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疼得快要死掉了】
五年了,顧唯還是沒能學會喝酒。
兩年前,他回了趟南京,顧南青的爸爸,也就是他的外公去世了。
他在喪酒席上喝了一杯酒,斟在茅臺杯裡,又清又淺不過一口的量,喝完整個人都快不行了。
這酒又苦又辣,嗆得他臉色唰一下變紅,胸悶氣短。
他扶著額頭緩了好久,才逐漸有了意識。他的腦海裡開始颳風,荒野裡草木低伏,藤架上的葡萄蔓窸窣作響,天邊日落將近,忽然有一個人鑽進自己的懷裡,亮著眼睛笑盈盈地問,“顧唯,你想不想喝葡萄酒?”
他愣住了,眼眶開始泛紅,沒想到貝諾伊還能再次回到自己的身邊。
“好。”他說完便低頭吻了上去。
後來顧南青問他,夢到了甚麼,為甚麼會流淚,他只是問:“我喝的酒叫甚麼名字?”
顧南青說:“白酒。”
白酒。
他倒是聽同事說,中山路有一家創意酒吧,喜歡把白酒作為基酒。同事邀請他很多次,他都以酒精過敏為由拒絕,直到剛剛,他在同事的談話中無意間聽見,這家酒吧叫Bey。
他不得不去了。
初秋,下了小雨。
空氣中溼淋淋的,漂浮著酒精和歡愉。
顧唯沒來得及換衣服也沒吃飯,穿著西裝走進了Bey。
他落座沒多久就決定好要點甚麼了,“我要一杯Bey。”
同事很意外,想要勸阻他,“Bey酒精含量最高,你的酒量還是算了吧。”
他很執著地搖頭,指著酒水單上的第一條,說,“我就要最烈的。”
等待的期間顧唯環視了眼酒吧,中西結合的裝潢,酒架上也是一半洋酒一半中國酒,五顏六色玻璃瓶在燈光下折射出曖昧的琉璃光,牆上懸掛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風景畫。他認出了一半,有幾幅來自德國,法國,葡萄牙,和義大利,有幾幅則來自北美,剩下的一半,他不得而知。
走了幾波人,他們從角落挪到了酒水吧檯。
調酒師是個白人女人,顧唯記得她,她是匈牙利人。
匈牙利女人把調好的酒送到顧唯桌前。
Bey是一杯霓虹漸變的雞尾酒,最上面一層是星空藍,接著是薰衣草紫,變到最後是水蜜桃粉,很夢幻虛無的小女孩顏色,稍稍晃晃酒杯,這些顏色就混淆融化在酒精裡。
顧唯抿了一口,眉頭鎖緊。
他聽到面前的匈牙利女人笑了一聲,睜眼,瞧見她正好整以暇地打量自己。
“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匈牙利女人開口就嘲諷他,她記得這個男人,大約在五年前,貝諾伊帶著他來店裡吃飯,別人都喝酒,只有他一個人喝茶。
顧唯對她的挖苦置若罔聞,等嘴裡濃烈辛辣的餘韻過去後開口問她,“她甚麼時候開的店?”
“大概兩年前,開業的那天她帶著一個男人來店裡,男人送了她一瓶酒。”
她手上幹活,餘光瞥向酒架。
顧唯跟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酒架第一層的正中央,擺著一瓶未開封的羅曼尼康帝。
“她大概甚麼時候會來?
匈牙利女人:“她下班經常來,不過最近沒怎麼看到她,估計是工作上的事,也有可能是男人的事。畢竟,她長大了。”她笑得很隱晦。
顧唯心裡一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Bey。
“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他是誰?”女人明知故問,“我不知道你在說誰,店裡每天有很多客人,也有很多人向我打探她的事情。”
顧唯把酒一飲而盡,他的面頰開始泛紅,酒意上頭,若干年前的那個夢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倏地站起來,手拍在同事的肩頭,把同事嚇得一激靈,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問,“你怎麼了?”
“電腦帶了嗎?”顧唯垂眼看他。
對方遲鈍地點點頭。
“給我。”
同事對顧唯這副死樣子早已習以為常,他看著顧唯開啟電腦,電腦螢幕的亮光比整個酒吧的燈還亮。
“data room裡面的資料看了嗎?”
同事:“不是還沒到Q&A環節——”
“看了嗎?”
“沒呢。”
“裡面有一件醫療訴訟案,發生在兩年前。”
同事說不上話來,這個話題要是聊起來,可以聊一天一夜,從價格調整聊到賠償條款。
“你現在給finance的負責人打電話,告訴她醫療訴訟的事情。”
同事乖乖照做,只要不是他加班他怎樣都樂意。
他跟VP說了法律團隊最新的進展,盡職調查中發現的訴訟案件,說到最後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他抬頭看顧唯,“對方說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約個時間在會議室裡聊。”
顧唯的胃開始痙攣,他渾身泛力,額頭冒出了冷汗,緊鎖著眉頭說,“就現在。”他說完向後倒了一下,索性手肘撐在了吧檯桌上。
“把電話給我。”
對方把電話遞給他。
“貝諾伊,我”他剛開口說出這個久違的名字就意識到對面已經掛了電話。
該死,胃更疼了。
同事問他還好嗎,他搖搖頭說沒事。
顧唯看向吧檯裡的匈牙利女人,他忍著胃疼走到女人跟前,告訴女人他要結賬。
“一杯Bey,88元。”
顧唯很虛弱地笑了一聲。他嘴唇都白了。
還是那個迷信的貝諾伊,內衣內褲要穿大紅色,價格要定得吉利,必須得是雙數。
“刷卡還是現金?”
