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他媽的】
“貝諾伊,不嫁梁斯衡了好不好?”
“不好。”貝諾伊冷眼看著顧唯,“你憑甚麼這麼問我?憑甚麼覺得我們之間還有可能?憑甚麼現在突然出現,打攪我的生活幹涉我的決定?又憑甚麼未經我同意,拿走屬於我的東西?”
憑甚麼呢?顧唯想。
他靜靜地望著對面的人,恍惚間覺得這五年裡只有自己活在過去,貝諾伊早已經走了出來。
她不再是那個二十三歲,急了就會吵嚷,痛了就會流眼淚的貝諾伊了。她想用世故體面的方式解決他們的感情,彼此珍重?兩不相欠?互不干涉?這多可悲,多潦草啊。
她不再天真地躺在他懷裡對他又親又抱,亦或是痛恨地對他又啃又踢。她不了,她學會了節制情緒,情緒流露的少了,就自然顯得釋懷。
她還是天真的,只不過她的天真被藏在世故里,唯有對珍愛的人才會有所流露。他不是她珍愛的人,梁斯衡才是。
那他還剩下甚麼呢?愛吧,一廂情願的愛吧。
可愛算個屁。
或許根本沒有人在乎他的愛,可那又能怎麼樣,他偏要說,他要讓貝諾伊知道,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愛她。
顧唯忽然從床上起來,跪坐在床單上,床墊很軟,他整個人陷下去,竟比貝諾伊還矮了一截,“貝諾伊,我很愛你,你不愛甚至是恨我都沒關係,就是別忽視我、忘了我,把我從你的生活中撇清。”他向貝諾伊的方向挪,挪近了些,貝諾伊才發現他的肩膀一直在顫抖。她意外,他這麼冷靜理智的人,竟然還會有害怕的時候。
“我之所以求你別嫁給梁斯衡是因為嫉妒。我嫉妒梁斯衡,我嫉妒他能娶你,我巴不得他現在就死在香港。對,沒錯,我就是這樣想的,不僅僅是梁斯衡,還有你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包括那個楊思帆,全他媽給我去死。”
“啪”地一下,貝諾伊毫不留情地扇了顧唯一巴掌,空氣都被震得嗡嗡響。
顧唯偏頭,右臉上留下一道紅色的巴掌印,很紅很疼,貝諾伊一定用盡了全身力氣。
她生氣了。
她生氣了就好。
他還是能夠激起她情緒變化的。
他這麼卑鄙下流小氣,她要是能恨他也算是如願以償了。恨和愛都是一樣的呀,都是情感。
他忽然欣慰地笑出了聲,聽得貝諾伊後背發麻,“當然,我也該死。為當年的種種,為這五年來我從來沒有鄭重地向你道歉,但——”
顧唯忽然抬頭。
“貝諾伊,這五年,我回國找過你的。三次。”
顧唯的淚水浸溼了眼眶,淚滴倉皇地從眼睫處滴落,砸在床單上。他的肩膀不再筆挺,而是垂著,甚至是塌陷著,那麼卑微,那麼脆弱,那麼狼狽,跟平日裡的那個他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在分手後的一個月,第二次是在四年前,第三次是兩年前,每次想你想到不行了我就飛回來看你一眼。每一次回來,我都能看到你身邊的男人,他們挽著你,擁抱你,親吻你,和你從同一個單元樓下來,親密地就好像你們已經融入了彼此的生活。我一想到他們會給你塗指甲油,會聞你身上的香水,會撫摸你的臉頰,會和你睡在一張床上,會和你做——”
“顧唯!”
“啪”一聲,又一巴掌落在了顧唯的臉上。
聲音戛然而止。
憤怒不言而喻。
貝諾伊絲毫沒有心軟,手掌心又麻又辣。
她垂著眼,平靜過後用一種近乎藐視地目光去看顧唯,然後把手掌伸至他面前,問,“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戒指呢?”
