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貝諾伊，你要負責】
德國的火車總是晚點。
顧唯到達法蘭主火已過中午。
C律所位於美茵河畔，是一棟奪目的摩天大廈，Google上清一色的好評，說它是“the best law firm in Germany”。
顧唯的辦公室朝南，位於28樓，天氣好時可以俯瞰河對岸的城市面貌，一片銅色森林掩映在湛藍的天際，既奢靡又頹廢。
辦公室內很簡約，一張白色辦公桌，黑色人體工學椅，深褐色書架，還有一套黑色環保皮沙發。
顧唯把自己的法典包放入書架，桌面上擺上一盆剛買的綠植，筆筒裡放置一枚海德堡產的派克鋼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甚麼也不做，看窗外的風光，又繁華又震撼，又大又空。
辦公室裡很安靜，沒有貝諾伊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也沒有她身上浮躁的香水味，只有自己均勻的呼吸。
也就上班的第一天而已。
他起身去茶水間接了一杯咖啡，碰上了同司的同事，都是一群西裝革履的律政佳人，專業又時髦，這很好，這就是他從小到大的生活層次。
咖啡放在桌上的時候不小心撒出來的，是意料之外，但他早已習慣，跑去茶水間抽了餐巾紙回來擦拭。
同事開玩笑：“剛來的第一天就跑進跑出，是遇到了大客戶嗎，哈哈哈哈。”
顧唯無奈地搖頭笑。
他下午簡單地辦了兩個小時工，大致瞭解了一下公司章程。
C律所主要以公司併購，家族企業，私募風投聞名，很大程度上跟金融板塊有重合。法蘭本就是歐洲金融中心，許多頂級投行律所的聚集地，金融求職者的天堂。
貝諾伊本科讀的是國際金融，現在讀的是應用經濟，她應該會喜歡法蘭克福的。
萬一……
算了……
顧唯皺眉。
想這些幹嘛。
他把電腦關機，椅子挪回原位，給桌面上的綠植澆水，一切完成過後離開辦公室。
今天是Hessen體檢的日子。
寵物醫院在羅馬廣場附近，顧唯牽著Hessen遛過去。
Hessen雖然食慾下降但是長胖了不少，步伐不似以往輕快，白日也經常犯困。
顧唯給Hessen報了一個B超，可以邊掃描Hessen邊跟獸醫交流Hessen的身體情況。
狗狗的情緒很重要，尤其是頻繁的搬家會讓狗狗沒有歸屬感。
Hessen是一隻敏感的小母狗，它剛到法蘭的時候咬著狗繩不讓顧唯牽，顧唯知道它不喜歡法蘭。
法蘭沒有一望無際的天空，高樓大廈遮蔽了視線，法蘭沒有滿大街的櫻花梧桐，而是醉漢流浪汗以及滿大街的大麻味。這座城的上限很高，下限也很低，而Hessen只喜歡溫和的大自然，它抗拒這裡的一切。
診所裡，顧唯解開Hessen的狗繩，命令它，“Hessen，坐下。”
Hessen蠢蠢欲動。
顧唯語氣加重：“Hessen，坐下。”
Hessen這才坐下。
獸醫在一旁說：“你的語氣可以溫和一些，狗狗嗅覺敏感，診所裡的味道會讓它們驚慌，不配合指令是常有的事情。”
Hessen在臺子上嗚咽了一聲，表示贊同。
顧唯撫摸著Hessen油亮的毛髮，一遍遍捋順，嘴裡念道，“Hessen，good girl。”
Hessen很受用。
獸醫一邊掃描一邊跟顧唯交代怎樣調節Hessen的情緒，可以多帶它參加一些party，交友會，讓它融入當地的狗狗圈。
Hessen身體健美，毛髮油亮，是時候該找一隻門當戶對的公狗了。
顧唯拿出主人的姿態。“不準備炔賓ssen懷孕，準備讓它過個聖誕，聖誕之後帶它做絕育。”
Hessen隨他，怎麼會喜歡party？
