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朱桂梅的一天】
5點40,鬧鐘準時響起。
朱桂梅打了個哈欠緩緩坐起身來,窗外天色未亮,但自己的一天必須得開啟了,否則總覺得自己有好多事情忙不完。
第一件事情是去廚房,開啟冰箱的冷凍層,最底下那盒抽屜裡,清一色排開的蕎麥饅頭,她隨機取出一個,然後鍋里加水準備蒸開,同時另起爐灶煮雞蛋。放入雞蛋的瞬間猶豫了一下,是拿一個還是兩個。
別管我。
成若不耐煩的眉眼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令朱桂梅放下了第二枚雞蛋,轉而去取牛奶,倒出整杯的份量放入微波爐加熱。同樣的牛奶在冰箱門一角,上面皆貼有“買一贈一”的標識,明明還有三瓶存量,她在思忖著今天又該去超市看看了。
等待早餐的過程中去洗漱,一支刷毛翻翹的牙刷擠上牙膏,用力地上下清潔牙齒,接著是洗臉、擦臉,每一道護膚的工序都嚴格按照賣產品人教的那樣,揉開、畫圈……直至最後輕拍自己的臉蛋。
做完這一切看時間,發現自己話費的比想象中多了,連忙起身去看火,白水已經見底,已有隱約的焦味瀰漫。
朱桂梅皺起眉頭手忙腳亂,關了雞蛋的火先去淋水,濃煙四起時才想起饅頭的火也沒關,“bang”的一聲將雞蛋鍋扔在水槽裡,趕緊去夠饅頭的火。
總之,胡亂折騰下來,坐上桌吃早餐已經是接近七點了,剛要開動,她呆住了,心裡有股找不到答案的念頭:我是不是忘了甚麼事情……是甚麼呢……
靜止地想,努力地想。
“啊!忘記測血糖了!”
於是放下手中碗筷,回到臥室裡,取出一枚小巧的儀器,取出試紙和針頭,紮下手指血滴在試紙上,然後輕輕地插入儀器。
大約等了兩分鐘,儀器上出現血糖數字,她又從床頭櫃裡取出筆記本,翻開某頁,接續著寫下日期、血糖指數。
這樣的本子她已經重複寫了好幾本,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有甚麼作用,但是一開始他們說自己得了這個病,就要控制血糖,自己每天也算是在控制了吧。
測完血糖,立刻去冰箱裡取出胰島素。
將忽然想到的事情做完,真正用餐時間是七點。
此時天光已亮,可是成若還沒有起床的動靜,她獨自一人默默吃飯。
剝開雞蛋殼,務必先仔仔細細檢查蛋黃,把靠近蛋白的那塊翻過來,連連搖頭:“又是青的,吃不得咯……”
她記得有人跟她說過,泛青的蛋黃要致癌,絕對不能吃,順手便扔進垃圾桶。
可是,她日復一日,就沒吃到過蛋黃,因為那個位置從來就不是純黃色,而她的記憶如同按日重新整理似的,竟沒覺得這一切重複或有何不妥。
她咀嚼的速度很慢,一邊喝牛奶幫助下嚥。
早餐後,她收拾碗盤清洗,心中默唸媽媽曾經和她說的洗碗注意事項:
先把塞子塞住,用洗碗布打好洗潔精,挨個抹上泡沫,最後沖洗乾淨……
要記得水龍頭不能開到最大,給一點點水柱就好了,要節約水……
一看時間還不到八點,她卻立刻著急起來,更換出門的衣服,拿著買菜的小推車趕緊出門了。
走路慢慢的……
她小心翼翼地緊盯腳下,如臨大敵一般走好每一步。
頭天夜裡應是下過雨,街邊低窪處有積聚的水。
忽然之間一臺電瓶車快速碾著水而過,激起一陣水花,弧線的盡頭疑似是朱桂梅。
“真的是煩,沒長眼睛!”她對著一溜煙兒離開的背影怒罵,把旁邊開店的人嚇了一跳。
別人仔細看,感到疑惑不解:這老太太……沒有淋到的嘛,在罵甚麼……
又往著菜市場的方向走了會兒,朱桂梅的心情漸漸平復,注意力又回到了腳底下的路。
終於進入喧鬧的菜市場,她直奔常去的攤位買豬排骨,早上來買菜的人居多,肉攤前擠了好幾個人。
朱桂梅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塊精肋排裝進了別人的口袋,不顧旁人驚呼:“誒誒誒!我的呢!?”
“朱大姐來啦……還有別的排骨的嘛。”
“不是,你上週明明答應我的給我留一塊!”
