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傷人的話】
目前的狀況是這樣的——
顧唯所代表的法務團隊認為這個收購案存在著隱患,醫療公司最怕的就是事故,這不僅影響公司未來的資訊披露,也可能直接轉化為實質性損失。
若判決結果惡化,損失仍在買方。
買方,也就是貝諾伊所在的公司。
貝諾伊所代表的金融團隊認為這是交易層面的問題,這項風險已經在Data Room完全披露,也已經在估值模型中得到反映,並不值得律師團隊專門做文章。
雙方各執一詞,會議激烈,一個早上都沒有下定論。
貝諾伊很沉著很冷靜地敘述自己的觀點,與她共事的都是一群年輕資歷很深的同事,最大不過三十五歲。
也是,金融這個行業很吃相貌和家境,如若不能在三十五歲以前晉升,大機率是會被淘汰的。
期間,貝諾伊嘴瓢說錯了一個專業術語,空氣安靜了一秒後她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陳述自己的觀點。
一旁年輕的分析師小妹悄咪咪給她遞過來一杯水,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把水放到一邊,喝了口洋甘菊水潤潤嗓子,繼續發言。
很累,但她不能顯露出疲態。
對面的律師團隊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狐貍,她年紀輕輕,本就容易被人看輕,不拿出點姿態,鎮壓不住他們。
也不是他們,主要是顧唯。
他說話溫文爾雅的,其實是把見了血的刀,絲毫不給人商量的餘地,而是直接做決定。
這是他的工作風格,貝諾伊不予置評,但就是這種風格,快把貝諾伊搞死了。
一直到中午午餐時間,會議還沒個結果。
午餐他們在公司一樓的外包餐廳吃飯。
貝諾伊累得沒胃口,點了一份黃油煎餅,在視窗等待。
其他視窗的小炒很火爆,隊伍排了很,煎餅攤前只有她一個人。
這個視窗原本是為員工小孩專設的,省得這些小鬼到公司大吵大鬧,沒想到開到貝諾伊心裡去了,她就好這口,她就是個小屁孩口味。
她大腦放空,雙眼盯著小哥攤煎餅,動作生疏,煎餅攤得稀爛,跟和稀泥一樣,到最後盤子裡的東西淋上金光燦燦的楓蜜——哇撒,簡直毫無食慾。
貝諾伊皺眉,她不要這份。
小哥把盤子遞過來,她沒伸手。
“我不要這份。”
“這份給我,你重新再給她做一份。”
視線裡出現一雙手接過盤子。
黑西裝,白襯衣,德國手錶,還有淡淡的奇異又有質感的男人香。
貝諾伊站著不說話,她裝作沒看見沒聽到,不想去理會顧唯。
“貝諾伊,一起吃午飯好嗎?”
不好,不要,你做夢。
貝諾伊朝遠離顧唯的方向邁了一小步,假裝探頭去看小哥攤煎餅。
她不懂怎麼會有人愚蠢到連煎餅都攤不圓,麵糊洩地滿桌都是,好埋汰。
“你,”貝諾伊有些沒好氣地指了指鐵板上的煎餅,“能不能麻煩你攤成我嘴巴大小的煎餅啊,這樣方便我一口一個,這麼大的煎餅很難翻面的,底下糊了上面還是生的。”
小哥還真抬眼看了眼貝諾伊的嘴巴,然後點點頭,又煎了兩個腦袋大小的煎餅。
貝諾伊:“……”
算了。
她聽見頭頂傳來兩聲輕笑。
那笑聲相當愉悅,聽得貝諾伊很不開心。
她面無表情地接過煎餅,在盤裡淋了一圈楓蜜和醋栗果醬,端著盤子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正是午餐時間,餐廳爆滿。
貝諾伊轉了一圈才在餐廳和洗手間的過道旁找到一個小餐桌,她坐下來,想著五分鐘就解決了,在廁所門口吃就吃吧。
剛一坐下,有人就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很順手地將盤子放在了桌上。
貝諾伊抬眼,下一秒,她站起來準備端著盤子走。
“貝諾伊,沒有其他位置了,你就坐在這裡吃飯,我不打擾你,也不發瘋。”語氣真誠認真。
貝諾伊看著顧唯,他臉上還留有她的巴掌印。
嘖。
原來他知道他在發瘋啊。
貝諾伊重新坐下,吃她那份並不精緻的美味煎餅,可是心情並不美麗,刀叉被她用得叮叮噹噹,洩憤似地敲擊著餐盤。
顧唯則吃相斯文,把他面前那攤稀泥吃出了米其林感,看得貝諾伊更窩火。他明明那天晚上狼狽得要死,怎麼一到白天又人模狗樣的,西裝革履地端坐著,人人路過都要客氣地對他點一下頭。
想到這,貝諾伊又往嘴裡塞入一大塊煎餅,醋栗果醬掛在她的嘴角,鮮紅黏膩,顧唯瞥了一眼,抽了張紙放到她右手邊,慢條斯理地說,“不著急。”
像是在說吃,又好像在內涵她做事功利,急於求成,太蠢太年輕。
她把刀叉扔在盤子裡,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人,開口,“我知道,你這種level的律師是不會接手中小規模企業的收購案的,你接這個案子之前是不是就知道我是負責人?”
