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熊燕相親記】
熊燕嘬了一口茶,看見淡淡口紅唇印留了些許在杯沿上,緊張兮兮地起身,找到一塊玻璃檢查儀容儀表,重新整理一番髮型之後,才找回笑容,回到座位上繼續等待。
這裡是一間新中式茶鋪,商場裡五樓的位置。
之所以定在此地,全來自女兒的一番深刻考量。
她說既然是接近花甲之年的“交友會面”,自然還是需要穩重一點,但是呢,考慮到熊燕平日裡本就愛逛商場,在商場各個吃喝玩樂店鋪消費,反倒是從來不可能去那種老街巷的茶樓,初次見面還是應當以真實示人。
若選擇傳統茶樓,不過是從了刻板印象的慣性,覺得中老年人就該去那裡,混合著二手菸和麻將連連的聲音作為背景,但這並非熊燕的底色。
於是乎,選在了這裡。
店內客人並不多,看上去也不過是些三、四十歲的人在談論工作,也有單人來此的,抱著一本書或是一臺膝上型電腦。
熊燕從來沒有和完全不認識的人以這樣的方式見面,手心都快出汗了。
她來得時間較早,於是選擇了整個店面最靠裡側的位置,這片區域巧好又被兩排植物造景軟隔斷了一下,令她稍微有些安全感。
可是對來者,她只知道對方名喚“池老師”,其他一概不知,身高長相、工作收入、家庭情況等等完全不清楚,就連對方的年齡,都是在她逼問之下,讓女兒聯絡對方兒子問出來的,可是女兒轉頭就忘記了,只是含糊地說:“哦,我記得好像比你大三歲,大概56了吧。”
當時熊燕便不樂意了,感覺她是故意捉弄自己:“你啥意思?打擊報復啊?我們這個年齡邁出這一步本來就不容易……”
“你不懂,這是不讓你先入為主,先認識人,看看能不能激發出來愛情的火花~再說條件,如果讓你先選條件了,那還能叫愛情嗎?跟人民公園相親角有甚麼區別?”
熊燕聽後只得無語,可她明明看見了女兒唇邊那抹不經意的壞笑。
一定是打擊報復,上回她招呼也不打,直接把相親物件帶到她的面前,陳昕必定是記仇了。
熊燕也只能生悶氣,她答應了陳昕,這次算作她此前不尊重女兒的道歉。臨出門前,坐在梳妝檯前,仔仔細細地看著鬢角的銀白髮,眼尾乾癟的細紋,以及不再苗條的身材,她的心情是複雜的,既有一些對新鮮感的期待,又有許多擔憂。
這個年紀了,還可以戀愛嗎?
這些年來,也不是沒人給她介紹過老伴兒,大多將條件擺在檯面上,篩選一番之後結識的也沒甚麼意思,無非談論的都是相互之間的退休金多少、家中幾口人、是否有養老壓力,除此之外似乎沒甚麼可說的了,最終以談論孩子的未來收場,好像只有講到孩子雙方才能感到安全。
可是這次,源頭來自網路、連張照片也沒見著,雖說陳昕一再強調自己都把關過了,熊燕沒有親自看過,心裡完全沒底,甚至一想到是女兒挑選中的物件,心更沉了。
胡思亂想間,熊燕看見木地板上有一雙鋥亮的馬丁靴在靠近,鞋跟與地板觸碰之間的“嗒嗒”聲,很難不打斷她的思緒。
她順著這雙鞋往上看,水洗做舊的牛仔褲,一條設計感十足的腰帶將上身寬鬆的鮮豔襯衣扎進了褲子裡。
男人手臂彎裡搭著件卡其色復古外套,然後整條手臂彎成弧線,好夾住黑色的頭盔在身體一側。
最後想看清臉,卻發現他戴了大框墨鏡。
這人徑直朝熊燕走來,可熊燕卻在心底嘀咕:“不會是他吧,別啊……”
這樣的穿衣打扮,熊燕几乎在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和“不靠譜”聯絡在一起。
誰知下一秒對方的手就伸在面前了,乾淨利落地介紹自己:“你好,我是池老師。”
熊燕愣住了,池老師大大咧咧地將頭盔放在了桌子一角,然後摘下墨鏡,見對方還沒有反應,池老師又晃了晃手,對熊燕說:“你好?你是熊燕吧?”
