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不介意再多接手一起離婚案】
上車後,梁斯衡沒有發動汽車,他在等貝諾伊開口。
貝諾伊在車內遲遲不肯說話。
她看向路邊的積水,上面飄著枯黃的梧桐葉。
又是一個秋天。
“梁斯衡,”她盯著水面的波紋,開口,“我在二十三歲的時候發誓千萬不能在夜晚做決定,重大的決定一定要留到第二天早上。所以,我可不可以明天再告訴你我的決定?”
梁思衡說好。
“為甚麼是二十三歲?”
“我二十三歲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經歷了一些之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情,開心的,不開心的、崩潰的、折磨的,我被信任的人背叛,被愛人辜負,甚至親眼目睹一個人被活活打死。
我回國的時候患上了抑鬱症,腦海裡經常會閃回一些流血的畫面,然後臆想被打死的人是我自己。我吃了一段時間精神類的藥物,這類藥裡面含有激素,會讓我身材走形,頭髮變得乾枯,那段時間我過得很難看,都不敢照鏡子。
你知道的,我是個很要漂亮的人,接受不了自己丑八怪的樣子,也接受不了自己淚流滿面的狀態。我當時很鬱悶地問自己:為甚麼這些事情偏偏發生在我身上呢,我這麼善良,對人這麼真誠,為甚麼要遭受這些呢?
後來我發現,這些都是經歷。人就是這樣,一件一件事情走過來,才變成現在的樣子。也不是哪一件特別痛苦的事,或者哪一件特別開心的事決定了我是誰。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點一點,把我變成了現在的這個人。
你沒有見過我最天真的樣子,也沒有見過我最狼狽的時候。我們相遇的時機很完美,我剛從痛苦中走出來,變得成熟,變得更招人喜歡,更何況我還瘦了,五官長開了,整個人更漂亮了。我想,如果我是男人的話,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喜歡上二十五歲的貝諾伊。”
貝諾伊含著淚朝梁斯衡Wink了一下,眼淚流了出來。她把這些觸景生情的小東西紛紛彈走。
“婚姻對我來說也是一段經歷,相比好壞,我更在意的點是,我的人生到底需不需要這段經歷?”貝諾伊捂著腦門,頭又開始痛,“可是這個問題真的好費腦,我今晚上不想再動腦了,只能留給明天了。”
這幾年,貝諾伊頭痛的毛病很偶爾才會犯,今日不碰巧,是個溼冷的天氣,她的神經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從包裡面掏出藥盒,倒出兩粒,生吞了下去。
梁斯衡看著她熟練的樣子,沒有說話。
次日。
會議室。
外頭是個沒有太陽的晴天,光線沒有溫度,很刺眼。
會議室的百葉窗半拉著,桌上攤著幾分盡調資料。
“有幾個簡單的問題。”貝諾伊低頭看了一眼筆記。
“首先,這個案件最初是怎麼產生的?”
德意生物器械公司的律師團隊回答得很流暢,“兩年前的一例手術併發症,患者家屬認為存在醫療過失,所以提起了民事訴訟。”
貝諾伊點頭,“目前案件的狀態?”
賣方律師:“目前雙方已經進入和解談判階段。”
會議桌上有人輕輕翻了一頁文件。
貝諾伊繼續發問:“除了這一個案件,公司是否還遇到過類似的訴訟?”
賣方律師停頓了一下,回,“沒有正式訴訟。”
貝諾伊聞言抬眼,“正式訴訟?”
賣方律師很客氣地回:“醫療器械行業偶爾會有投訴,但沒有其他進入法院程序的案件。”
“明白。”
貝諾伊看向買方團隊,“從目前的資訊來看,這更像是一個個案。”她的語氣很客觀,“如果和解已經接近尾聲,對公司的持續經營影響應該是有限的。”
會議桌上短暫的安靜了幾秒。
顧唯一直沒有說話。
他面前的文件攤開著,手指停留在某一頁上。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頁紙往前推了一點,開口,“一個補充問題。”眾人皆看向他。
“這起事故發生之後,公司內部有沒有啟動過任何形式的調查?”
賣方律師思考後回答:“醫院方面做過常規事故評價。”
顧唯追問:“是醫院的調查還是公司的?”
會議室陷入安靜。
賣方律師翻動文件,“主要是醫院。”
顧唯沒有馬上說話,他把手裡的筆輕輕轉了一下。
“那公司內部有沒有討論過——”
他停頓。
“這個問題是否肯可能和產品本身有關?”
