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他想改答案了】
十月初,市裡發生了一起情節惡劣的姦殺案,地點位於萊伯特街區的河邊,黑森林腹地的天主教學生公寓,受害人是一名年僅22歲的德國女學生,罪犯是偷渡過來的阿富汗難民。
事件引起了軒然大波,一部分人上街抵制難民政策,一部分人呼籲難民也是人,也應當享有人權。
貝諾伊經常在坐電車的途中看見主街道上浩浩蕩蕩的人群,大喊人權,大喊自由民主,大喊反希特勒。
她對政治本身不感興趣,只是餐廳裡突然出現的兩個中東客人讓她實實在在的感到了惶恐,她意識到德國也不是個安全的地方。
事情是這樣的——
當天晚上貝諾伊來Bey幫忙,八點鐘,Bey只坐滿了五桌客人,三桌白人,一桌亞洲人,剩下一桌是蒙著頭巾的中東人,貝諾伊猜測可能是穆斯林。
貝諾伊端著芥末醬油去穆斯林那桌添置小料,碟子剛放下,其中一個眼角帶疤的男人猛地拍桌,怒吼道,“滾,我們不要女人來服務我們。”
那疊小料被“譁”一下推下桌,乒裡乓啷地碎掉了,碟裡的醬油和芥末濺到了貝諾伊的褲子上。
貝諾伊被嚇到了,惶恐地呆愣在原地。
“滾開。”男人見貝諾伊還不走開,惡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罵道,“女人是最低賤的物種。”
貝諾伊趔趄地退後,摔倒在地上,手撐的地方恰好躺著一塊碎玻璃,鋒利的玻璃就這樣生生地割進了她的手掌心,很深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Mohammed見狀停下手裡的活,上前檢視,見貝諾伊血流不止,氣憤地上前與桌旁的四個男人對峙。
貝諾伊捂著傷口去前臺找繃帶,雅彤和徐河山都不在店裡,只有酒水吧檯的匈牙利女人跑過來替貝諾伊處理傷口。
“太深了,止不住血,得去醫院。”匈牙利女人拿鑷子費勁地取出嵌在肉裡的玻璃碎片,貝諾伊疼得“嘶”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先這樣吧,晚點我再去。”貝諾伊疼得氣息不穩,手在打顫,“你去給許河山打電話,叫他趕快到店裡來,有人鬧事。”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貝諾伊和匈牙利女人紛紛看過去———
Mohammed被四個戴著頭巾的男人拖到Bey門口的空地,四人手腳並用地毆打他,他蜷縮在地上,抱著頭,裸露的面板被抽打地血肉模糊。
“Mohammed——”
貝諾伊驚叫著往外衝,在座的客人也慌亂地跑出餐廳,圍觀這一場景,只有貝諾伊不管不顧地衝進去,試圖拉走抽搐的Mohammed。
Mohammed幾乎是一幅死了的模樣,眼睛充血,鼻子嘴巴全是血塊,他的腳踝不知道被踩了幾腳,折了,血液停留在折斷的部位,不再迴圈,淤紫一圈。他張著嘴,躺在地上看著貝諾伊,說不出一句話。
“打110了嗎?”貝諾伊崩潰地朝身後的人哭喊。
“打了。”
“打了打了。”
風在耳邊呼嘯,貝諾伊能聽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急促而又緊張。
她拽著Mohammed的衣袖,試圖把他帶走,被穆斯林男人阻止,她不管不顧地死命拽Mohammed,忽然 “啪”地一下,她的右臉捱了重重的一巴掌,力度之大,讓她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他是塔利班,你要是幫助他,就是在助興塔利班勢力。”戴頭巾的男人指著貝諾伊,“你要是再敢過來,就連你一起打。”
極度的驚恐讓貝諾伊止不住的顫抖,她眼裡蓄滿了淚水,右臉頰因為剛剛那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望向地上的Mohammed,試圖在血肉模糊的臉上找他的眼睛,找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閉上了眼睛。
Mohammed死了。
四個男人也被德國警方抓獲,據說他們曾經是名義上的哈馬斯,有恐怖和暴力傾向,存在精神分裂。
這是十月初第二例惡劣性質案件,只不過,受害人是一個難民身份的阿富汗人,並不是一個白面板的日耳曼人,事件並未引發重大的社會輿論。狗咬狗而已。
Mohammed的屍體交由警方處理,貝諾伊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屍體埋在哪裡。
她記得,他們在聊天的時候,Mohammed曾說他家住在半山腰,路邊開滿了玫瑰和鬱金香。
想必,德國是沒有這樣溫情的山脈,他往後餘生也不會再見到鬱金香和玫瑰了。
這是貝諾伊第一次厭惡這個地方,她第一次產生了逃離的念頭。
隔天下午,貝諾伊的爸爸媽媽就從國內飛到德國,哭著喊著把貝諾伊摟到懷裡,嘴裡唸叨著,“早知道就不來德國開店了,讓貝貝受委屈了,我們聖誕節前就回國好不好?”