“現金。”
說完他便一動不動地站著,和匈牙利女人面面相覷。
女人再次開口:“88元,刷卡還是現金?”
“刷卡。”
他依舊一動不動,沒有任何付錢的意思。
“我沒錢。”他說。
梁斯衡在等貝諾伊的答案。
黑夜裡,貝諾伊伸手想要撳亮檯燈,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她正想結束通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店裡的。
“喂?店裡有甚麼事嗎?”
她疑惑,這麼晚了店裡這麼會給自己打電話。
電話那頭說明了情況,貝諾伊只當是遇到了一個鬧心的客人。
“把電話給他。”貝諾伊捂腦袋,累得再次跌進枕頭裡。她閉著眼,想著要是實在不行就報警吧,至少效率高。
對面交接電話的功夫,貝諾伊耳邊清靜了兩秒。
電流的沙沙聲就像電視螢幕上的雪花。
她的腦海裡開始下雪,一場似曾相識的雪,五年前的雪。
“貝諾伊。”
——是顧唯。
無論過了多少年,貝諾伊總是能在第一秒認出顧唯的聲音。他喜歡連名帶姓,一字不落地叫她全名,完完整整的。
她睜開眼,眼眸在黑夜裡熠熠,就那麼恰好地落在梁斯衡的眼裡。
他一直在看她。
她從床上坐起來,很平靜地用公事公辦地態度說話,掛完電話後掀開被子下床。
梁斯衡不動神色地觀察她,輕飄飄地問,“去哪裡?”
“公司的會議室。”私募公司加班是常態,基本上都是24小時隨時待命。
“我送你。”梁斯衡跟著起來。
“好。”
貝諾伊迅速換上了西服套裝,在外頭套了一件淺色風衣,出門前她穿上了下午剛買的黑色高跟鞋。
她坐在副駕,一言不發。
梁斯衡透過後視鏡看她,外頭在飄雨,她把臉靠在車窗上,似乎在看窗外迷糊的街景。
他忽然記起三年前的某天,下班時下起了暴雨,他也是這樣載著貝諾伊回家,他們在迷濛的雨夜裡擁吻。
紅燈。
車停。
梁斯衡把手掌放在貝諾伊的膝蓋上摩挲,貝諾伊反應過來牽起他的手給予回應。
綠燈。
車行。
梁斯衡重新把手放到方向盤,貝諾伊膝蓋的餘熱很快散去。
下車時,貝諾伊跟他說,“你先回去吧,我估計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等一下我自己打車回去。”
梁斯衡堅持,“我不睡,我等你的電話。”
“那我快結束了給你打電話。”
他坐在車裡,瞧著貝諾伊的身影消失在大樓裡,他抬眼,向上數,第22層的東側會議室還亮著燈,沒記錯的話應當是2222號會議室。
2222。
他在心裡默唸。
顧唯坐在會議室裡。
他聽到走廊傳來高跟鞋的落地聲,由遠及近,隔著一扇門,悶悶地傳來。
緊接著會議室的門被開啟,一切都變得真切。
貝諾伊朝他走過來,不再穿著休閒的小吊帶,而是一身職業的打扮;蓬鬆柔順的頭髮紮成一個馬尾,熱辣的蓬蓬裙變成及膝的西裝裙。
她的內襯鬆開了三顆釦子,胸口以上的肌膚隱約裸露在外,脖頸處有三道紅痕,很新鮮的烙印。
顧唯盯著那處看,胃疼得像是有隻蜈蚣在咬噬。
他的臉色很難看,面青呈菜色。
“顧律師,”貝諾伊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就挪開視線,從包裡掏出筆記本,開啟,輸入密碼,然後把電腦螢幕轉向他,“麻煩找一下,我沒有在litigation裡看到這個訴訟案件。“
貝諾伊站在顧唯的右側,手掌撐在桌面上,沒有坐下。
顧唯的手伸向鍵盤,貝諾伊的手自然而然地離開。
“不在litigation裡,在insurance 裡面。”
“你甚麼時候看見的?”