貝諾伊皺眉,空氣突然變得有點緊,她對於顧唯提問的切入點並不滿意,“顧律師,目前我們沒有看到任何證據表明產品存在系統性問題。”
顧唯看著貝諾伊點頭,“我同意,但如果是產品風險,這件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貝諾伊的餘光感受到會議桌上的人開始交換眼神。
賣方律師清了清嗓子來對付這個難搞的人,“目前沒有任何監管機構提出類似的意見。”
“那很好。”顧唯說,“不過我還是建議確認兩件事。”他抬起手指,在文件上點了一下,“第一,公司過去的五年是否收到過類似的不良事件報告。第二,這個案件是否已經向監管機構報告。”
貝諾伊在心裡嘆了口氣,低聲說了一句只有顧唯能聽到的話,“顧律師,我們現在的重點是確認交易相關風險。”
顧唯轉頭看向貝諾伊,目光很平靜。
“如果這是孤立事件,那問題就很簡單,但如果不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賣方律師就合上了文件。
“這些問題……我們需要回去確認一下。“
……
會議結束後貝諾伊覺得渾身的精神氣都被抽走了。
她年輕的時候竟然還幻想跟顧唯共事,還死纏爛打地問他“甚麼工作可以天天跟你打交道啊?”。
真是年少輕狂。
至於顧唯的回答,貝諾伊記得他是這麼答的,“貝諾伊,沒有人會想跟律師天天打交道。”
當時聽著挺無情,若干年後貝諾伊竟然覺得他的回答很有道理。
貝諾伊撓撓腦袋,手指處的牽引讓她不習慣,她伸手打量了右手無名指處的鑽戒,感受到右側的視線後又迅速收回手。
她又在辦公室裡坐了兩個小時才下班。
外頭狂風暴雨,整棟高樓被風雨攪打得不安寧,樓宇間都是呼嘯,吹得人心驚。
貝諾伊站在公司樓下試探性地邁出一步,腳背瞬間淋了雨,她往回站,“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南方的天真冷啊。
要是一年四季有四個夏天就好了。
她裹緊了大衣,又再風雨裡等了五分鐘。
雨水接連而下,把世界打亂成無序的狀態,貝諾伊甚麼也看不清。
她只看見不遠處駛過來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自己跟前,她下意識以為是梁斯衡的車,邁開步子,卻又止住。
梁斯衡今天不在,他去香港出差了。
黑色轎車仍停在雨裡,沒有走的意思。
車窗降下來,顧唯坐在駕駛座。
“我帶你。”車裡的人開口。
“不用了。”
“梁斯衡今天不在,你等不到他了。”
隔著雨簾,貝諾伊無法識別顧唯的表情,他的語氣被雨聲沖淡了很多,很平穩,很寧靜,就像是同事與同事之間的對話,只有客套,沒有溫度。
“送你到地鐵站。”他繼續道。
貝諾伊的身子動了動。她想,大可不必這樣擔心,顧唯是甚麼人她清楚,他不會亂來的。
她快步走向後座,開啟門,後座上堆滿了列印資料。
“前面空著。”駕駛座的人再次開口。
貝諾伊猶豫片刻後關上後座的門,開啟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安全帶。”
“哦。”貝諾伊應了聲,側過身子去拉右側的安全帶,左腳踝處突然被人抓住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她驚得鬆手,安全帶“嘩啦”一聲打回原處。
“顧唯!”她猛地收回腳,身子向後縮在一起。
“這不是知道我叫甚麼嗎?”顧唯挑眉看貝諾伊,像個混蛋。
他沒再抓著貝諾伊的腳踝不放,而是很紳士地鬆開手,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遞到貝諾伊麵前,無比淡定地開口,“貝諾伊,你溼透了。”
貝諾伊沒有接過他遞過來的紙巾,右手摸索上門把手。
下一秒,“嘀”地一下,車門鎖住了。
車鎖鍵上,是顧唯骨節分明的食指。
貝諾伊惶然又憤怒地看向顧唯,顧唯也在盯著她,盯著獵物一樣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骨子裡去。
“安全帶。”他嗓子如同呲了的陶瓷,又澀氣又剋制,聽得人頭皮發麻。
貝諾伊一動不動,封閉的空間裡,她在急促地呼吸。
頭又開始疼。
這永無止盡的梅雨季。
她眉頭緊蹙,呼吸加重。
見貝諾伊還是沒反應,沉默地對抗著,顧唯傾身向前,整個人幾乎覆在貝諾伊的身上,伸手去拉她右側的安全帶。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隔了層衣料,顧唯能感受到貝諾伊在發抖。
“我要結婚了,顧唯。”她的聲音顫顫巍巍。
她似乎很怕他亂來。
顧唯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緩緩地把下巴抵在貝諾伊的肩頭,那裡有她柔順發亮的長髮,有她身上濃郁的水果芳香,有他無比熟悉和安心的一切。
貝諾伊仍在發抖。
“貝諾伊,”他把安全帶“咔噠”一聲扣上,“我還記得,你之前一直很好奇我平時都在做甚麼工作。”
“我現在告訴你,好不好?”
顧唯的樣子叫貝諾伊有些害怕,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唯。
“我不僅處理公司併購、企業合併這些業務,我的執業範圍其實很廣。過去五年裡,我一共處理過六十二起民事糾紛,其中有十七起是離婚案。“
他從她肩膀上起來,黢黑的目光在灰濛濛的世界裡亮得驚人。
“關於婚姻,我看得比你透。”
“我不介意再多接手一起離婚案。”
說完,他在貝諾伊的肩頭上咬了一口,就像她當初恨恨地咬他一樣,只不過沒有血,只有不甘心。
當然,愛慾要帶血才夠甜,甜腥也是甜,他從不後悔貝諾伊落在他肩頭的傷口,他後知後覺覺得這是一種濃到極致的愛啊。只是,當時的他怎麼就沒接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