚鳧。
她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就算是玉石俱焚……
夏汀凝知道褚鳧在給她臺階下,若此刻還不接,那就再沒機會了。她相信褚鳧真能做到當場把她要了,甚至如他所說的用一個孩子來拴住她。
不要!絕對不要!絕不能被褚鳧用這種方式所束縛!她會抱憾終身的。
不就是忍辱負重嗎?只要能如願以償,一切便值得。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沒資格再後悔矯情。
夏汀凝沒再拒絕:“真的嗎?去哪裡都行?”
褚鳧點頭:“孤不騙你,魔宮之內都可以。”
魔宮之內,倒也足夠了。
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夏汀凝忍著反胃開口:“哥哥……”
“凝凝說甚麼?哥哥沒聽清呢。”褚鳧戲謔地看著她。
草!這男人一定是故意的!
夏汀凝咬緊牙關,強扯起一絲笑容:“哥、哥!”
這時,一隻大手落在她的發頂來回輕撫,褚鳧似乎心情很好,連聲音都愉悅起來:“嗯,哥哥聽見了,凝凝還真是熱情。這麼大聲叫我是想被魔宮內的人都聽見嗎?哥哥準了,以後也要記得這般熱情地喚哥哥。”
去死吧。
說著可以出房間透氣,但準確來說還是受限的,褚鳧雖身為君王卻偏有那個閒情逸致陪她。
“哥哥可是特意抽出時間來陪你的。”
她真是謝謝他哈。
大可不必。
夏汀凝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得想個法子擺脫掉這個麻煩鬼,以及最大限度獲得在魔宮行動的權力。
褚鳧看似體貼地詢問:“凝凝想去哪裡?去哪裡哥哥都陪著你。”
那她還不如呆房間裡不出去呢。
夏汀凝強忍下心底的怒氣,佯裝平靜:“哪裡都好,悶房間太久,我只想散散心。”
其實她只想去祭壇,但不能直言,目的太明顯會起疑的,褚鳧又不是傻子。
褚鳧順著她道:“好,哥哥都依你。”
漫無目的在魔宮散步,夏汀凝只覺得心累,尤其身旁還跟著個褚鳧,真是倒胃口。
褚鳧見夏汀凝興致怏怏,問道:“怎麼?和哥哥在一起不開心?”
他倒挺有自知之名,不過夏汀凝懶得再費力反駁,只搖了搖頭道:“沒有,哥哥想多了。”
褚鳧眯起眼眸幽深地看著她,良久才道:“既然這樣,哥哥帶你去看些有意思的吧,正巧也有禮物想送給你。”
不知為何夏汀凝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此刻也別無選擇。
祭壇是魔界的要地,常年有衛兵把守著,一般來說除了上層管理者,沒人能隨意出入。
衛兵見來者是褚鳧,立馬恭敬行禮讓出路來。
夏汀凝一眼就注意到了正中央巨大耀眼、像渾天儀一樣的東西,許久不見,它好像更明亮了,尤其是中間那顆半透明不斷滾動的物什,它附著著綺麗的色彩,像容納著天地萬物。
靈魂是有色彩的。
再看幾次還是會覺得震撼,太耀眼、太美麗了,實體果然比對映在天空的要強出千百倍,初見時夏汀凝便這麼覺得。
就在夏汀凝想要走近觀察時,褚鳧突然在後環住了她:“喜歡嗎?凝凝。喜歡的話,哥哥把它當禮物送給你。”
夏汀凝微垂眼睫,忍著不適回應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哥哥真打算送給我?“
褚鳧抵在她肩窩,貪婪地嗅起馨香:“嗯,就當新婚禮物吧,哥哥向你承諾,等你嫁給我那日它會變得更美麗,我褚鳧的妻子永遠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的。”
好惡心。
夏汀凝狀似無意開啟褚鳧的手與之對視。
她笑意盈盈,眼睛裡好像閃著光,隨後用褚鳧最喜歡她的那副模樣,踮起腳尖在他側臉印上甜甜一吻:“謝謝哥哥,凝凝很喜歡這個禮物。”
褚鳧完全未料到夏汀凝會如此主動,他先是怔然,很快又心神盪漾起來,眼神也跟著深邃迷離,妄圖牢牢把面帶笑意的少女鎖在瞳孔。
就是這個笑容,他始終覬覦又遺忘不掉,想永遠私藏起來,只有他一人能見。
褚鳧目光灼灼,一言不發就想彎身回吻,夏汀凝趕忙用手掌抵住,她眨巴著眼,帶著欲拒還迎的羞赧:“等等……”
褚鳧興致更甚:“怎麼了?我的好妹妹?”
夏汀凝眼眸流轉:“哥哥可不可以再送我一個禮物?”
褚鳧挑眉:“我說你怎麼會突然這麼乖,原來是又想向哥哥討禮物。”
夏汀凝攬住他的腰,埋頭撲進懷裡:“才不是呢,我只是突然想開了。反正也逃不掉,左右都是要嫁給哥哥的,那我為甚麼要冷言冷語一直抗拒呢?讓哥哥寵著我不好嗎?”
咬人的兔子被馴服,她突然聽話乖巧任你撫摸,會讓身處高位的褚鳧有種征服的快感。
他寵溺地撫摸起懷中的少女,心情大好:“你明白就好,乖乖聽話,哥哥會疼你一輩子。”
夏汀凝趁熱打鐵地撒起嬌:“那哥哥可不可以解去禁足啊,只要能出房間就好,總悶在裡面真的很難受,凝凝若想主動找哥哥也會方便。”
意料之外褚鳧竟沒有起疑拒絕:“好,哥哥答應你。”
像衝昏頭腦一樣,當然要在沒有後一句話的前提下——
“只是,凝凝可千萬別做出讓哥哥傷心的事啊,哥哥傷心起來可是很難哄好的。”
“……”
他的話別有深意,無論怎麼聽都毛骨悚然,但現在不能害怕,從決定回魔宮起她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夏汀凝假意逢迎:“凝凝自然不會讓哥哥難過的。”
褚鳧笑道:“哥哥相信你。”
回到房間後,夏汀凝沒有立刻去想行動計劃,而是第一時間清洗起嘴巴。
她想哭,她沾髒東西不乾淨了!
如此想著,她又忍不住備了水開始沐浴,並暗暗發誓一定要洗去身上的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