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貝諾伊就看見陸兮抱住了顧唯,把臉貼在他的胸膛】
貝諾伊跑去市中心的Mona Lisa冰淇淋店點了一個雙球冰淇淋。
她坐在那棟尚未完工的法學院旁,曬著冬日稀薄的太陽。
她不太認識現在的自己,她從未向任何一個前男友發過火,也沒在任何一任男朋友那裡受過委屈。
這世界上只有顧唯一個人讓她嚐到了委屈的滋味。
他們異地的那段時間顧唯忙於工作,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她晚上發的訊息往往都是第二天凌晨才得到回覆。她告訴自己,顧唯的工作可是很重要的,自己儘量不要在工作時間打擾他,逐漸的,一些碎碎唸的叨擾變成了簡短的早安晚安。
可是,就在剛剛,顧唯竟然告訴她,他辭職了。
那她算甚麼呢?
貝諾伊抹了抹眼睛,感覺手背上涼涼的,低頭一看是冰淇凌。
她用紙巾把手背上融化的冰淇凌擦掉,剛擦乾淨,手背上再次傳來涼涼的感覺。
是眼淚。
她邊哭邊把那該死的淚點比她還低的冰淇淋放在板凳上,把頭埋地很低,嗚嗚地哭。
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可是心裡還是過意不去。
她剛剛太小肚雞腸了,吃醋都吃得那麼不風趣,不僅傷害了顧唯,也傷害了自己。
可是,顧唯為甚麼不回個電話安慰自己,他應該知道此時此刻的貝諾伊在哭,他應該放軟語氣為剛剛那句指責道歉的。
他真的不哄哄自己嗎?
直到Mona Lisa的雙球冰淇凌化完了,貝諾伊還是沒有等到顧唯的電話,她站起來,把融化的冰淇淋收拾乾淨,扔進垃圾桶,連帶著那些陌生糟糕的情緒。
她去了Bey,想找雅彤和許河山談談分成,他們雖然只投入了百分之十的資金,但營業期間一直在店內管理經營,貝諾伊爸爸媽媽傳達的意思是給他們百分之十八,多的百分之三算是感謝費。
店裡沒有人。
只有酒水吧的匈牙利女人在,她把儲藏室裡囤的酒瓶子拉到附近的商場換押金,最終換來十八歐。匈牙利女人見貝諾伊來了便把十八歐交給她,貝諾伊沒要,說你收著吧。
“之後你要去哪兒?”貝諾伊趴在吧檯上問匈牙利女人,女人離婚有一個女兒,想來也是不容易。
“去美國。”
“美國?”
“美國餐飲賺錢,小費不繳稅。”女人說完走到一邊,從包裡拿出一瓶酒遞給貝諾伊。
是一瓶託卡伊貴腐酒,源自匈牙利。
貝諾伊有些意外,“這是……?”
“離別的禮物。”女人有些得意,“沒有哪裡的酒能比得上匈牙利,貴腐酒的釀造過程非常難,所以它象徵著苦難後的甜。”
“苦難後的甜。”貝諾伊複述了一遍。
女人點頭,“對,但是Bey,我希望你以後的人生不經歷苦難也能嚐到甜。”
Bey關店那天貝諾伊在店裡喝完了匈牙利女人給她的那瓶貴腐酒。
口感的確香甜美妙。
匈牙利女人沒有騙她。
離別前,貝諾伊再環視了一眼Bey,冷冷清清,幾天後這裡就會變成一家希臘餐廳,接手的是一位雅典的廚師,專做地中海菜系。
想到這,貝諾伊悵然若失,覺得空落落的。
她往門口走,瞧見外頭有兩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德國人正向店裡走來。
他們推開門,見諾大的店裡只有貝諾伊一人,問她,“請問店長在嗎?”
貝諾伊茫然,搖搖頭後說,“他們不在,只有我,我是他們的女兒。有甚麼事嗎?”
為首的眼睛男人向貝諾伊出示證件Finanzamt–Steuerprüfung (稅務審查),“我們前天收到舉報,Bey有偷稅漏稅的嫌疑,現在需要檢查Bey的賬務。”
貝諾伊後背發涼。
“我們需要檢視店裡的現金賬、發票、銀行流水、收銀系統資料,以及採購合同。”一旁壯實的女人開口,說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貝諾伊配合地開啟系統,輸入賬號密碼,渾身冰涼地站在一旁看稅務人員辦事。
舉報?
偷稅漏稅?
會是誰呢?