他們還是像在哄小孩子一樣地哄貝諾伊。
“嗯。”她走神了,木訥地點了下頭。
緊接著,媽媽諾伊一捧著貝諾伊的臉左看右看,哭喪道,“還打你?疼不疼啊?嗯?”她的眼淚流到貝諾伊的淡粉色T恤上,溼了一大片,涼意一點點滲透直至貝諾伊的面板。
“不要聖誕前了,就明後兩天收拾東西回國。”爸爸皺著眉,走到一旁點了跟煙,煙霧觸發了貝諾伊屋內的煙霧報警器,尖銳的鳴笛聲響徹整個房間,媽媽站起來去挪椅子,爸爸罵罵咧咧地掐滅菸頭踩在椅子上去關煙霧報警器,貝諾伊緊閉雙眼,捂著耳朵把頭埋進被子裡。
好吵。
待到屋子裡恢復清淨,貝諾伊拉下被子,對著倆人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們先出去好不好?”
夫妻對視後點頭,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帶上門。
事情發生過後貝諾伊還處於驚魂未定的狀態,一個活生生的生命被打死在她眼前,她接受不了,也忘不了,每每閉眼,她腦海裡浮現的都是Mohammed充血猙獰的雙眼。
這兩天,她一直把自己關在二十平米的房間裡,除了吃飯學習就是睡覺,徐佳蕾和秦洋在外面敲了好多次門她都沒讓他們進來。
門又被叩響了。
貝諾伊沒有說話。
門外的人預設貝諾伊答應了,推門而入。
徐佳蕾端著一碗紅豆年糕湯進來,放在床頭櫃上,叮囑貝諾伊,“趁熱喝一點,知道你喜歡甜的,多放了蜂蜜。”說完她便席地而坐,伸手掐了掐貝諾伊的臉,“把你瘦的,兩天而已,臉頰都沒肉了。”
貝諾伊沒有回話。
“所以,Bey不開了之後,你要跟著爸爸媽媽回國嗎?”剛剛她在門外都聽清了。
貝諾伊眼睫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剛剛點頭是無意識的。”
“德國有你留戀的人和事嗎?”徐佳蕾反問,她遂即想起一個人,“是Felix嗎?Felix他知道嗎?”
“他還不知道。”
徐佳蕾深呼吸一口,篤定地開口,“你們不適合,你們一定會分開的。”她把一直想說的話說出了口。
“Felix這個人太公事公辦了,他有一套他自己冷冰冰的原則,允許妥協,但沒有人能篡改。貝諾伊,你不要覺得你是那個例外。”徐佳蕾認真地看著貝諾伊,“他的思維模式,生活習慣已經固化了,你不要指望一個成年人為你改變。而且,Felix高高掛起的樣子反正我是看不慣,還是秦洋看著親近。“
“跟秦洋有甚麼關係?”貝諾伊下意識開口,幾秒過後領悟了這話中的玄機,她擰著眉頭,後知後覺,埋怨地看著徐佳蕾,“你怎麼揹著我把秦大廚撬走了啊,你們甚麼時候好上的?”