貝諾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走進了,她才發現顧唯的臉色鐵青,遠遠地看她還以為是光線緣故。
“剛剛。”他把文件點開,“起訴金額是一千八百萬歐。”
貝諾伊不自覺皺眉,俯身湊近看螢幕上的金額數字。
半晌,貝諾伊垂眼與顧唯對視,“醫療器械公司有一兩起醫療事故不算罕見,關鍵是賠償責任。如果有保險,這個風險是可以量化的。”
“沒那麼簡單。”他的聲音沙啞,挺直的腰背此刻微駝著,倒顯得他不再高高掛起,反倒是很誠懇,很脆弱。
“問題不是這一件,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
貝諾伊繼續看著螢幕,“我沒有在Data Room看到任何歷史醫療糾紛記錄。”她興許是站累了,坐在了顧唯右側的椅子上,坐下時帶起一陣風,空氣中有熱帶水果的芬香。
“如果我們把問題問得太細,賣方會認為我們在找藉口故意壓價。”她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思考時一臉認真,晃悠腿時尖細的黑色高跟從腳上掉下來,她彎腰重新穿好,架著二郎腿看他,等待他的回應。
她是真的長大了。
變成了一個有能力有思想,果斷老練,毫不怯場的女人。
她終究也學會穿高跟鞋,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不用他脫下皮鞋給她穿,也不用他揹著她走一路。
他盯著她看。她還是那麼青春漂亮,充滿活力,舉手投足間多了些成熟女人的美麗。
“貝諾伊。”他喊她,她遂看向他,眼裡是一覽無餘的清淨,不含任何心思,“嗯?”
“這是醫療事故,不是普通的合同糾紛。”
“我知道,顧律師。”
顧唯糾正她,“顧唯。”
貝諾伊依舊抱著手臂,乾脆沒有稱呼他,朝他揚揚下巴,問,“那你的建議呢?”
“全面調查所有的醫療事故記錄、保險覆蓋範圍,以及是否還有未披露的案件。”
大工程啊。
一般中小型公司的併購用不著太長的週期,若是事無鉅細地調查,律師團隊的工作量會劇增。
貝諾伊知道顧唯並不是只是口頭說說,他說了就一定會做到。
她倒是沒有異議,但,“你知道這會讓交易慢很多?”
“我知道,貝諾伊。”
顧唯胃裡一陣痙攣,他抽搐了一下,身子徹底塌了。
“你怎麼了?”貝諾伊的手臂從胸前放下來,身子前傾檢視顧唯的狀況。
“沒事。”他咬著牙,強撐著支稜起來,緩和了過後才重新睜開眼。
就像剛剛甚麼都沒有發生那樣,顧唯再次把話題引到了收購案,“我只想告訴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貝諾伊輕輕笑了一下,“你們律師是不是都這麼悲觀?”
“不是悲觀。”他說,額頭的冷汗在光下粒粒分明,“只是習慣把最壞的情況先想一遍。”
“能有多壞?”她歪著頭反問,晃盪地鞋跟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凌厲地弧度,“大不了交易中止,總不至於到辭職的地步。”
空氣突然安靜。
“貝諾伊,過去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沒關係。”貝諾伊從包裡拿出一顆口香糖開始嚼,空氣裡又多了哈密瓜的清甜,“我理解的,律師的視角會跟普通人不一樣,他們會周到一些。我那時候年紀輕,不太理解這麼複雜的事情,滿腦子只有情愛,顧律師應該也覺得跟我講話費勁,所以解釋都懶得跟我解釋。”
顧唯嘴唇哆嗦了一下,疼的還是氣的,他分不清了。
“貝諾伊,別說氣話。”他受不了她這副滿不在乎的神態語氣,“我們好好談一談可以嗎?”
貝諾伊站起來,“啪”一下關掉電腦屏,熟練地拉開公文包的拉鍊,把筆記本放進去,提起包包就要走。
顧唯伸手想去牽住她,可是她躲閃的速度很快,他沒有力氣去夠住她。
“顧律師。”她站在五步之外看他,“我想,我們之間早在五年前就結束了。”
顧唯再也支撐不住趴在桌子上捂著胃,他聽見高跟鞋逐漸遠去,不甘心地掙扎著站起來,拖著虛浮地步子朝門口走去。
貝諾伊推開會議室的門發現梁斯衡站在走廊的窗邊。
她驚訝地問:“你怎麼上來等我了?”
“反正都是一樣的,還不如早點見到你。”梁斯衡把窗關上,外頭的落雨聲隔斷,走廊裡只剩下兩人的聲音。
他大步向前走至貝諾伊麵前,貝諾伊以為他會牽起自己的手,結果沒有,梁斯衡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還未等她反應過來,梁斯衡的吻便落了上來,很具有侵略性地直接撬開她的唇,吮吸著她的舌尖。
走廊裡是倆人激烈的親吻聲,口水的咂咂聲。
“你幹嘛?”貝諾伊紅著眼睛看梁斯衡。
梁斯衡抓著貝諾伊的手不讓她發小脾氣,“你一直不給我回復,我不能生氣?”他似乎是真的惱了,貝諾伊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說完再次吻上來,比上次還用力,聲音還要大,吻到貝諾伊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穩住呼吸,她抬頭看著一臉嚴肅的梁斯衡,說,“到車裡再跟你說。”
梁斯衡認真地看著貝諾伊,緩緩地點了兩下頭,“好。”他把她的手牽得很緊很緊,沒有鬆手的意思。
走廊裡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
顧唯整個人癱倒在會議室門口的地上,疼得快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