她想不通,也想不到,只能侷促地站著,越來越絕望。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澄藍的天變成了酒紅色。
“你過來看。”眼睛男回頭對貝諾伊說,貝諾伊站著不動,被身後的人推了一下,“請過去。”
她麻木地走到電腦螢幕前。
“系統顯示Bey在八月購入十二個冰櫃,八個在主店,四個在分店,每個冰櫃的價格是1500歐,因為先前存在一筆大額沖銷,摺合到每臺裝置上只需支付1200歐。是這樣的嗎?”
男人的鏡片在光下折射出方形的亮片,好像內科醫生拿著手術刀抵在貝諾伊腹部,不寒而慄。
“是這樣的。”
“有意思,”眼睛男的每一句話都令貝諾伊提心掉膽,“一共十二臺裝置對嗎?”
貝諾伊湊近電腦屏,看到上面的物件數量顯示12,點頭。
“可是供應商拆成了兩張發票,一張是冰櫃主體,一張是支架配件,可是兩個東西本質就是一個裝置,這是人為拆分資產。”他說完看向貝諾伊,想在貝諾伊臉上嗅到心虛的跡象,可是貝諾伊還是一臉茫然。
“冰櫃主體750歐,支架配件450歐,每個單價均不超過八百歐,對嗎?”
這是雅彤教貝諾伊的,是她第一次登發票,她很清楚的記得貨物的名稱以及價格,錯不了。於是,她再次點頭。
“價格未超過八百歐的資產會一次性費用化,但是你們利用兩張發票讓單個資產低於八百,涉嫌輕度偷稅。”
貝諾伊搖頭。
不可能,這是雅彤手把手教她的,她還多問了一嘴,雅彤說這不算固定資產,不需要折舊。
“我不知道這件事,”貝諾伊看到男人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邊瞧著系統介面邊記錄,女人拿起相機拍照,“我們餐廳也沒有故意拆分賬款來逃稅。”
她話語剛落眼鏡男便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她,語氣不容拒絕,“女士,麻煩你寫一下地址,一個能收到郵件的地址。”
貝諾伊寫了一串她住在路德維西巷的地址,Bey要關門了,不會接收任何新的郵件。
“謝謝配合。”眼睛男站起身來,他比貝諾伊高一個頭,“兩週內你會收到一封稅務局發來的稅務決定書,裡面會寫調整後的稅額、需要補交的稅額、利息,以及罰金。”
“不是大額,三五百歐而已,放心。”壯士女人見貝諾伊渾身顫抖,臨走前手輕輕拍了一下貝諾伊的肩膀,“這種事情時常發生,長個記性而已。”
他們走後貝諾伊給雅彤打電話。
無人接通。
她又打給許河山。
依舊無人接通。
她站在原地,難以置信。
為甚麼呢?
她真心對待的每個人,為甚麼都要這樣對自己?
背叛的滋味很複雜,憤怒、委屈、不甘、疑惑,還有自我懷疑。
貝諾伊站在店裡,只能聽見自己輕淺的呼吸。
窗外,太陽墜入地平線,殘陽的血跡隱退在天邊,倦鳥歸林,萬籟俱寂。
她所有的情緒都在呼吸間僵滯,她找不到爆發口,只能讓一切歸於沉寂。
她告訴自己,貝諾伊,這是教訓,你得記住,是你自己識人不清。你現在再怎麼暴躁,再怎麼委屈都無濟於事,難過的情緒是可以克服的,向前看,向前看。
貝諾伊走到門外給Bey落鎖,捲簾門拉下來的瞬間激起一陣灰塵,她明晃晃的心也頓時落了一層灰,再也明媚不起來了。
她站起來,抖落了身上的灰塵,轉身正準備離開,看見了站在灌木叢旁的Carl。
“Babe,我在等你。”Carl向貝諾伊走來。
貝諾伊下意識向另一個方向跑,Carl預判了貝諾伊的動作,正好堵住了貝諾伊的去路。
貝諾伊向後退一步,警告Carl,“你要幹甚麼?”
Carl攤手聳肩,“不做甚麼?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敘敘舊,畢竟Bey關門之後我們就不常見了,對吧?”
“沒必要。”貝諾伊向後退了一步,灌木叢擋住了她的退路,“你別跟著我,我要回家了。”她用餘光瞥了下四周,天色已黑,路燈還未亮起,此刻沒有行人。
Carl並未步步緊逼,只是站在原地從褲袋裡摸出一根菸,點燃,“來一根嗎?”
