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初入神殿,洛尋便為顏歲歲講述神殿的構造以及演示日常的職責。
顏歲歲邊聽邊好奇,像新生嬰兒對未知世界充滿求知和探索。
祈福渡惡,聽著就有種肩負世界安危的使命感,很像主人公會做的事。
還有,此處既是供奉神靈的地方,那是不是也說明這裡便是離神最近的地方?
但事實上,除卻宏偉的建築尚且讓人讚歎,其餘的,顏歲歲並無實感,甚至在接觸的過程中還生出了牴觸。尤其是在見到神殿中央立著的那尊女神雕像時,負面情緒更是到了極點。
沒錯,從見到那尊神像起,顏歲歲就毫無理由心生厭惡。
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為何,就是很討厭,甚至想親手毀掉。
洛尋仰頭,深深望著那尊神像道:“她很耀眼吧。”
“……”顏歲歲一時無法回答。
就事實而言,她的確足夠耀眼。
生於水澤之上的女神手持弓翎,她身姿優美立在一片霧鳶花上,綢緞雖遮住她的眼,卻並不影響無瑕的臉,反倒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除此之外,更惹眼的是身後那雙半開的羽翼,巨大、絢爛,令人難以移開視線,若是能盡數張開,那定是宏大又震撼的神蹟與讚歌。
安靜美麗的她,好似正沉睡於夢中,又好似在傾聽眾生祈禱。
她高高聳立著,神聖莊嚴、不可侵犯。
所謂神祇,大概便是如此完美的存在。
可她或許不該在這裡,或許她該是活著的,創世的神靈怎能圍困於這片囹圄之中?
可水澤纏住了女神的腳,綢緞矇住了女神的眼,將她像囚鳥般留在這座奢華的牢,供人觀賞,那雙羽翼就像笑話,所以顏歲歲才會心生厭惡。
她討厭的從來不是女神,而是神像後困住她的一切,尤其唇角處的痣,會讓她恍然覺得被束縛住的是自己。
自由和生命都無法掌控,她又怎麼可能喜歡得起來,不將它化為齏粉已經是顏歲歲最大的尊重了。
“她是很耀眼,但我討厭這尊神像,她不該歸屬於這裡。”顏歲歲直言不諱,甚麼話都敢對洛尋說。
此般言辭若是落入他人耳中必得被斥責一句大逆不道,但洛尋面上卻沒任何不悅,反問道:“那你覺得她該歸屬於哪裡?”
顏歲歲放空眼神認真思索:“大海、天空、山川、河流、森林……哪處都好,只要不是這裡。”
“是嗎?”洛尋苦笑,似是陷入回憶,“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留在這裡。”
“她是心甘情願嗎?”
“……”
洛尋怔然,良久才道:“或許是吧,也或許不是,使命讓她留在此處,但她總歸該是嚮往自由的。”
模稜兩可的答案令顏歲歲頻頻搖頭:“我不理解……她不是強大的神嗎?如果神都不能自由選擇,那這個世界未免太荒謬了。”
洛尋抬眸望了眼神像,別有深意道:“也許神之上會有神呢……”
顏歲歲一震,神之外有沒有神她不清楚,但確實還真有別的東西。
今日洛尋的話似乎格外多,尤其是在談及那位女神。
顏歲歲問道:“師尊曾與她相識嗎?”
“我曾遠遠凝視過她。”洛尋的聲音悠遠綿長,像在說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
遠遠凝視,原來他也會有這般姿態嗎……?
顏歲歲心裡突然泛起一陣酸澀,連她自己都找不出原因。
她垂下眸子,語氣落寞:“總覺得突然有點嫉妒這位女神。”
“歲歲,抬起頭來。”洛尋突然道。
“……”
他凝視著顏歲歲,表情愈漸柔和:“你無須嫉妒她,更無須同她比較。歲歲,你本就很好。”
“師尊騙人,她可是神。”
話未說完顏歲歲額頭就捱了一記輕敲,有些意外洛尋會做出這種動作。
“我騙你作何?怎麼突然在這種地方開始較真了?”
