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殺、了、他。
三個猩紅的大字從耳孔穿刺至大腦血淋淋的掛在眼前。
嗡鳴聲響起，黑暗中顏歲歲除了手中劍甚麼都看不清。
凝滯著，直至再度見到光明，以及那個此刻最不願見的人。
他們本不該對峙，他們為何要對峙？
顏歲歲不明白，可對方卻不給她分毫機會。
洛尋又一次用劍貫穿了顏歲歲，顏歲歲卻始終連抬起劍的勇氣都沒有。
她試圖用言語呼喚。
“師尊，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顏歲歲啊，師尊……”
“洛尋，為甚麼……”
換來的仍舊是無情的趕盡殺絕，只剩下死亡與疼痛。
顏歲歲被迫抵禦招架，可終歸也只是杯水車薪。
你死我活的爭鬥，她註定舉不起劍。
後來，疼痛早就不值一提，她已經徹底忘記第幾次重來、死因又是甚麼。
麻木失魂，宛如行屍走肉。
腦內只有一個想法：好累、若是能真的死掉就好了。
受折磨的靈魂千瘡百孔，原來永生竟是這般痛苦。
黑影嗤笑起來：“你不是堅定認為他不是洛尋嗎？為甚麼不肯下手？”
“既然只是贗品，殺掉也無所謂吧？還是說，從頭到尾你根本就分不清。”
“閉嘴，與你無關。”顏歲歲有些煩躁，她並不想被黑影干擾。
黑影輕聲道：“愚蠢的膽小鬼。”
顏歲歲被他攪得心煩意亂，語氣也情緒化起來：“你少在這裡高高在上，我和洛尋之間不是你能置喙的。”
“呵。”
黑影冷笑，顏歲歲本以為他一定又準備好了甚麼嘲諷她的言辭。
結果等來的卻是一片微涼。
黑影從後方環住了跌坐的她，準確來說他在擁抱她。
黑影好似在控訴：“為甚麼這麼倔？為甚麼不肯信我？明明一次次向你舉劍的人不是我，明明我才是想帶你走出痛苦的人。真是笨蛋。”
顏歲歲態度冷漠：“我和你之間很熟嗎？”
黑影答非所問：“在你的範疇裡甚麼算很熟？牽手、擁抱、接吻，還是上床？”
顏歲歲本不願回答，可困在這裡又無濟於事，她想了想才垂眸道：“身體的觸碰不是決定的因素，共度春宵的男女也未必知道對方的名字。唯有記憶和靈魂，它們會告訴你。”
周身又涼了些，雖然看不見黑影的模樣，顏歲歲卻能感覺他靠得更近了些。
薔薇香襲來，她聽見他在耳畔低語：“我在用靈魂觸碰你。”
那個時候，顏歲歲突然覺得也許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惡劣，相反其實很寂寞。
她知道或許不該，可還是有了共鳴，緊靠在一起的時間像兩個疲憊的靈魂在黑暗中相互慰籍。
有些迷茫又找不到方向，所有隻能用這種方式暫避。
大腦未經思考脫口而出：“你也被困在這裡嗎？”
黑影沉默了。
良久，他突然道：“其實除了殺掉他還有別的辦法。殺掉我也可以，或者你願不願意留在這裡……”
話未結束時一切猝然結束，他予她的劍被原封不動還了回來，以貫穿的方式。
“陪、我……”
縹緲空洞的聲音與液體滴落的聲音交織迴響在一起，愈顯蒼白無力。
而顏歲歲只是平靜望著這一切，聲音裡沒有任何波瀾：“抱歉，我不會留在這裡，更不能陪你一起。”
“再見。”
黑影沒有喊痛，更沒有背刺後的憤然，他只是在心裡冷笑：不是早該知道了嗎？她的首選總不會是他。
在洛尋和他之間，她總是選擇洛尋。
就像在這裡，她會記得洛尋，但不會記得他。
他們不愧是師徒，總是如出一轍，他真的好嫉妒。
嫉妒洛尋、嫉妒顏歲歲、嫉妒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羈絆。
為何他如此骯髒？為何他孤身一人？