“我知道。”顧唯毫不避諱,目光敞亮,大大方方地落在貝諾伊臉上,“我就是因為你才接的。我想看看你在工作時的樣子,五年過去了,你有沒有像你當初計劃的那樣成為一個聰明獨斷的人。現在看來,你做到了。”他眼裡滿是男人對女人的欣賞,只是單純的欣賞,並未逾矩。
“謝謝。”貝諾伊不客氣道。
顧唯把刀叉放下,拿紙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但——”
貝諾伊聞言看向他。
“梁斯衡並沒有教會你留餘地。”他把紙巾丟到一邊,手掌交疊著立起來,“貝諾伊,你太著急想證明自己,也太信任自己的專業能力,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風險都是可以量化的。但是,已發生的只能稱為事故,不可預見的才叫意外,意外才是風險,你沒有辦法量化每一個意外。”
“金融市場裡每一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交易,金額過億的交易更是數不勝數,巨大的利益背後滋生的是犯罪和野心,你有野心很好,但千萬別搭上自己的‘命’。”
顧唯掃了眼貝諾伊的盤子,醋栗果醬在裡面紅豔得一塌糊塗,跟貝諾伊的心思一樣,他知道她在聽,每一個字都在聽,只是聽得不服氣。
“梁斯衡是個人精,他經驗老道比你更懂周旋,他畢業後在華爾街呆了三年又去了香港,你應該清楚,華爾街的金融生態和國內是不一樣的,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準則,更準更穩也更黑。”
貝諾伊沒想到顧唯會去扒梁斯衡的身世,她以為顧唯只關心自己的事情。
“梁斯衡在華爾街的時候做過一單併購,標的公司基本沒有問題,但市場對它的現金流有點敏感。”
貝諾伊一言不發,她對著單併購案並不知情,只是目目地看著餐桌上的假花,裝作無意。
顧唯把貝諾伊的表情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睫撲閃,眼線上挑,又純又可愛,還帶著點魅。顧唯看著這張嫩臉,心裡嘆了口氣:社會化程度還是不夠,識人不清,輕輕鬆鬆就讓梁斯衡那隻老狗得手了。
他恨鐵不成鋼,一咬牙,聲音沉了幾分,“梁斯衡沒有著急出價,他只是讓幾家基金公司同時去接觸標的公司,基金公司重複問相同的問題提出相同的顧慮,標的公司也開始自我懷疑,梁斯衡藉此把這個資訊流入市場。兩週後,市場開始懷疑標的公司,標的公司的價格因此掉下來,梁斯衡這才進場。”
“你學過的吧?”顧唯朝貝諾伊揚了楊下巴,“CFA準則裡不允許操縱市場,也不允許傳播誤導性資訊以此來達到套利。”
臥槽。
貝諾伊在心裡臥槽了一聲。
她原以為顧唯在法律界稱王,沒想到他還破圈去啃金融的道德條款。關於CFA協會里的各種道德準則她考完就忘了,沒想到眼前的竟然比她還熟悉。
恐怖如斯。
有一瞬間,貝諾伊以為自己回到了課堂上,顧唯正在講臺前上課。
顧唯看出了貝諾伊的震驚,心裡冷哼,梁斯衡還是偽裝的太好了,而貝諾伊太傻太天真,一直以為梁斯衡是多偉岸的人。不過,他並不想用剛剛那番話嚇她,亦或是教育她真正地生存法則,他只是想告訴貝諾伊,功利主義不可取。
“那又怎麼樣?”貝諾伊不服氣,剋制住內心張牙舞抓地本能,“Feliks的操作並不違規,硬要糾錯的話就只能說這麼做不道德,在道德和法律的灰色地帶套利,這種操作不少見,畢竟現在的市場不是有效市場,還存在著資訊差。
顧律師難道沒有聽過一句話嗎?這個世界上有道德的人幹不了金融,幹金融的人不能講道德,談錢就談錢,套利就套利,別扯甚麼道德,別談甚麼人性,顧律師難道沒有為犯人辯護過?沒有因為金錢動搖過嗎?”
她這麼聰明,自然明白顧唯說這番話的含義,是想提點她,做事不能心急,得面面俱到,否則容易惹禍上身。只是她憑甚麼聽他的?
她早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的貝諾伊了,她知道每一個行業都有灰色區域,彼此彼此罷了,金融圈髒,他那個法律圈又能幹淨到哪裡去呢?
頭疼。
又是因為這個顧唯。
貝諾伊頭又疼了。
貝諾伊撐著腦袋闔眼,滿臉睏倦,語調輕佻,故意道,“我聽說顧律師的父親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師呢,不也為一個吉普賽小偷辯護過嗎?聽說那個小偷長得很漂亮,顧律師的父親為了跟她結婚和現任鬧得很難看,倆人離婚後老死不相往來。我又聽說啊,他和小偷的婚姻沒過幾年就破裂了,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呢……”
貝諾伊睜眼,不去看那邊的臉色,自顧自說陰陽怪氣的話,“所以說啊,德國法律寫得這麼晦澀難懂,是不是故意不想讓我們這些普通人看懂,好給律師這個行業留點門檻,方便他們偷偷摸摸搞小動作啊?”
顧唯渾身冰涼。
他難以置信,貝諾伊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