顧唯盯著她的手掌,沒有任何飾品的點綴。
良久,他挪開視線,看向床頭櫃,那裡靜靜地擺著一枚戒指。
“你睡覺的時候自己摘掉的,扔到了地板上,我撿起來放在了床頭櫃。”
“你從來不戴首飾,更不喜歡戴著首飾睡覺,你說你是豌豆公主,身上有一點膈就睡不好。”
他說了一些他們曾經的情話,說的時候還想到那天貝諾伊穿了一件桃紅色的連衣裙,他摟著他在陽臺上吹風,像是在摟著一筐水蜜桃,空氣裡都是粉紅的水果香。
顧唯拿起那枚近在咫尺的鑽戒。冰涼的戒指沉甸甸的,鑽石大而閃耀,是很俗氣的漂亮,是很囂張的金錢味。
他並不覺得這枚戒指可以套牢貝諾伊。
可貝諾伊就是心甘情願地答應了。
他失意地跪坐在皺巴巴的床單上,直到手掌的溫度將戒指捂熱,他才將戒指套進貝諾伊右手的食指。套進的一瞬間,他的靈魂也一同被束進圓形的小孔中,再也洶湧不起來了。
週一。
貝諾伊早上六點半起床再次梳理了SPA條款,她非常清楚顧唯在會議上提出的點,想趁著第三次會議開始前再次確認這個風險有沒有被充分披露。
二十五歲的時候貝諾伊初入K所,在此之前她一直覺得工作是自己的事情,只要有技術能力,其他都不在話下。
其實不是的,工作的本質是溝通,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
梁斯衡告訴她,所有的techniue skills都是可以後天學習的,但是soft skills並不是一學就會的。
有的人工作一輩子都學不會如何與人打交道,只能在僅有的技術崗位上打轉,有的人略懂皮毛但精通管理,懂得活學活用,年紀輕輕就能當manager。
溝通。
合理有效的溝通。
這真的太重要了。
她目前遇到的障礙並不是自身專業能力欠缺,而是如何站在不同部門的視角思考問題,用簡潔禮貌地方式提出自己的顧慮和建議。
她作為金融團隊的leader關心的問題是這個交易能不能順利,而顧唯作為法務團隊的leader思考的則是風險有沒有被明確分配。他的意思是:你知道風險,不代表你不用承擔風險,你要合理地去解決並儘可能消除未來的隱患。
貝諾伊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緊張。
她換了套藏青色的職業套裝,化了一個淡妝,踩著高跟出門了。
八點半到公司,公司樓下的咖啡店已經忙碌起來。
貝諾伊去前臺的出餐口拿自己的咖啡,服務員衝她笑,誇她今天看著特別有派頭。
“甚麼派頭呀?”都是唬人的,她想。
“看起來就像是來談生意的,一單上千萬的那種。”
“上千萬?”貝諾伊佯裝思索,隨後搖頭,“沒這麼少,起碼上億吧。”她學著金融男的樣子比了個數字,“不過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一般來說的話,我接手的都是上億的,其他人我不知道。”
服務生被她逗笑了。
貝諾伊轉身上樓,推門進入會議室,會議時間還沒到,法律團隊已經整整齊齊地坐著了。
會議室的桌子是U形,兩隊leader分別坐在開口兩端。
貝諾伊落座後開啟電腦,看了眼螢幕上的時間,看向正對面的顧唯,開口,“顧律師,開始嗎?”她說完喝了口咖啡,皺眉,竟不是咖啡,是洋甘菊。
顧唯的存在像一本法典,鎮得在場的人都敬畏他三分,他工作的氣場很強,一是因為能力出挑,二是因為相貌出眾,這兩點都很難叫人忽視。他不開口,其他人也不敢貿然發表意見。
“開始吧。”
他嚴正的樣子就是一個律師該有的工作相貌,從容不迫,不驕不躁,謙和有禮。而不是歇斯里底地、邊流著嫉妒的眼淚邊塌陷著身子跪坐在床鋪上說髒話。
——他媽的
貝諾伊腦海中響起顧唯說這三個字的情形,好稀奇,好不可思議。
她再次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眯著眼,看到了他臉上若有若無的巴掌印。
她在顧唯投來目光前挪開視線,攥緊手心告訴自己,一定要幹一場漂亮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