黑影沒有騙人，在劍刺入身體的那刻，顏歲歲看到了黑暗的世界開始崩塌、淪陷，唯有她完好無損。
幻境結束的最後一剎，她聽見黑暗裡傳來聲音，目眥欲裂恍若深淵魔咒。
“你以為他就很乾淨嗎？為甚麼偏偏是他？你不會真覺得是在迷惑你吧？他做了甚麼他自己最清楚。明明渾身沾血卻裝作比誰都要乾淨，呵，真是太可笑了。”
“……”
想反駁的話不知為何扼在喉嚨，顏歲歲不敢去看那身影，只有手中甩不掉的劍昭示著她的罪孽。
但她並不後悔，若能重來她還是會毫不猶豫用劍殺掉他。
是私心，是權衡利弊的抉擇。
只是連她自己也不知，眼眶一片溫熱的原因。
【幻浮塔通關，噬幽劍已獲取。】
【不愧是小主人公！憑一己之力便能順利通關。怎麼樣，第一次挑戰這種幻境還好嗎？】
系統喋喋不休地念叨著，顏歲歲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聽不進去，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一滴淚輕飄飄從眼眶滑落至嘴唇，曾沾著罪孽的噬幽劍化作實體沉甸甸留在手裡。
極度冷靜後緊隨而來的便是無盡的反彈，她仍在被黑暗吞噬。
顏歲歲混沌不堪，早就分不清現實與幻境。
她詢問系統又像在喃喃自語：“你說幻境裡的一切也會是真實嗎？”
【……】
【你若堅信便是真實，你若不信便是虛幻。】
“甚麼破答案。”
……
記憶可以改變人嗎？可以讓一切面目全非嗎？
可以的吧，正因為有現在的記憶才構建出現在的自己。
如果可以她想丟掉手中的噬幽劍。
那天過後，顏歲歲陷入了渾渾噩噩，她試圖不去想，甚至用睡眠麻痺自己，可越逃避它便越會追著你而來。
在多次被幻境中的記憶所折磨後，她終於病倒了，且生了一場大病。
顏歲歲自以為她一向堅定，可終敵不過反覆輪迴對靈魂的耗損，何況這還只是幻境。
她抬起手腕凝視著溯心鏈，突然覺得不死不滅也未必是件好事。
過量的記憶堆積在一起只會帶來無盡痛苦，而靈魂是個有限的容器，當記憶過滿無法承載，只會於窮途末路的邊緣徹底崩潰。
至於那道黑影是誰，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而且幻境的藍本本就基於江熠。
他為甚麼會在那裡？幻境裡所發生的一切他知道嗎？
太多的疑惑盤旋在腦海。
還有更令人在意的，洛尋為甚麼多次出現？莫非他是江熠心底所恐懼？那麼所渴求呢？所渴求的又是甚麼？
他們之間果然相識嗎？看起來關係真的很差。
難怪洛尋和江熠第一次見面就劍拔弩張，原來早不是第一次見了。
洛尋為甚麼要騙她不相識？江熠又究竟知道甚麼？
顏歲歲腦內突然有了可怕的猜測：莫非幻浮塔所經歷都是江熠的過往？所以洛尋認不出她，所以次次痛下殺手。
如果是這樣很多就說得通了，但疑點也更多了。
洛尋為何要這樣做？難道是知道甚麼為了防止江熠滅世？
殺了那麼多次都沒有結束，是不是說明江熠無法輕易死亡？同時顏歲歲也想到了創世女神和混沌邪祟的那段歷史，這之間會有聯絡嗎？如果有聯絡那完整的時間線又是甚麼樣？
再換到江熠視角，次次被殺戮，因此心理陰暗想去滅世好像也不奇怪了，她經歷過，多少能感同身受。
順著這個思路捋下去，洛尋和江熠之間不就成了因果迴圈？江熠會滅世所以洛尋多次殺他，而正因為多次被洛尋殺所以江熠想滅世……
莫比烏斯環？
當然以上也只是她的一些猜測。
顏歲歲越想越暈，腦子都快要炸掉了，昏昏沉沉全身跟著滾燙髮痛。除卻無助躺在床上，甚麼都做不了。
【小主人公，你還好嗎？】
顏歲歲有氣無力：“你看我像好的樣子嗎？”
【摸摸QAQ】
