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星霜石微弱的氣息指引著顏歲歲去往正確的方向,虞硯澤、江熠則處後方依靠玄鏡定位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雖然這兩人平日總沒個正經樣,但關鍵時候還算靠得住。
只是行動中途,顏歲歲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有點過於順利了,這種事情超出預期往往預示著不詳。
糟了,甕中捉鼈!這次她成王八了。
好丟人……
不過就論這位長公主暴虐的人設,還需這種迂迴方式嗎?
顏歲歲不由想起葉彥當時死裡逃生全因有葉辭相助,也許真有甚麼是肉眼難以見到。
左右進退兩難倒不如冒險去會會,當然她也沒那麼魯莽,後路還是會準備好。
在用玄鏡聯絡過同伴後,顏歲歲便順心而為走至一處殿外,它敞著門像在招手歡迎。
果然是提前設好的局,顏歲歲禁不住嘆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討厭,竟用那種粗魯的動物同本宮相比,你還真是失禮呢。”
高傲的聲音於幽靜中先一步比人到場,葉辭依舊如初見般凌厲。
她打量著顏歲歲,饒有興致地走近:“怎麼?就這般上趕著想來侍奉本宮嗎?”
“……”
顏歲歲眉頭一跳,葉辭笑得更加肆意:“那本宮就如你所願,今夜好好寵幸你一番如何?”
她說完就要上手觸碰。
結果“唰”的一聲,迅猛的劍氣突然裂空而出,地面也跟著留下極深的溝壑。
若不是蕭珩及時拉開,站原地的葉辭必會身受重傷。
與此同時,顏歲歲也被趕來的二人護在身後。
虞硯澤焦急道:“師姐!你沒事吧?”
顏歲歲搖頭:“無礙。”
那個時刻葉辭感受到了不加掩飾的敵意,陰冷又強烈,來自面前黑髮紅瞳的男子。
她冷哼一聲:“怎麼?你們兩人也想同我共度良宵?”
“殿下……”蕭珩欲言又止。
“用不著兩人,”江熠沉著臉顛了顛劍,“殺你戳戳有餘。”
蕭珩下意識握緊劍,葉辭卻一派雲淡風輕:“呵,殺我?那你便來試試啊。”
說完她輕輕拍手,兩旁驟然出現數不盡的妖族人。
但詭異的是他們毫無血色,就像活死人一般。
更令人震驚的還有眼熟的面孔——那些於刑場上本該死去喊著要顛覆王朝的叛軍。
“休想傷害長公主殿下!”他們大喊著,似乎完全出於自我意識。
怎麼可能?!
除非有一種情況——
顏歲歲想起自己曾翻閱過洛尋書庫,裡面有專門記載禁術的書,據說有一種術法可讓瀕臨死亡的人以活死人的方式存在,簡單來說和殭屍很像。
不過他們只能依靠施咒者而活,一旦施咒者死亡他們便會跟著死亡,完全就是寄生的關係。
當然因果之事皆有代價,施咒者自然也要付出代價。
寄生過程不僅痛楚難忍還要分散靈力,更要命的是那些瀕死記憶也會被施咒者承載,一個還好,若是多個……沒有強大的精神力支撐,那必然只會走向毀滅。
所以一般來說,除非感情深厚,也無人會用這種咒術消磨自己。
如果這位長公主確實用了禁術,那她目的何在呢?
若只為保護自己,侍從護衛即可,又何必費盡周章損耗自己?況且對她來說,那些不都是站在對立面的叛軍嗎?值得冒這樣的風險?無論怎麼想都得不償失。
但唯一能確認的是這位長公主暫且不會對他們動武。
於是顏歲歲攔住江熠,自覺走出保護圈,直面葉辭道:“說吧,你的目的,這樣彎彎繞繞太浪費時間了。”
葉辭輕笑一聲,撥弄起蔻丹:“本宮就喜歡和你這樣的聰明人交流,打打殺殺甚麼的實在太粗魯了。”
她看著眼底一片冷靜的顏歲歲,又起了戲弄之心:“我說,你要不要真考慮一下常侍在本宮左右,做本宮的面首待遇可是很好哦。”
顏歲歲挑眉:“是嗎,但我價格很貴的。”
葉辭遊刃有餘道:“本宮有的是錢。”
顏歲歲眉眼彎彎:“那你開個價?我考慮一下。”
葉辭爽快開口:“一個月五千靈石怎樣?”
