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他?他算甚麼東西?】
顧唯心裡清楚,貝諾伊不會拿別人的私事開玩笑,更不會藉此戳別人的痛處。她剛剛那番話,明顯是為了維護梁斯衡。
貝諾伊不甚在意地打了一個哈欠。
他的視線緊緊鎖在她的臉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直到貝諾伊有所察覺,睜著那雙睏倦的眼睛睨他。
“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上學的時候啊。”她漫不經心地答,“顧律師在我們學校這麼有名氣,家裡那點事都被同學們傳來傳去的,那時候女生都在磕你和陸兮呢,說你們般配呢。”
說出“陸兮”這個名字的時候貝諾伊明顯感覺到顧唯的面色更凝重了。
她壓根就沒有看顧唯臉色,只是憑藉感覺,就嗅出了顧唯情緒的變化。
她實話實說罷了,顧唯的家世出眾,一家人都能在Google scholar上搜到,她那時候追顧唯追得起勁,不知道在Google和linkedin上搜尋過多少次顧唯的名字了。
但關於顧唯的私事,他父母的婚姻狀況,這些花邊新聞她都是從徐佳蕾那邊聽來的,真假不知道,但聽著又浪漫又荒誕,不知怎的就記到了現在。
至於陸兮……
她不該提這個名字的。
沒有人在顧唯面前提過這些,只有貝諾伊。
只有貝諾伊敢。
“是為了梁斯衡、”顧唯調整了一下呼吸,“是為了梁斯衡才對我說這些的嗎?”
“我沒這麼想,就隨口說的。”貝諾伊說著低頭擺弄著座墊套,蕾絲邊都快被她拇指攪爛了。
出於心虛,她又解釋道,“你也別多想,大家只是覺得好玩才說的,都沒當真。”她拿起盤子想走,顧唯的手落了上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夠留住她。
他的目光直挺挺地落在貝諾伊的臉上,“我和陸兮甚麼關係都沒有,那個案子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交集。”
“哦。”
貝諾伊晃了晃手腕,想掙脫。
顧唯的手還在那裡。
“貝諾伊,我的家庭是有些複雜,但我個人不是這樣的。”聽聲音,顧唯的眼眶好像又紅了,貝諾伊也不確定,她垂著眼,盯著椅子上的米色座墊,心裡竟然也酸溜溜的,“喜歡一個人在我這裡是一輩子的事情,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
“嗯。”
仍不鬆手。
“顧唯,”貝諾伊有些疲憊,“我頭疼,我要吃藥了。”
顧唯這才鬆手。
貝諾伊在包裡掏藥盒的功夫顧唯給她接了一杯溫水,他看著貝諾伊吃藥,沒有要走的意思。
“很疼嗎?”他問。
貝諾伊閉眼搖頭,“還好。”
“怎麼突然頭疼了?”
“看見你就頭疼。”
對面沒了聲音。
貝諾伊也不去理會對面,眯眼小憩。
過了十來分鐘,桌上的手機響了,貝諾伊睜眼,瞧見顧唯還坐在對面,她又看了眼手機螢幕,來電顯示是Feliks。
她遂站起來出門接電話。
“喂?”
“貝貝。”
“怎麼了?”
梁斯衡抽了一口雪茄,“還順利嗎?”
外頭正在下淅淅瀝瀝的小雨,梅雨季節,潮得很。
貝諾伊站在屋簷下看青天裡飄泊的雨絲,伸手遮擋了一下,依然遮擋不住靈巧的雨絲,沒過一會兒臉頰便溼漉漉的。
“目前兩方還沒達成一致,不過有在順利推進。”她說得挺委婉的,實際上並不知道這一輪要拖到甚麼時候,“你那邊怎麼樣?”
梁斯衡去香港並非完全出差,而是去見錢的。他每天飯局不斷,跟那群老投資人談投資,白天,晚上decision,一整天滿滿當當的。
他最近在募一支AI方向的基金,目前規模已經接近五十億。
“非常順利。”天台的風很大,梁斯衡把雪茄按滅,推門進屋,坐到床邊。
落地窗外維港的景色一覽無餘,藍天白雲和不遠處的海連成一片。
“順利推進到哪一步了?”
“SPA條款。”
梁斯衡笑了一下,“貝貝,律師就喜歡一口一個風險。”
貝諾伊沒說話。
“幹我們這行的必須要心狠膽大,先把交易談成了。膽大的人撐不死,律師嘛——律師能賺幾個錢?”
雨還在下。
貝諾伊站在屋簷下,沒有動。
她扯開了話題。
“我今天開會的時候犯了個錯,不小心嘴瓢說錯了一個專業詞,還挺不好意思的。”
梁斯衡糾正她:“這不是錯誤。你道歉了嗎?”
“沒有。”
“不用道歉,也不要心虛。工作中出現疏漏很正常,人人都會犯,不要覺得抱歉,更不要當著大家的面道歉,有心人會記住你的錯誤,上綱上線地教育你。貝貝,千萬別給別人教育你的機會,知道嗎?”
“嗯。”
……
雨停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
“哦對了,你甚麼時候有空去試婚紗?”梁斯衡頓了頓,繼續,“我月底回來,你想要提前去試,還是等我回來陪你一起去?
貝諾想了一下,回,“我可以自己先去試,挑幾個喜歡的款式,然後等你回來我們一起選最終的款式。好不好?”
“當然。”
掛完電話貝諾伊沒有著急回去。
她站在屋簷下觀雨,準確來說是盯著雨絲髮呆。
公司樓下的空地做了一生態湖,周圍栽滿了花草,這個季節山茶花開了,一大朵一大朵豔麗的玫紅色格外奪目。
貝諾伊喜歡花,她的屋裡有吊蘭,院子裡有月季,不管甚麼花都開得特別熱烈。她記得以前住在路德維西巷的時候,粉白的櫻花逐漸開成了紅色……
一年又一年,花開又花落,怎麼就到了該結婚的年齡了呢?