徐佳蕾一開口,屋內的氣氛就不一樣了,貝諾伊也不再悶悶地沉浸在噩夢裡。
“就是喊你回去喝蹄花湯那晚,那晚上我們還在你的廚房裡接吻了呢,蹄花味的吻。”徐佳蕾得意地把髮絲撩到耳後,“請問,Felix有給你做蹄花湯嗎?沒有。Felix有邊喝蹄花湯邊親你嗎?沒有。”
“可我真的很喜歡顧唯,他就算不做蹄花湯也是世界第一好。”貝諾伊打斷徐佳蕾,“我喜歡顧唯也不是喜歡他身上具體的某一部分,就算他會做蹄花湯我也不會多喜歡他一分,不會做蹄花湯我也不會少喜歡他一分,只要他人在那裡,我就是喜歡的,而且喜歡的一塌糊塗。”
“那你為甚麼不跟他說最近發生的事情,以及Bey的狀況?”
貝諾伊啞然。
“你在害怕甚麼?”
“我沒想好怎麼開口。”
徐佳蕾沒再繼續問下去,“貝貝,前晚的事情確實很恐怖,尤其是你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生命消失在你眼前,我能明白那種無助和絕望。你如果心裡上有甚麼問題,隨時跟我和秦洋說,我們一直都在。但是你自己的事情,必須自己想明白,回國還是留在德國,對你來說都不是難事,有選擇的人是幸運的,你是幸運的那一個,不要為一個不值得的選擇耗光所有的運氣,好嗎?”
貝諾伊定定地盯著眼前的那塊波西米亞地毯,她想起顧唯曾在這裡用笨拙的手法替她塗指甲油。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時間可過得真快。
“我一直想留在這邊,我想得很清楚,不是因為顧唯,而是因為,呆在這裡我更快樂,也會有更多的可能。”
貝諾伊喝完了紅豆年糕湯,胃裡暖和了不少,人也活了過來,她又上床眯了一會兒,再醒來時已是日落時分。
遠處,坐落在黑森林腹地的小木屋冒著一縷一縷炊煙,嫋嫋地飛上天,靜謐美好。
她撥通顧唯的電話。
忙音。
兩分鐘後,顧唯發來一條訊息:「我現在在開會,等下結束再打給你」
她回了個:「好」
直到晚上十點半,貝諾伊才收到顧唯的電話。
“貝諾伊?”
“顧唯,是我。”
那邊傳出開門關門的動靜,貝諾伊知道顧唯現在才離開辦公室,從二十樓到零樓需要坐電梯,電梯裡面沒有訊號,顧唯就走安全通道,確保電話訊號的穩定。
貝諾伊能聽到背景裡的下樓聲。
“顧唯,你不用特意走安全通道,二十樓,這麼高,很累的。”
“我不累。”顧唯從不說累,“反倒是你的聲音聽著很累?”
不激情,不婉轉,不嬌嗔,不發怒的,就不是貝諾伊。
她鮮少用現在這般平和的語氣說話。
“發生了甚麼事嗎?你說,我聽得到。”
話到口中,貝諾伊忽然又說不出口了,她不想再複述那一晚Mohammed的遭遇,回憶是痛苦的,充滿著血腥味。
“顧唯,我問你,假如說,我是說假如哈,有一天你有一個很好的工作機會,在維也納,或者是蘇黎世,總之是不在德國,而且離我很遠很遠,你會願意為了我放棄這個機會嗎?”
她握著電話的手開始戰戰兢兢,耳朵湊在聽筒旁,怕錯過一個字。
半晌,那邊傳來——
“不會。”
顧唯下意識覺得貝諾伊一定遇到了甚麼事情,追問,“你遇到了類似的選擇?”
貝諾伊如實回答:“目前還沒有,不知道以後會不會遇到。”
“我當然希望那一天不會發生,但如果發生的話,我的回答是不會。 貝諾伊,如果相同的選擇發生在你身上,我希望你的答案也是不會。”
這個回答沒甚麼問題,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該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愛人不應該左右選擇,否則就變成了障礙。
貝諾伊“嗯”了一聲,毫無異議。
顧唯走到負一樓,停車場裡停著顧唯最近買的BMW深灰色的敞篷車,是隔壁巴伐利亞州特製的1980s的款。
天氣好,顧唯便把車篷開啟,街頭自由的風駛過他的肩頭,帶來俗不可耐的脂粉香水還有土耳其烤肉味,他想起貝諾伊身上的橙花香,也是很俗很豔的味道,可聞久了就上癮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開車帶著貝諾伊出遊是個不錯的出行計劃。
“貝諾伊,我買了一輛敞篷車,天氣好的話,我帶你去兜風怎麼樣?”