熊燕總算是回過神來,急急忙忙伸手與之相握,雖說心底已經打起了退堂鼓,但是不能讓對方以為咱們沒有禮貌。
“啊……嗯對。”
兩人寒暄了兩句,熊燕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尤其是她覺得對方一直在盯著她看,心情翻山倒海。好在這時候服務員上前詢問點單,算是緩和了氣氛。
“我要一杯冷萃吧。”
池老師對待服務員充滿禮貌,可他卻喝冰的,熊燕默默又在心裡減了一分。不多會兒,同一張桌子上的兩端,是冰與火兩重天,熊燕的一壺熱茶與池老師的冰塊,看上去毫不相干。
熊燕已經在心裡罵死陳昕了,就這種男人,陳昕也好意思說是給自己好好選的?
他看上去連五險一金都沒有。
熊燕只能頻頻舉杯飲茶緩解尷尬,可對方的視線一直直勾勾的。
良久,熊燕總算是忍無可忍,語氣中帶有壓制的慍怒:“池老師,雖說你不是真的老師吧,但也不至於不知道盯著人家看很不禮貌吧。”
池老師一點也沒有想象中的難堪,反倒是撲哧一聲笑了。
熊燕又是疑惑又是惱人。
緊接著池老師的舉動更她不解了,他順手將自己的夾克外套遞給了熊燕,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披上吧,我感覺這裡空調開得有點大。”
熊燕一點也不冷,她皺起眉頭完全理解不了這個人的腦回路。
可是對方完全沒有罷休的意思,執意要讓她把外套穿上。
不靠譜,網路上認識的人太不靠譜了!
熊燕起身欲走,剛邁了兩步,池老師同時順勢起身,直接把外套展開披在了她的背上,然後輕聲說:“你衣服好像穿反了……”
熊燕趕忙低頭看,瞬息之間臉漲得通紅。
這件衣服內外很像,衣標不在領口,而是側腰處,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但是透過接縫處的線條就能發現是反面……
…………
熊燕回到家裡和陳昕說起這次的網友見面初體驗的時候,完全是蔫巴的,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從茶鋪挖回來的悔不當初與丟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陳昕則是笑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在沙發上東倒西歪,“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惱得熊燕拍了兩下陳昕的背,這真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報復。
“那然後呢?你倉皇逃跑了?終於知道相親的尷尬了?”陳昕稍微收斂大笑,故作可惜狀,“可惜了,這個池老師我是認真選過的,多酷啊,我和他兒子也很聊得來。我的本意是想看看,這樣的人能不能帶動你自由一點,省得天天只會把注意力放我身上……”
“呵——你總算是說出實話了!這個算盤打得響啊!想找個‘精神老頭兒’天天帶著我一起二不掛五的,就沒時間管你了是吧!?”越說越氣,熊燕又打了幾下陳昕的背。
“哈哈哈哈我錯啦,不一次性給你來個典型的,你怎麼能立刻感受到我的那種尷尬和無語,尤其是你覺得一相親我就得談戀愛的時候……我是甚麼萬能鑰匙嗎?甚麼鎖眼兒都能配……”
陳昕漸漸回歸平靜,鬧也鬧夠了,笑也笑過了,不打算再折磨熊燕了,不過她內心是感激的,經過前幾個月的深入溝通,外加成若的旁敲側擊影響,再疊加帶熊燕出去旅遊換過心情之後,好不容易換來她承認之前擅自作主給她相親的不合理,並同意被女兒安排一次,看樣子也達到了一次體驗,終身難忘的效果了。
“好啦好啦。不亂來了,咱都好好生活,慢慢地與另一半相遇吧~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我的美甲做得好看嗎,這週末帶你一塊去做!”陳昕搬出新的目標吸引熊燕的注意力。
“哦,下次吧,這週末我有約了。”
“嗯?”陳昕以為自己聽錯了。
熊燕晃了晃手機,然後點開了一張迷人的風景照,對陳昕說:“這週末,池老師說要帶我去兜風。”接著照片滑到下一張,是一個粉色的頭盔,“你看,他給我準備的頭盔。”
說完之後,熊燕神色旁若無人,但陳昕明明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她從沙發起身,身姿輕輕搖曳出輕快的感覺回臥室,徒留陳昕後知後覺品出微妙:“你……你……不是……啊?他?”
熊燕進屋前轉過頭,唇角輕笑道:“嗯……所以說女兒啊,相親還是靠譜的,你放心吧,我已經跟你池叔叔說好了,他把這事記在心上了,下一次,就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