“恐怕是晚了。”獸醫的儀器停在Hessen腹部，“它已經懷孕了。”
顧唯的手從Hessen頭上離開，Hessen察覺到不對勁抬頭看顧唯。
他在想，是甚麼時候？和誰？怎麼自己沒有察覺到？
片刻後，顧唯擰緊的眉頭舒展，他的手再次落到Hessen的頭上。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自己委託貝諾伊幫忙照顧Hessen，貝諾伊心血來潮帶著Hessen去參加另一隻狗狗的生日party。
當時，影片鏡頭裡的Hessen和一隻牧羊犬跑得很遠，顧唯只看了Hessen一眼就叫貝諾伊翻轉鏡頭，自己的鏡頭裡全是貝諾伊；貝諾伊的玫紅色背心，貝諾伊柔順的頭髮，貝諾伊下巴彙集的淚珠。
真是亂套。
一切都亂套了。
他有些心煩意亂，又有些隱隱的激動，三兩步走到診所外，拿出手機準備撥打貝諾伊的號碼。
語音留言處亮著紅點。
顧唯點開，看到貝諾伊在下午給自己打了一個電話，當時自己正在辦公室，手機設定靜音，貝諾伊沒有打來第二個，而是留下了一條三分鐘的留言。
他點開，進度條移動了兩秒，他立即按了暫停，把小圓點拉回原點準備重新聽。
法蘭的街道好嘈雜，人來人往的。
剛剛兩秒的語音顧唯一個字也沒聽清。
顧唯走進室內，發現只有吸菸區是帶門的獨立房間，他厭惡煙味，但還是走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人，顧唯點了下播放鍵，隨即傳來貝諾伊甜甜的嗓音。
“顧唯老師，不知道你有沒有按時到達法蘭，那邊天氣怎麼樣？是不是跟天氣預報上說得一樣準？
我剛剛在Google Earth上搜了你辦公的3D場景，發現你辦公室旁邊就是鐵橋和美茵河畔。你知道嘛，那座鐵橋上有很多同心鎖，下次等我來的時候我也要掛一個。
還有，我最近有在好好學習喔。我今天看了一節金融衍生品的課，做了一百道習題，背了二十個德語單詞，還學會了一首德語歌。”
電話裡傳來貝諾伊清嗓子的聲音。
“Was soll mir die Zeit jetzt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嗎？）
Wenn es das ist was ich gar nicht brauch （如果這並不是我想要的呢？）
Will der Grund sein für dein Strahlen der Augen (我想成為你眼底的星河）
Für die Falten, wenn du l?chelst, auch （成為你微笑時綻放的漣漪）
Ich schau’ mir Dokus an aus Langeweile (我看著無聊的紀錄片）
H?tte lieber dein Gesicht vor mir (多渴望你的臉龐出現在我面前）
……”
“貝諾伊，”顧唯的聲線有些顫抖，他下意識說出這個名字，沒有意識到這只是一條留言，貝諾伊並不會聽到，“你要負責任。”
貝諾伊，你要負責任。
他退出留言介面，給貝諾伊打電話，鈴聲響了幾秒過後，聽筒那邊傳來貝諾伊甜甜的聲音。
“喂～？”
貝諾伊正在手忙腳亂地塗指甲油。
她拿著刷子的右手因為激動偏了一下，寶藍色塗到了面板上，她驚呼了一聲，伸手去夠桌上的抽紙，一番窸窸窣窣後才安靜下來。
顧唯聽到貝諾伊的動靜，知道她咋咋呼呼的性子又闖禍了。
她的生活像一本攤開的書，路過的風、飄過的雲都能翻看她的書頁，吹得嘩啦啦響，可是沒有人會看厭她這本書，她的生活永遠在續寫，永遠那麼有意思。
才離開一天，顧唯就覺得，貝諾伊的生活已經脫離了自己。
“在幹甚麼？”他甚至變得貪婪，去追問貝諾伊生活的細節。
