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求婚】
初秋。
早上八點半。
K所樓下的咖啡店開始營業。
廊廳裡偶爾路過幾個熬夜下班的分析師,高跟鞋點地的聲音特別凌厲,就像金錢落地。
“您的Espresso好了。”服務生把咖啡放到顧唯桌上,走前特地多看了眼他。
她從未在公司見過這個男人。
K所是一所頂級美企私募公司,公司對男員工有著裝要求,可以口袋空空,但必須腔調滿滿。因此,公司氣派的男人不在少數,但這個男人,無論從外形還是氣質都無可挑剔。
“謝謝。”顧唯微點了下頭,全神貫注於手頭的事。
“Feliks早啊。”服務生剛放下咖啡,店裡便來了人,是K所的managing director。
梁斯衡朝服務生笑道,“早,一杯café crema。”他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微微偏頭看向右側,那裡坐著個男人,正在打量自己。
怎麼說呢,男人之間的打量幾乎不可能存在純粹的欣賞。
他們的視線撞在一起,梁斯衡很友好的點頭微笑,隨後男人也點頭,率先挪開視線。
梁斯衡覺得男人看自己的目光就像在看金額數字自動儲存後兩位的零,有秩序,但多餘。
那種感覺令人不舒服,但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舒服。
“您的café crema。”服務生把咖啡遞給Feliks,習慣性地問,“還需要一杯開心果牛奶嗎?”
“不了,她今天上午不在。”梁斯衡走向一旁的櫥窗,他指了指其中一塊蛋糕,問,“這是新出的嗎?”
“是的。”服務員笑得很殷切,梁斯衡是這裡的常客,他清楚店裡蛋糕的所有品類,“這是新出的栗子蒙布朗。”
梁斯衡抬眼,“甜嗎?”
服務員拼命點頭,“很甜。”她知道梁斯衡口中的那個“她”嗜甜。
“打包一塊。”梁斯衡很乾脆,抿了一口咖啡後又對服務員說,“等會兒麻煩你在十點半左右做一杯開心果牛奶,送到十樓1206會議室門口。”
服務員眨眨眼睛,說了聲好,結賬時按耐不住,多說了一嘴,“Bey她上次來我這裡發牢騷,說您每天一塊蛋糕一杯牛奶地喂,她都長胖了。她特意叮囑我,以後你無論給她買甚麼東西我都不要下單,要不然她又要怪我……”
梁斯衡聽完笑得空氣都震顫了,他是個眉眼謙和的男人,不笑時親切,笑的時候渾身流露出難得的散漫,就像是聽錢在笑,聽的人也會不由自主的開心。他高鼻樑上架著一副金屬邊框的眼睛,原本是斯文人的扮相,可是薄薄斂起的內雙讓他眼神變得極具有凝視意味,只一眼,就可以看得人靈魂出竅。
梁斯衡很迷人,整個公司都知道。
“她剛從新加坡回來,奔波會很累。”一聊到Bey,梁斯衡似乎話變多了,“我聽說女孩子吃甜心情會變好,但是你們做的蛋糕都不甜,我晚上的蛋糕只能從別的蛋糕房訂了。”他心情好到開始賣關子。
服務員一頭霧水,“晚上訂蛋糕?是為了慶祝她升VP嗎?”
梁斯衡搖頭,他覺得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明晃晃的,比早秋的太陽還陰森毒辣。
“儀式感吧。”
“哦……”
服務生想就此了結話題,沒想到梁斯衡繼續,“求婚的儀式感吧。”一股莫名的緊迫感催著他說出這句話,然而事實上並沒有人問。
“哐當”一聲,玻璃破碎。
前臺二人的視線紛紛向聲音的來源處看去。
顧唯的咖啡杯摔碎在地上,好在裡面沒有咖啡液,周圍的桌椅倖免於難。
他提著公文包站起來,電腦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裝了進去。
“不好意思。”顧唯的聲音很平很冷,聽不出抱歉的含義,“不小心摔碎了。”
服務員:“沒事的沒事的,我一會兒打掃一下就可以了。”她一邊道歉一邊納悶,剛剛明明把杯子往裡放了呀。
顧唯抬腳跨過那堆碎瓷片,他皮鞋鋥亮,腳踝處的西裝褲腳隨著他抬腳的動作收緊又釋然。
無比自然細微的舉動,梁斯衡卻品出了不對勁。
梁斯衡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都是極具有目的性的,譬如,眼前這個男人要是正常離開的話,抬腳時鞋尖應當對著門廳,而不是自己。
再譬如,這個男人完全沒有砸碎茶杯的慌亂和自責,就像早已預謀好了一切,無比淡定地操盤接下來計劃好的事情。
他果然向自己走了過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走至自己的跟前。
“梁斯衡。”男人叫他大名,一字一頓,很有力道。
梁斯衡透過鏡片打量面前的男人,英挺傲慢,一看便是 heads級別的人物,甚至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矜貴。
職場上最忌清高,鋒芒太露的人往往活不長。可此人卻有些與眾不同,那種近乎唯我獨尊的姿態竟顯得理所當然。
梁斯衡很清楚,只有當一個人的能力強到讓所有人心服口服時,傲慢才不會成為把柄,而只是一種風格。
他似乎猜到對方是誰了。
他稍稍歪頭,鏡片反射出方形的光斑,“您是?”