“師尊,是在拿我當小孩子嗎?”
不開心。
顏歲歲很清楚自己在無理取鬧,也確信洛尋不會因此排斥她。
但她不是恃寵而驕,只是迫切想知道洛尋眼裡的她。
女神只是幌子,想了解他才是真。
或許不該如此為之,更不該如此衝動,系統早為她定下攻略目標,這種無意義又多餘的事只會阻礙前進。
可一定要有意義嗎?很多時候理智是無法完全戰勝感情的,只要她的心仍在跳動。
洛尋果然如往常一般平靜,只是投向顏歲歲的目光很認真。
“從未。”
“我從未將你當小孩子來看。”
這是他給的答案,堅定明確。
是甚麼讓她產生這樣的想法呢?無微不至的關心?不厭其煩的回應?安定無風的港灣?還是摻雜著別的甚麼?
至少,她該承認,洛尋於她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顏歲歲失神望著那雙蒼藍色眼眸,躊躇道:“我只是想……”
嗡——
大腦突然傳來一陣嗡鳴聲。
她看到了,在混沌的黑暗中一雙暗紅色瞳孔,像怪物盤桓於深淵之中。
身體顫慄、血液沸騰、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像潘多拉的魔盒被突然開啟。
那個怪物突然開口,乾澀的仿若年久失修的木門。
“我等你許久了,再靠我近一些吧……”
“我、的、同、類。”
同類?甚麼意思?她怎麼會和那個怪物是同類?
不等顏歲歲多想,大腦便一陣眩暈,眼前也跟著漆黑一片。
意識彌留之際,她感覺自己被溫柔接住,熟悉的木質香氣仍舊令人心安。
洛尋看著懷中沉睡的少女,眉頭緊鎖,他冷眼望著神像下那片水澤,良久才再度定格回少女面上。
他愛憐的將少女一縷髮絲撩至耳後,又生怕吵醒她一樣輕聲嘆道:“如果可以,我不想帶你來這裡。可惜我失敗了,我們最終都逃不過……”
再度睜眼,已是洞府的床上。
顏歲歲下意識朝床邊看去,見洛尋還在心落下了一些。
洛尋關切道:“醒了?身子可還有不適?”
顏歲歲扶了扶自己的腦袋,語氣仍有些遲鈍:“好多了,師尊我這是……”
洛尋正色道:“你昏過去了,在這之前可有感受到甚麼異狀?”
“異狀,我——”顏歲歲想說,卻發現自己像被施了禁言術。
【不要說。】
這次的聲音來自系統,不復從前的輕佻,她甚至嗅到一絲警示的意味。
【我不會害你的,請相信我,小主人公。(^ ^)】
這次的語氣恢復如常,可顏歲歲卻感覺有些恐懼,說不上來,大概是頭一次在立場上有了質疑。
她不清楚,遊戲和現實到底哪個才算所見的真實,到底哪個才該值得相信。
顏歲歲不敢去看洛尋,只能躊躇道:“沒甚麼,可能最近修煉頻繁的緣故,身子有些疲憊。”
顯然謊撒得很拙劣,連她自己也清楚:在洛尋面前撒謊,怎麼敢的啊?
顏歲歲看不清洛尋的表情,卻能感知他有明顯停頓,轉瞬後才聽到沒有起伏的清冷語調:“若是這樣,好好休息,那我先——”
倏地,顏歲歲心下一緊,怕失去甚麼般,一個情急拽住了洛尋衣袖,她拽得很緊就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兩人皆沒有說話,僅對視著,彷彿要探到靈魂深處。
直至洛尋率先垂下眼眸,看著顏歲歲手上凸起的青筋他沒躲開:“我只是回洞府,又不會消失。”
顏歲歲搖頭,不僅沒有鬆開反拽得更緊,彷彿如此才能心安。
她惶恐、混亂,只能試圖抓住眼前所見。
洛尋眼眸晦暗不明,甚至帶了不易察覺的危險:“你確認,不放手?”