貝諾伊用嘴吹左手剛塗的指甲油，“我剛剛吃好晚飯，現在坐在庭院裡塗指甲油。你那邊一切都好嗎？”
“嗯，很好。”
“你現在在公司嗎？還是在公寓？”
“在醫院。”
貝諾伊從草坪上坐起來：“醫院？你生病了？”
“Hessen體檢，它懷孕了。”顧唯去診室牽出Hessen，Hessen興奮地朝他叫了，“你上次帶它參加party，它懷的就是那隻牧羊犬的孩子。”
“貝諾伊，懷孕不在我和Hessen的計劃中，我一個人沒有時間和精力照顧Hessen之外的寵物，Hessen也會因為懷孕減短壽命。”
貝諾伊沒有養過寵物，她不知道養一隻小狗需要承擔多少責任，她帶Hessen去party僅僅是出於快樂而忽略了潛在的問題；Hessen是一隻正處於發情期的母狗。
如果Hessen是貝諾伊的寵物，貝諾伊會炔賓ssen生下小孩，不知道生幾胎，就是先生下來再說。自己留一隻，多的狗狗送給別人領養。至於留下的那隻該怎麼照顧，回國還是留在德國，她都不會提前預設，只有走到那一步她才會思考，然後再做決斷。
“你要負責任貝諾伊。”顧唯的話在貝諾伊耳邊響起。
貝諾伊腦袋發懵，但還是先承諾，“顧唯，我會負責任的。”
等她稍稍理清發生了甚麼的時候，她意識到，這不是一兩句承諾就可以解決的事。
“我可以每兩週去法蘭克福看Hessen嗎？”
那邊沉默。
顧唯開口：“我帶Hessen回來吧，Hessen不喜這裡。”
顧唯沒有指責貝諾伊，只是要求她負責。事情既然發生了，翻舊帳沒有任何意義。
“之前有養寵物的經驗嗎？”
顧唯穿過羅馬廣場，人好多，Hessen低頭跟在顧唯後面。
貝諾伊：“沒有。”
“那你得學起來了。”
貝諾伊“哦”了聲，開始搜尋關於養寵物的經驗貼，正翻看著手機，忽然進了一條訊息。
這條訊息來自於某個故人，貝諾伊上次跟這位故人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出國前。
故人名叫楊思帆，是貝諾伊的前男友。
她趁著和顧唯打電話的空隙，既詫異又心虛地點開訊息，想看看時隔一年半，這位公子哥給她發了甚麼。
[貝貝，我下週來德國，知道你有空，見一面吧]
“來德國做甚麼？”她自言自語地說出聲。
顧唯反問：“你在跟別人說話嗎？”
“沒有沒有，”她關閉了楊思帆的聊天視窗，“剛剛開小差了。”
顧唯沒應。
下一秒，楊思帆的訊息再次跳出來。
[貝貝，我還是很喜歡你]
緊接著第二條：[我不想幹了，給自己放了一個月的假，來德國找你]
顧唯：“那我以後每隔兩週帶Hessen回來。”
貝諾伊嘀咕：“你不想幹了就辭職吧。”
“你說甚麼，貝諾伊？”顧唯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顧唯，我剛剛在跟我國內的朋友聊天，一會兒再回你電話好嘛？”
沉默。
半晌，貝諾伊開口：“你先掛吧。”
下一秒，顧唯結束通話了電話。
再下一秒，楊思帆的電話打了過來。
“你到底想要幹嘛，楊思帆？”貝諾伊握緊拳頭，指甲油糊了滿手心。
“不行，你不能過來找我。”
“我們已經分手了。”
楊思帆低聲下氣地求情。
國內正值凌晨三點，楊思帆的聲音疲憊沙啞，他說自己的奶奶去世了，心情不好，想出國散散心。
貝諾伊一下子心軟了。
“說好了我只陪你玩，其他的你就別想了。”
“地址我一會兒發你，但是我有一個室友，你進房子前我要先問問他的意見。”
那邊應得很爽快。
結束通話電話，貝諾伊給楊思帆發了一串地址：[路德維西巷 7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