顧唯心情很好地問,貝諾伊便愉快地答,“好呀。”她沒再提起前幾日的傷心話題,過了這陣情緒後就再也不想開口了。更何況,月明星稀的夜晚是如此溫馨美好,生活還要繼續,人應當在痛苦中解放自己,她會記得Mohammed的,但痛苦不會伴隨她一生。
兩週過後貝諾伊果然見到了顧唯口中的那輛敞篷BMW,車型復古摩登,車身修長,的確適合兜風。
她自然而然地拉開副駕駛車門,然後就看見了副駕駛座位上放著一打紙質資料,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看到紙頁的抬頭文是S行,愣了一下。顧唯餘光瞥了一眼,看到是工作文件,拿過貝諾伊手裡的文件,毫不在意地丟到後座。
他開車帶貝諾伊去了附近的法國葡萄莊園,莊園最近在舉辦一個品酒大會,有來自法國德國的上好紅白葡萄酒。
十月正值葡萄成熟的季節,一望無際的田野裡結滿了碩大的果實,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貝諾伊邊走邊摘邊吃,一口一個葡萄在嘴裡爆開,嘴裡瀰漫著果木的香甜。他們花了五十歐的票進來品酒,沒有不吃回本的道理。
顧唯不喝酒,就只有貝諾伊一個人上躥下跳地嘗,嚐到好喝地拼命點頭,嘴裡說著哇塞。
這片酒莊和德國捱得近,特產雷司令,貝諾伊喜歡喝甜酒,最愛的一款名為瓊瑤漿,她晃著酒杯喝完一杯還不盡興,再去倒了一杯。
“有這麼好喝?”顧唯挑眉,見她已經有了酒醉的跡象,臉頰泛紅,步子歪歪斜斜。
“超級無敵巨巨巨好喝!”她張開雙臂,撲進顧唯的懷裡,嘟唇對著顧唯,“不信你嚐嚐。”
他低頭在貝諾伊的唇上舔了一下,的確是甜的,“好喝。”
貝諾伊把手中的瓊瑤漿一飲而盡,又去倒了馬爾貝克,喝了一口,酸得咂舌,還有些澀。
“好~酸~啊~”
她閉著眼睛,酸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顧唯捧起貝諾伊的臉,“讓我嚐嚐有多酸。”說完他吻上了貝諾伊的唇,舌尖深入品嚐馬爾貝克到底有多酸,來來回回裡裡外外都嚐遍了,果然是酸的。
就這樣,顧唯又品嚐了法爾茨,萊茵高酒,萊茵黑森等等,最後一款是阿爾薩斯,也是酒精度最高的一款,酒裡帶著花香,口感醇厚,亦酸亦甜,就跟貝諾伊一個調調,是他最喜歡的。
回程已是傍晚六點,天將黑不黑,暮色幽黃,天色像是籠著一層法國女人裙襬的紗,不透徹,但朦朧致極,叫人忍不住撥開紗裙,去欣賞裙襬之下的春色。
“我想離天邊近一些。”貝諾伊半眯著眼昏睡在副駕,她眼前的天幕既像初升又像日落,是在夢裡才有的場景。
顧唯腳踩油門,他們便穿梭在綠意盎然的葡萄園裡,就這樣迎著風,追著日落,不停地向前,向前,離天邊更近一些。
開了二十多分鐘,直至莊園的盡頭,眼前是一片農田,坡上堆著風捲草,風在平原沒有葡萄藤蔓的阻攔,變得愈發肆意,呼嘯著湧向兩人,帶著青草的芳香和自由的氣息,洶湧澎湃。
貝諾伊把頭靠在顧唯的肩膀上,她的髮絲在夕陽的柔光下四處舞動,輕蹭著顧唯的脖頸和臉蛋,他的指縫一遍一遍地理順貝諾伊的髮絲,每一下,他都忍不住低頭親一下貝諾伊的額頭,直至夕陽西下,天地陷入黑暗。
車燈亮起,照亮四周,四下無人的農場變得不再溫順,黑黢黢的夜裡總有不明生物在鳴叫。
顧唯想起貝諾伊那通電話裡的問題。
他想改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