朱桂梅不依不撓,那人不好意思撓撓頭,憨厚地道歉:“我搞忘了,你買這塊嘛,我給你算便宜點……”
“哎呀真的是……咋個回事嘛……你光想到別個,從來不記得我!”朱桂梅煩躁勁兒又上來了,嘴裡碎碎念:“怎麼嘛,其他人是你的朋友嘛……”
語氣陰陽怪氣,好在賣肉的老闆不和她計較,手上麻利地已將另一塊普通排骨裝好了,並且還給她塞了一塊豬肝,稱好重量之後直接告訴了她價錢。
朱桂梅嘴上雖然抱怨不斷,還是接了過去,付錢之後抱怨著去菜攤了。
豬肉鋪老闆這才鬆了口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身旁陪伴守攤的小孩子童言無忌,直接問道:
“媽媽,她一直說你,為甚麼還要賣給她呢……”
“因為我們不能挑剔顧客啊,也因為啊,她就是那個樣子咯,其實沒有壞心的……”
小孩子眼神懵懂,依舊不解,她尚且不清楚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超越她認知的存在。
朱桂梅買完菜回家已經十點了,看了時間之後,嘖嘖焦慮:“天啦,都十點了,要弄午飯了……”
焦慮的情緒在她身周瀰漫。
這時候她見到成若臥室門敞開了,人已經不在,估計是上班去了。
她踟躕一番,去打量女兒的房間。
這衣服是新買的嗎?我為甚麼沒見過。
這個本子上記的是甚麼東西嘛,看不懂……
床鋪又不理,我來理吧……
幾乎一秒鐘一個念頭,瞬間忘記她剛才還在焦慮該做午飯了,此時此刻停在成若的房間裡流連忘返,仔仔細細想看清楚多了些甚麼、少了些甚麼,又為甚麼會多、為甚麼會少?
朱桂梅不到十一點便吃過午餐,重複收拾、洗碗等等工序,每一道都做得像機械的流水線。
然後回房間拉上窗簾午休。
這一覺起來可能就下午快三點了,開始功放手機微信上的群聊訊息,一條接著一條,搶著每個人幾分錢的紅包。
手機玩過之後,驚覺四點多了,該做晚飯了。
焦慮、單一、重複……
六點整,她開啟微信給成若發去訊息:“吃了嗎?”
對方几乎秒回“吃了。”
可是如此來往的訊息,已經鋪滿了二人所有對話方塊。
朱桂梅收到回覆,不自覺地笑了。
接著她又一次換衣服,準備去公園廣場上和同齡人跳舞,動作極慢,帶有一絲不情願,嘴裡自言自語地說:
“要不是答應了成若,哎……站都站不穩,還逼我去跳舞……”
一邊抱怨一邊出門了。
她此前已經好久沒有來跳過舞了,聚在一起聊天幾名阿姨見她來了,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來幹嘛?”
“我來跳舞啊,問得奇奇怪怪的。”
幾名阿姨相互之間使了個眼色,本來還聚在一起的,忽然就散開了,裝模作樣地做著熱身動作,朱桂梅則隨意找了個空位,慢一拍的速度跟著前方的阿姨模仿熱身動作。
這時一位領頭阿姨帶著笑容走向朱桂梅:“小朱,你好久沒來了,我跟你說一下,過段時間社群要舉行活動,我們隊報了名,大家已經在登記繳費統一買服裝了,價格是……”
對方話還沒說完,朱桂梅應激似地打斷:“咋個又要買衣服哦。以前買的不能穿嗎?”
那人還是耐心地回答:“季節不同了嘛,所以要換顏色。”
“是不是哦……所以我不想來跳舞呢……動不動就要訂衣服……”
她毫不顧對方臉色尷尬,自顧自傾吐不滿,外面一圈看戲的幾個阿姨不自覺又湊在一起,似是指指點點。
當天最後也沒個定論,朱桂梅說她回家問下女兒的意思再說。
入夜後洗漱完畢還不到九點,成若還沒回來,但是朱桂梅已經困了,連連看手機時間,焦慮女兒怎麼還沒回家。
好不容易十點鐘,開門聲響起。
她連忙出屋,想要大吐這一天的不滿和孤獨:“你終於回來了,我跟你說,今天我去買菜,遇到一個人騎車子瘋快,那個水啊都濺到我的衣服了……”
“哦……”
“然後嘛,那個賣排骨的也是,每次都把好的留給別人……”
“……”
“我聽你的話去跳舞了,一去就喊訂衣服,這些人真的想錢想瘋了,我站不穩,明天我不想去了……”
“哦,還有事嗎?”
“沒啥,我就是和你說一下……”
“砰——”成若的臥室門關上了。
朱桂梅呆呆地站在原地,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習慣性地又看了眼時間。
哦,該睡覺了。
緩慢地移動回房間,爬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清晨5點40分的鬧鐘,準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