顏歲歲瑟縮了下,只是依舊沒完全鬆手。
於是難以置信,洛尋竟躬下身子,骨節分明的手緩緩劃入她指縫之間。
十指相扣下,曖昧的發燙。
可他語氣卻又冷靜地像局外人:“還是說想要我這樣?”
明明是清冷的,顏歲歲卻如觸到岩漿,灼燒下,她只能立刻抽離了手。
腦袋亂成漿糊,心跳也跟著如雷擊,一發不可收拾。
她好像突然生病了。
“歲歲,我不會離開,我永遠會是你的師尊,師尊……自是要護著徒弟的。”
“至少——”他意味深長,“在羽翼豐滿前。”
洛尋離開了,直至鹿久前來,顏歲歲都沒回過神。
她摸著鹿久腦袋,思緒早已飄遠。
顏歲歲回味著洛尋的言語和動作,所謂十指相扣還有不會離開根本不是出於曖昧,更像是警示,他在點醒他們的關係——無論如何,永遠是師徒。
師尊就是師尊,徒弟便是徒弟,再怎麼親近也終歸該隔著一條線。
她可以去盡情依賴洛尋,洛尋也可以永遠做她的後盾。
但也僅此而已罷了,再多便是逾越。
她不是早該知道?或許正如雛鳥印隨,總會把第一眼所見到的活物當作母親去依賴。
可真是這樣嗎?倘若第一個見到的不是洛尋呢?
她不知道。
但總覺得換一個人就不會這樣了,只有洛尋會讓她下意識想去依賴。
生氣,好像所有人都在出口,只有她一人在迷宮。
凡是沾染了感情一切就會變得麻煩。
顏歲歲停下撫摸鹿久的手,語氣不善的用神識交流道:“剛剛為甚麼不讓我說。”
【啊呀,不是說了為你好嗎?】
“別給我在這兒打太極,我完不成任務你也會很苦惱吧?難道我們不算一根繩上的螞蚱嗎?”
顏歲歲覺得就該態度強硬些,否則得到的答案永遠是敷衍和被蒙在鼓中。
她本就是被動進入這個遊戲的,更不能再被牽著鼻子走了,至少該有的主動權她要掌控,絕對不能只被系統牽著走。
【……】
被顏歲歲抓住利害關係,系統停滯了下,終於肯好好說話。
【好吧,其實本意是想讓你多有點遊戲體驗感,但現在看來,戰線也確實拉得長了些。】
【實話告訴你,你今日所見異狀是受到了攻略物件的影響。我不讓你說,是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變故。你也知道,江熠是個危險分子,你覺得洛尋若是知道他對你產生影響,會輕易放過嗎?】
顏歲歲突然覺得腦幹被燒著了,這資訊量有點大……
她挑了重點問:“你說攻略物件?那既然我受到了他的影響,是不是正說明他就在附近?”
【Bingo,所以我說了,要自己探索才更有意思啊,完成任務的同時也不失樂趣和代入感。】
有意思個毛線,她才不想一直被矇在鼓裡。
系統太惡劣了,明明知道很多資訊卻又不公佈,像個樂子人一樣耍著她玩。
若不是被它騙的死不了,她早不幹了。
去他的任務目標,誰愛攻略誰攻略去。
趁著這個機會,顏歲歲打算獲取更多資訊。
她真的很在意當時江熠所說的“同類”是甚麼意思。
那種毀天滅地的終極大反派和她是同類?開甚麼玩笑,顏歲歲覺得她心理還是相對健康的。
嘶——但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有時候她也希望這個世界快點毀滅。
煩死。
【同類?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問問江熠?(0.0?)】
“呵,不知道?我怎麼覺得你又在裝模作樣騙我?”
【我沒有!我不是!\(o□ o|||)/】
這個世界還是早點毀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