貝諾伊盯著他,一動不動。
“你知道德國禁爆珠煙嗎?”Carl開始自問自答,“很離譜,禁的理由是怕小孩誤食,可是現在的小孩全都是吸大麻的。”他說完開始哈哈大笑,笑得彎下腰。
貝諾伊趁機跨過灌木向後逃走,剛跨了一步,Carl的手就捏上了她的衣領,將她狠狠地拽了回來。
貝諾伊整個人摔在地上,手掌朝地,蹭掉了一層皮,手機也甩了出來掉進了灌木叢。她忍著痛站起來,渾身都開始顫慄,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亦或者是兩者都有。
她注視著Carl的一舉一動,慢慢地朝剛剛手機掉落的方向挪動步子。
“急甚麼?”Carl一把把她拉過來,“手機一會兒再找,這麼著急聯絡顧唯呢?不過他現在可能沒空,應該和陸兮呆在一起。”
“顧唯”這個名字一出來,貝諾伊最脆弱的地方就被擊中了。
她多希望此時此刻顧唯可以在自己的身邊。
她現在有多害怕,他知不知道?
“怎麼流眼淚了?”Carl故作驚訝。
貝諾伊驚恐的眼裡充滿淚水,死死地瞪著Carl。
Carl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手掌心大小,裝在白色塑封食品袋裡,“一起嚐嚐吧,純度很高的,我從荷蘭弄過來的。”
貝諾伊本能地向後掙扎,只是Carl的手死死鉗制住她的脖頸,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一點點,只需一點點,你就可以從這裡,一下到那裡。”Carl指了一下地,指了一下天,淺色的瞳孔在黑夜裡閃著詭譎的光,“還有一種方法是燒過後注射進動脈,跟著你的血液流遍全身,聽說這種方法更爽。”
“不過今天還是先試試第一種吧。”
他單手吧塑封膜開啟,倒了一點在自己的掌心,自己先埋頭猛吸,翻了幾個白眼後又把手掌心湊到貝諾伊鼻下。
貝諾伊屏息。
Carl的手指按在貝諾伊脖頸大動脈處,脈搏跳動的每一下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樣年輕鮮活的生命。可是一想到顧唯碰過這裡,他就覺得心煩,想到這,他手頭的力道變大,貝諾伊的呼吸更加不順暢。
“憋,看你能憋到甚麼時候。”Carl在一旁打量貝諾伊,就像在打量一隻小白鼠。
貝諾伊不能呼吸,她呼吸了就會沾染可卡因,會死,不呼吸也會,會窒息。
她心中那些因為被辜負的怨念在此刻煙消雲散,她只希望有個人能在自己身邊。
“貝諾伊!”
腳踏車的車燈在灌木叢裡晃,雅彤的聲音傳來。
Carl意識到有人來了立馬鬆開手。
貝諾伊掙開Carl的瞬間“啪”一下打掉他手中的粉末,“滾!”她用盡全身力氣朝Carl嘶吼。
路的不遠處駛過來一輛腳踏車。
Carl見狀連忙拔腿就跑。
雅彤急忙趕來,手摟上貝諾伊的肩,問,“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充滿著假仁義假關切,又或者此時此刻見到貝諾伊狼狽的模樣,她的關切有幾分是真的。總之,貝諾伊辨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貝諾伊整張臉漲紅,淚水斑駁。
她沒有回應雅彤,很用力地甩掉雅彤的手,咬牙切齒道,“你也滾。”於是頭也不會地跑開了。
風在耳邊呼嘯。
貝諾伊跑了一路,淚水陰乾在臉上,只剩下痕跡。
她坐在自己門前的櫻花樹下給顧唯打電話,祈求著顧唯能夠接通。
連打了好幾通,都是無人接聽。
她想見顧唯,想擁抱他,想在他懷裡哭。
她可以不計較過去的那些事,都已經發生了能怎麼辦呢。
她在最後一通電話後留言,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唱了一首最近新學的德語歌。
貝諾伊買了最近一班火車票,凌晨兩點至早上十一點,中途轉兩趟車。她一刻也等不急了,她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顧唯。
她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黑夜裡廣袤無垠的田野再到晨光熹微的葡萄園,火車由最南駛向最北,隆冬的氣息在一點點加重。又過了,幾個小時,夜霧散去,易北河寬闊的河面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她死寂了一夜的心又開始跳動。
貝諾伊甚麼都沒帶,甚麼都沒吃,一刻也不停歇地前往顧唯先前告訴自己的地址。
酒店在城郊,遠離市中心,貝諾伊下車後繞了一會兒才找到Google Maps指示的建築,她立馬飛奔過去。
路上都是積雪,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期間險些摔倒。
就在貝諾伊距離酒店門口十米遠的時候,她看見了正準備往裡走的顧唯。她停下飛奔的步子,激動地朝那個方向揮揮手,正準備大喊顧唯的名字時顧唯停住了。
顧唯向後看,貝諾伊的視線也跟著向後。
他身後五米遠的地方,站著陸兮。
陸兮邊走邊低頭抽噎。她走至顧唯身旁,與顧唯面對面。
下一秒——
貝諾伊就看見陸兮抱住了顧唯,把臉貼在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