顏歲歲:“……”
你別說還真挺高,比老登大方多了。
“可惜了,我不是男的,大概滿足不了殿下的需求。”
顏歲歲深表遺憾,卻惹來葉辭一陣笑意:“無礙,本宮不介意性別,女的也可以。”
顏歲歲:“……”
見顏歲歲猶豫,葉辭丟擲更誘人的條件:“若表現的好,讓本宮開心了,還有額外獎賞哦。怎麼樣?要考慮一下嗎?”
首先她不是財迷,其次她不是財迷,最後她真不是財迷。
但、但一個月無千靈石欸!還有獎賞績效,努努力說不定都能超過洛尋的工資了。
好誘人的條件……
【小主人公!你清醒點!別因眼前的一點金錢失了智,說不定那女人在誆你呢!雖然、雖然我也覺得很誘人就是了……】
虞硯澤聽不下去了,他拔劍而出:“差不多得了,別在這裡羞辱人,我師姐可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
他話還未完,便聽身前人毫不猶豫道:“既然是這麼優渥的條件,好像也不是不行。”
虞硯澤聽罷拿劍的手一顫,身子差點扭了。
他現在的表情變幻莫測,就像吞下食物才知道是過期時的那種欲言又止。
沉默的大殿突然揚起銀鈴般的笑聲,與如遭雷劈的他人形成強烈對比。
一拍即合。
葉辭與顏歲歲對視片刻,發出認可的讚歎:“我果然還是很喜歡你。”
顏歲歲嘆息:“承蒙厚愛,但果然還是不行,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考慮吧。”
“所以——”顏歲歲眼神逐漸犀利,笑意也不達眼底,“現在我們可以開門見山了嗎?殿下。”
葉辭的笑意也止了。
甚麼面首、甚麼五千靈石,認真你輸了。
方才的一切不過只是確認能否友好合作的試探罷了。
葉辭終於沒了浪蕩輕佻:“我可以告訴你們想知道的一切,但前提先讓我見葉彥一面,我想——他大抵也是想見我的。”
……
葉彥的確想見葉辭,那些不在妖界的日子,所缺失的一切他全想知道。
無論如何,這裡都是生養他的地方,又怎會不記掛呢?
兄妹間久別重逢,自是需要單獨空間,但為防止意外,大家還是謹慎選擇了最近的隔間,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闊別已久,葉彥已經快要認不出葉辭了。
面前的女子,不管是性情還是樣貌,似乎都有了鉅變,陌生的感覺會讓他悵然若失。
而在葉辭眼中卻不同,她面前的故人依舊,很多東西即便歷經時間洗禮也從未變過。
若不然,她一母同胞的兄長也不會如此順利久居於那個位置。
二人正經危坐著,卻無人率先開口。
想說的話總是太多,又往往不知從哪講起。
葉辭為葉彥斟了茶。
她下意識問:“糖,要嗎?”
葉彥不置可否:“你還是喜歡在茶水裡加糖。”
葉辭輕抿一口:“是啊,品味和從前一樣,爛透了。只是這次你沒再直說。”
“……”
葉彥無言,只是望著褐色的茶湯微微出神。
像這樣坐在一起安靜喝茶,是多少年前呢?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葉辭繼續道:“我知道,你大抵是恨我和葉筠的,但我也知道,你打心底仍愛著妖界。所以,就算只是為了妖界的未來,你願不願意和我合作?”
“甚麼意思?”葉彥握茶杯的手微微一緊,訝異的目光停在葉辭身上。
葉辭緩緩道來:“葉筠已不再是我認識的阿兄了,或許該說從很早以前,他不知從哪得到那顆破石頭起,一切就都變了。”
“石頭?”會是星霜石嗎?葉彥第一時間發現了重點。
葉辭點頭:“嗯,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從有了那塊石頭阿兄就不對勁了。他開始不愛與人交流,一心只想著如何變強大,甚至有時候連母親和我都被他排斥在外。”
“我試圖勸阻,可他卻和魔怔了一般,死死抓著那顆破石頭不放,於是我愈發確認那塊石頭不是甚麼好東西。”
“而且我能感覺到阿兄他其實很痛苦,擁有再強大的力量又如何?終歸都只是慾壑難填罷了,再繼續下去,阿兄和妖界都會被毀滅的……”
葉辭越說越痛苦,身體也跟著顫抖起來,她將頭埋到塵埃中,沒有勇氣去看葉彥:“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真的很想救阿兄還有妖界。奈何這麼多年過去,我擁有的力量還是遠遠不夠。”
葉彥看著面前脆弱不堪的少女,內心也掙扎起來:“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可以呼叫舊部嗎?”
“你的意思是……?”