顏歲歲揉了揉太陽xue，努力集中注意力：“我不想要安慰，我只想知道真相，告訴我。”
見系統沉默，顏歲歲語氣犀利起來：“幻浮塔，是你有意為之的，對吧。”
【……】
【還真是甚麼都瞞不過小主人公呢。（^ ^）】
系統難得正經了起來。
【我無法向你訴諸全部，但能明確告訴你，方才所想基本不差，還記得我最開始給你佈置的三個任務嗎？】
“記得，此生難忘。”
【那便好。其實這三個任務本就是並行的，合在一起才是我真正想讓你完成的。他二人導致因果圓環扭曲成悖論，而你是唯一能解開一切的關鍵因素。】
“你在說甚麼？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順著任務繼續向前走吧，我親愛的歲歲。】
系統說完就下線了，無論她再怎麼追問都沒了回應。
顏歲歲突然感覺腦子更昏沉亂套了，疲憊至極的她此刻只想閉眼睡覺。
等再度醒來時，洛尋已悄然坐至她身旁。
顏歲歲下意識抓緊被子顫了下，她現在並不想見到洛尋，根本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
明知洛尋並未真正傷她，可幻境裡的記憶卻是那般真實，以至於身體早就有了反應會出於本能做出逃避。
顏歲歲只能反覆告訴自己：此處不是幻境，洛尋更不會傷她。
想說些甚麼，又不知該說些甚麼。一口氣上不來，心口堵得好慌。
洛尋本想觸碰她的額頭，可還是收回了手。
最終，只是平靜的隔開距離為她渡氣調理。
如沐春雨般的熟悉療愈起身上的每一處傷痛，彷彿一切仍尚未改變。
他總是安靜的，和幻境裡那個判若兩人。
可那句話偏又不合時宜刺入腦內：你以為他就很乾淨嗎？
顏歲歲的異樣洛尋早就注意到，只是他甚麼都沒有問，只隱忍說出四字：“好好休息。”
離開時他又突然回頭，用沒有起伏的語氣道：“你的靈脈已徹底恢復，無須每日再來我洞府了。”
“……”
“當然，若你還需要我……依舊可以來。”
“隨時。”
顏歲歲突然很難過，明明只是正常囑託，明明還可以見面，可她卻覺得好像生離死別。
一堵高聳厚重的牆拔地而起。
明明她說過不願與洛尋再有隔閡。
是她毀約。
顏歲歲想大喊叫住洛尋，也想現在就抓住他的手。
可然後呢？然後該怎麼辦？
想法終歸沒有付諸實踐，而是換成了很可能讓一切分崩離析的話語。
她還是很想知道。
“師尊，你認識江熠，對吧。”
“我去了幻浮塔。”
洛尋沒有說話卻明顯滯了下，同時也注意到了角落的噬幽劍，他蒼藍色的眼眸瞬間黯淡無光。
顏歲歲繼續道：“師尊，那日為甚麼要騙我？你……”
不等她說完，洛尋便已打斷：“其實不需要我回答，你心裡早就有數了，不是嗎？”
“可我想聽你說。”
“抱歉，歲歲……”
洛尋徹底離開了，牆也又厚了一寸。
顏歲歲知道從尋求答案的開始，她與洛尋便回不去最初了。
可她不想要虛假的平和，她還是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即便那註定是殘酷的。
回洞府的途中，洛尋已好久未感到步履如此沉重。
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嗎？
畢竟這是他曾種下的因果。
或許這樣也好，至少他不會再輕易牽絆住她，她也能心無旁騖向前而行。
只是她現在一定覺得他糟糕至極吧，讓她看見那樣骯髒不堪的自己真是抱歉，嚇到她了……
洛尋自嘲一笑，這副殘軀又能陪她走多遠？說到底不過也是窮駑之末罷了。
只是在燃盡前，他還是希望自己尚且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