她又待了會兒,呼吸了草木釋放的新鮮空氣,再次推門回到飯廳。
餘光瞥了眼廊道的位置。
顧唯已經離開了。
Bey酒吧。
匈牙利女人看見這個穿西裝的男人再次光臨,竟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她把選單往男人面前一放,問,“喝點甚麼?”
男人壓根沒翻開選單,直接回答,“我要Bey。”
“你呢?”女人再次看向男人身邊的人,是上次陪他一起來的朋友。
Cornelius看了眼選單,“Basil Smash。”
Cornelius是顧唯的同事,也是唯二從德國C所派到中國來的。他同樣年輕有為,不過資歷沒顧唯深,但非常好學,做事也穩妥,跟顧唯處得不錯。
酒上來了,Cornelius掃了一眼桌上的Bey,他一眼就看出這次的白酒含量比上次多,浮在酒精上的糖漿分層不明顯,不知是調酒女人操作失誤還是怎麼的。
“Felix,你確定你能喝白的?白酒的酒精含量不是一般的高,你的酒量還是悠著點吧。”
顧唯沒吭聲,喝了一口Bey,又辣又嗆又甜,五味雜陳。
Cornelius也跟著皺眉,抿了一小口Basil Smash,酸得直翻白眼,銳評,“這家老闆的口味可真夠獨特的,調酒的口味這麼極端,喝的時候說不上爽,但就是容易上癮,一口接一口的。”
“是挺上癮的。”顧唯點頭,盯著杯裡的糖漿直至其融合消弭,變成淡淡的玻璃紙色。
美好的東西都是短暫易逝的。
他猛灌一口,把一旁的Cornelius看得目瞪口呆。
“你吃飯了嗎?”
“沒。”顧唯的嗓音被酒精呲啞了。
“沒吃飯敢這麼喝酒,很傷胃的。”
顧唯不聽勸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杯都快見底了,Cornelius連忙制止他,“你瘋啦,要不要命了?”Cornelius從來沒見過顧唯喝酒,無論是私底下還是公司聚會,顧唯清高慣了,連碰杯都懶得碰。
顧唯沒再喝,剩了個底,拍了拍Cornelius的肩膀,“你一個人喝一會兒。”說完他便起身朝吧檯走去。
匈牙利女人正在調酒,她一點也不意外這個男人的到來。
“還要喝點甚麼?”
顧唯反問她:“你會做點甚麼?”
“我?我甚麼都會。”她把冰塊放進容器裡搖,“不過省時間的話還是Shot來得方便。”
“那就聽你的,先來一杯shot。”
女人為他調了一杯野格shot,顧唯一聲不吭地一口悶,喝完便問,“她今晚會來嗎?”
關於“她”是誰,倆人心知肚明。
女人回:“她今晚不來。”
“她一般甚麼時候來?”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女人把調好的酒遞給服務員,“給30號桌。”
顧唯毫不猶豫:“再來一杯shot。”
女人給他調了一杯伏特加蔓越莓,顧唯依舊是一口悶。
他清了清嗓子,重複剛剛那個問題,“她一般甚麼時候來?”
“不好說。”
好吧。
顧唯輕笑,“再來一杯。”
一杯shot,一個問題。
遊戲開始。
這一杯是威士忌,顧唯入口時已經毫無知覺,胃部開始一點點燒起來,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疼痛逐漸蔓延。
“她生病的這段時間是不是過得不好?”
女人沒等他開口就開始兌下一杯shot,“好也不好,女人都是要經歷些事情才會長大的,幸運的是她身邊有個不錯的男人,一直陪著她。”“放屁。”顧唯低罵,他酒精上臉,慍怒著扯開領帶解開袖口的扣子,有失風雅地半趴在吧檯上,像個斯文敗類一樣譏諷,“他?他算甚麼東西。”
匈牙利女人挑眉,“繼續嗎?”
顧唯手一揮,她又上來一杯龍舌蘭。
他一飲而盡,情緒比剛剛激動,“這五年她一直呆在這裡,沒有回德國嗎?”
“貌似沒有吧。”
……
不知道喝了幾杯,也不知道問了多少問題,顧唯心口的火越來越大,灼燒得他痛不欲生,他的胃開始劇烈的筋攣,體內沙沙的血液迅速流動,幾乎要噴張而出。
顧唯手指顫抖著拿起shot,裡面的液體全都灑在桌面上,“哐當”一聲玻璃杯也掉落。
他額頭沁出了冷汗,咬著牙切切道,“繼續。”
女人冷靜地看著他,“再喝下去,你連命都沒有了。”
他置若罔聞。
“繼續。”
女人只能繼續為他斟了一杯兌果汁的霞多麗。
顧唯的手指筋脈盡顯,紅得一塌糊塗,他顫抖地拿起酒杯,艱難地入口,結果被嗆了出來。他劇烈地咳嗽,咳到把胃都要咳出血。
緩和過後他平靜了許多。
他的目光早已不知道飄到哪裡去,越過女人看向身後滿牆的玻璃櫃,玻璃櫃上擺放著層層疊疊的酒,其中的一些他認得,他們去法國酒莊的時候嘗過:雷司令,黑皮諾,瓊瑤漿,長相思……
他的視線一一掃過,最終停留在那瓶羅曼尼康帝。
真刺眼。
真可笑。
顧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他的嗓音啞得不能再啞。
“這五年裡,她有沒有想我?有沒有恨我?”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她還愛不愛我?”
——“哐當”一聲
顧唯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