葉辭神情凝重:“我知道,以你的品行,即便過去這麼多年也絕對會有舊部願意追隨,加之阿兄他並不得民心,而你本就名正言順。屆時,在外可先讓舊部包圍皇城,在內我會想辦法相助你們,如此裡應外合、殺個措手不及,定有很大勝率擊敗阿兄。”
葉彥遲疑:“可葉筠到底把持朝政這麼多年,沒有十足把握,我不能讓他們平白無故冒這個風險,而且……”他看眼神複雜地看向了葉辭,那句“信不過你”終是未能說出口。
葉彥做不到無條件信任葉辭,更做不到因一己私慾犧牲他人。
葉辭早料到會如此,於是果斷亮出底牌,對葉彥獻出兵符:“這是能呼叫反叛軍的兵符,我現在想把它交給你。舊部和反叛軍聯結,還有你們在的話,一定能讓妖界和阿兄都迎來新生的。”
“反叛軍?你……”葉彥這次是真震驚到了,事情有了未曾預料的發展。
而葉辭只是苦笑道:“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在做準備,為的就是這一天,還好我終於等到了。”
葉辭從頭到尾都在藏拙。
反叛軍能日漸強大也是有她在引導和組織,她很清楚溫良和軟弱保護不了任何人,更實現不了願望。
所以她學會了禁術,開始變得暴虐乖戾。
因為只有這樣一個荒淫無道的長公主,才能不必找理由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讓更多妖族因不滿她而加入反叛軍。
而事實上,她也做得很成功,欺騙到了兄長和所有人,甚至仍有大部分叛軍被矇在鼓裡厭惡著她。
但葉辭毫不在意,名聲差又如何呢?被唾棄又如何呢?只要能拯救妖界和阿兄便足夠了。
葉辭只恨自己還是不夠強大,也時常感嘆她若是個男子就好了,是男子的話,很多事就不必束手束腳,可以光明正大。
她知道的,即便擁有反叛軍的兵符,即便反叛軍的領頭人信任她,也仍有偏見的聲音不斷響起,就因她是女子而不服,從而動搖整個軍心。
她不希望因這種事影響到士氣,讓苦心經營的一切全都潰散崩塌。
所以葉辭屈居幕後,大部分交涉也常常讓蕭珩替代。
畢竟,蕭珩的可信度總是要高過她這個荒淫的女子。
但她同時也慶幸自己是個女子,能輕易讓人放下戒備,再藏好野心。
得知這一切真相的葉彥,手中茶杯攥得更緊了,他久久不能自已:“這些年辛苦你了,獨自揹負這麼多……”
葉辭卻只是淡然道:“我不在意,只要能達成目的就好,再說——”她突然狡黠一笑,“橫行霸道的感覺,也還算不錯。”
話雖如此,但若是能選擇,誰又願意變得面目全非呢?
葉辭又斟了杯茶,這次沒再加糖。
苦澀的茶湯充斥在口腔,她強忍著將其嚥下。
你看,再討厭又如何,她現在已經能做到全嚥下了,若放以前她定然會吐掉的。
那個曾經連跌倒都會喊疼的小姑娘終是長大了,只是終未長成為她所期望的模樣。
甚至還雪上加霜,成了她最討厭的模樣。
“阿兄……”
葉彥以為葉辭是在喚葉筠,可下一瞬卻聽她道:“可以允許我再叫你一聲阿兄嗎?”
“……!”葉彥呼吸一滯,熾熱的心在不停跳動。
良久,他終是心軟:“可以,多少次都可以……”
茶水突然打翻了,對面的女孩向他撲了過來,埋著頭幾乎是用力鑽進來的。
葉彥身子一僵,同時也感覺到胸膛一片溼熱,那是女孩留下的淚水。
葉辭顫抖著,緊攥住面前的衣襟,彷彿這樣便能得到慰藉和安全感。
她泣不成聲,只剩道歉。
“對不起,阿兄……”
“對不起,這麼多年,我們讓你如此痛苦……”
“對不起,沒能成長為期望的模樣,我真是太糟糕了……”
“但是阿兄,我好疼啊……”
“若是不用長大就好了。”
葉彥反擁住了葉辭,像所有兄長一樣,溫柔地撫了撫她後腦,又輕拍起了她的肩背。
他閉住眼,輕聲安慰:“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阿辭,接下來的路便交給阿兄吧。”
“阿辭,對不起,是阿兄來晚了……”
一切好像又回到幼時那個午後,跌倒的葉辭撲在葉彥懷裡撒嬌尋安慰。
滄海桑田,或許仍該相信有些東西依舊不變,就像多年過去,葉辭還是會想在茶里加糖。
因為真的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