“我是Felix。”
九點半的Kick-off meeting貝諾伊趕不上了。
她剛落地機場,身上還穿在一襲紅色的連衣裙,南洋永遠在過夏天,國內九月初天氣就轉涼了。
她在計程車上連打了兩個噴嚏,心想,升職VP的第一週就感冒,真是諸事不順。
今天上午有一個法律團隊和投資團隊的會面,她作為專案負責人理應主持會議,介紹交易背景,明確律師團隊的任務,可惜航班臨時取消,她只能乘坐下一班。
梁斯衡作為她的上司,最高層業務負責人,很自然地替她接下了這個會議,他讓她先回家休息,之後會把雙方的會議要點轉述給她。
貝諾伊回家先洗了個澡,回到房間發現梁斯衡已經把自己要穿的衣服攤到床上,一件白色收腰襯衫,黑色西裝外套,黑色西裝裙。她走到玄關處,發現鞋架上擺著一雙相同色系的高跟鞋。
她抓了抓腦門,“嘶”地吸了口氣,有點點難為情。有時候,她真的不知道梁斯衡是怎麼忍受如此雜亂無章的自己的,她的衣服褲子跟長了腳一樣到處亂跑,她想要甚麼,偏偏找不到甚麼。
貝諾伊換好衣服簡單地扒拉兩口梁斯衡放在保溫盒裡的皮蛋瘦肉粥。
出門前,她對鏡塗了大紅的口紅,真漂亮,但太高調,於是擦淡一點,又擦淡一淡,還是好紅。最終她換了一隻赭色的口紅,依舊漂亮,但多了幾分死氣。
大概工作就是需要把死氣寫在臉上,給別人一種別惹我,惹我我就隨時去死的感覺,這樣對方才能好說話。
緊張。
去公司的路上貝諾伊竟然有了久違的緊張感。
這是貝諾伊的第一個收購案,收購公司是一家德國醫療器械公司,中型公司,貝諾伊在新加坡出差時草草估計了一下市值,差不多是EBITDA的8倍萬歐。
K所聘請了外部律師團隊進行盡職調查,對於公司併購方面的專業律所非C所不可,K所有錢也捨得花錢,再小的併購案也會聘請最好的律師團隊。
貝諾伊在負責這個併購案時聽說,德國C所特地外派了兩個專家。
專業度有了,順利完成併購案的壓力就小了。
對方專業度有了,貝諾伊的壓力就大了。
這點薛定諤的壓力讓她下車時趔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衝了幾步,鞋跟很完美地卡在了窨井蓋的凹槽裡。
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設計的窨井蓋,如此狡詐。
真不知道哪個天才鋪的路,如此詭計多端,恰好就把窨井蓋鋪在了公司大門口,大概是誰上班路過都要踩一腳,倒黴一整天。
貝諾伊彎腰扯了半天鞋跟,還是沒能扯出來。
她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十點三十八,kick-off meeting十點半就結束了,於是她給梁斯衡發訊息:「結束了嗎?」
梁斯衡那邊很快回復:「結束了」
「順利嗎?」
「順利」
貝諾伊發去兩個親親的表情包。
之後她又發去一個強忍淚水,故作堅強的表情包:「我這邊不太順利」
下一秒,梁斯衡的電話打了過來。
“怎麼了?”他那邊聲音有些嘈雜,大概是會議剛結束,人群散場。
貝諾伊紅著臉,“你可不可以下來幫我,我這個高跟鞋的跟卡在窨井蓋裡了。”
梁斯衡走至電梯間,低頭笑,被貝諾伊可愛到了,他壓低聲音溫聲溫氣地安慰,“我馬上到,我到之前你把頭埋好。”
“哎呀,丟死人了,你快點快點嘛。”貝諾伊急得想跺腳,結果發現自己的鞋子卡在縫裡,跺不了腳,只能原地甩了兩下胳膊。
梁斯衡很快就到了。他讓貝諾伊先赤腳出來,脫下自己的皮鞋給她穿,自己半跪著拔高跟鞋。
公司大門進進出出很多人,經過他們無一例外放慢腳步疑惑地看他們,心想這兩個男女在幹嘛,再仔細一瞧,見是梁斯衡,便尷尬又禮貌地打個招呼,“Feliks好”。打完招呼便快步走進公司。
梁斯衡手上很忙,應付了一兩句便專心替貝諾伊拔鞋跟。
貝諾伊站在一旁,邊指手畫腳出計謀,邊開啟手機搜尋,搜了半天,苦惱道,“怎麼辦啊,小紅書上沒有人分享拔鞋跟的經驗帖子。”說完蹲下,湊近梁斯衡,“要不算了吧,沒事的,我可以去附近商場買一雙新的。”
她離他很近,下意識的舉動暴露了倆人親密的關係,風拂過來,貝諾伊的髮絲率先一步吻上樑斯衡的唇。
梁斯衡停下手頭的動作,替貝諾伊理好頭髮,她一急躁,每根頭髮都有了脾氣,雜亂無章。
“可以,我開車送你過去,我們一起。”說完梁斯衡在貝諾伊唇上親了一下。
貝諾伊捂嘴,教訓他,“不能在公司親親。“K所不讓員工搞辦公室戀情,他們這樣在大庭廣眾下親嘴,怕是影響不好。
“這是公司外。“梁斯衡把貝諾伊的手拿下來,”我還以為是你獎勵我的。“
“甚麼獎勵?”貝諾伊不明白梁斯衡在說甚麼。
梁斯衡扶了扶鏡架,一本正經道,“你剛剛問我順不順利,我說順利,你給我發了兩個親嘴的表情包,我還以為順利的話,我的獎勵是兩個吻。“
“剛剛那個吻是一個獎勵。“
“現在是第二個獎勵。“
說完,梁斯衡再次吻上貝諾伊的唇,這次比上一次時間長,他們甚至親吻出了聲。
貝諾伊這樣外放的人竟在此刻有點害羞。
她不好意思的別過頭看向一邊,對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她恍惚了一下,定睛看過去,大腦隨即轟隆一聲。
——顧唯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僅距離她兩米遠。
他就站在第三級臺階上,靜靜地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