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那漂亮的貝諾伊可不可以抱抱顧唯】
顧唯一直覺得自己對情感的需求很低。
顧唯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高中就讀於高山環繞的卓士學院，周圍的同學都是一群純血日耳曼人，金髮碧眼，操著一口阿爾卑斯山德語。
他們會在八月份就規劃聖誕假期的行程，譬如和朋友去少女峰滑雪，和家人吃芝士火鍋，還會帶著女朋友去露營。
每當同學問到顧唯聖誕假有甚麼計劃的時候，他就會不知道怎麼回答，思考片刻後回覆“還沒定”。但其實他很確定，每一年的聖誕都一樣；父母分居兩地，家裡只有安德森一人，他們每年都會吃燉鹿肉和蘋果肉桂卷，晚飯過後會來杯熱紅酒。
他不在乎是否有人陪在自己身邊，他可以一個人吃飯睡覺散步，無聊了就逗逗Hessen，厭煩了就去攀巖滑雪，日子總是過得有條不紊，無比充實。
直到顧唯碰到了貝諾伊。
貝諾伊是秩序之外的存在。
貝諾伊太跳脫，太張揚了，直接忽略了顧唯拉起的警戒線，突然闖入他的生活，打亂一切，然後無辜著眼睛說“對不起哦顧唯，我又闖禍了”。她總是這樣一次次闖禍，一次次闖到顧唯心裡去。
顧唯沒見過這麼鮮活的人，他下意識以為自己對貝諾伊一次又一次的縱容是因為新鮮感，而不是喜歡。
而貝諾伊聲稱對自己的喜歡呢，幾分真幾分假還說不定呢。
她向來最狡猾，最會騙人，吃著秦洋做的飯，嘴裡卻說自己做飯才是天下第一，說完扭頭又回家吃秦洋做的中餐。
她撒嬌簡直是信手拈來，無論對誰都是那個黏膩的語調，真是無賴。
她還是闖禍大王，任由自己浪蕩，雖說確實有那麼一點小聰明，但是總是不把心思花在正道上，而是琢磨著怎麼舒服的過日子，真是懶散。
又狡猾，又無賴，又懶散的貝諾伊。
還很漂亮很善良很可愛。
應該是挺招男人喜歡的型別。
感情這樣充沛，也應該是很容易喜歡上別人的型別。
貝諾伊要是真的像她嘴裡說的那樣喜歡自己，那就得經得住時間的考驗，別說三個月了，三年，十年，三十年，她都得一直喜歡自己。
如果她在十一月份之前移情別戀了——
不會的，自己不會讓這個“如果”發生的。他想。
貝諾伊認真聽完了顧唯的最後一節商法課。
她發現自己完全可以跟上顧唯講課的進度了，可是她才剛適應，顧唯就要走了。
正課結束後，顧唯介紹了下一個接替自己的講師，是一個俄羅斯男生，關於他的郵箱地址，office hour，個人成就甚麼的，貝諾伊都不記得了，她壓根就不在乎。
她把頭轉向窗外。
盛夏消散，歐洲最美好的兩個月進入了尾聲，白天漸短，黑夜漸長，窗外的的楓葉正在慢慢褪色。
她忽然惆悵起來。
三個月，三個月實在是太長了，沒有顧唯的日子實在是太難捱了。
尤其是，貝諾伊聽說陸兮找到了工作，在法蘭克福。
最後一次聚餐在市中心的Bey。
Carl指名道姓要去Bey，大家也就隨他。
餐廳生意不如前段時間好，用餐高峰期還沒有坐滿。
貝諾伊聽媽媽抱怨過，先前進的那批三文魚因為生意不好的原因賠本，再加上人民幣瘋狂升值，進口成本增加，最近幾周的營業額大打折扣。
她剛進店就看到了雅彤，正在出餐口幫忙拿熱水壺。
德國人對壽司近乎痴迷，尤其是擺盤好看，帶著乾冰的船型壽司。壽司艦一擺上桌，熱水一澆乾冰，就有霧氣飄出來，德國人沒見過這陣仗，個個張著嘴驚歎，拿著翻蓋手機錄影。
“諾伊怎麼來了？”雅彤幹完手裡的活就迎上去。
貝諾伊指了周圍的一圈人，“這些是我的朋友，朋友聚餐。”
雅彤朝貝諾伊身邊的人笑，“怎麼不早點說？”
“臨時決定的。”貝諾伊瞥見了雅婷下頜的淤青。
Luciana選了臨街的位置，黎婷和Luciana對著坐，顧唯和Carl對著，只剩下最外面兩個位置，一個在Carl身邊，一個在顧唯身邊。
黎婷招呼著陸兮坐下，“陸兮學姐，你和Felix老師都要去法蘭克福工作，可以多交流交流。”
陸兮掃了一眼顧唯身邊的位置，說，“沒必要現在聊這些，以後會有機會的。”說完她坐到Carl的身邊。
貝諾伊不知道這句“以後會有機會的”指的是甚麼機會，是私下聊天的機會還是工作共事的機會，她只是覺得這句話可以做出很多文章，但是自己不甘心，想要搞清楚，於是扯扯顧唯衣袖，壓低聲音問，“陸兮學姐是跟你一起工作嗎？”
顧唯搖頭，“不是，她去S行。”
貝諾伊好奇地反問：“S行？她不是去當律師嗎？”
“嗯，銀行也有法務部。”
“哦，那你們之後會有業務交接嗎？”
顧唯否認：“不會的，銀行法務部是中後臺，我從事的是前端服務業。”
貝諾伊繼續追問：“那甚麼工作才可以天天跟你打交道？”
顧唯思考片刻後回，“貝諾伊，沒有人願意天天跟律師打交道，沒有人願意打一輩子官司。”
“顧唯，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貝諾伊指正他。
“但是換一種思路來說，我要是追你一輩子，是不是就可以跟你打一輩子交道了？”
顧唯點點頭，說是，之後又否認。
他說：“你不會追我一輩子的，你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貝諾伊眼睛倏地亮起來，“我有在做自己的事情哎，你怎麼知道我最近在學德語？我覺得我現在特別像一隻寵物狗，聽當地人說話只聽得懂一些簡單的短語和指令，然後從個別單詞裡推斷整句話的意思給反應。就比如“刷卡”，“不要”，“謝謝”，我就來回聽這幾個指令詞。”
顧唯被她逗笑了，“德語很難，你學德語是為了甚麼？”
“當然是為了你啊。”貝諾伊脫口而出，顧唯握筷子的手一緊。
他就在等這句話。
丟擲一個問題。
得到一句篤定的表白。
貝諾伊從來不吝嗇表達自己的心意。
一兩句浮於表面的表白也滿足不了顧唯。
他要貝諾伊喜歡他，方方面面的，事無鉅細的。
他喜歡從貝諾伊口中誘匯出自己想聽到的答案。
“顧唯，”貝諾伊看到顧唯筷子上的鰻魚壽司掉到了盤子裡，“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顧唯把壽司重新夾起來，淡定地問，“甚麼？”
“我以後想每週給你打電話，鍛鍊我的德語口語，你覺得怎麼樣？你放心，我不會白嫖你的，我也可以教你中文。”
顧唯：“我中文很好。”
貝諾伊故作驚訝道：“好巧啊，我中文也很好，那我們以後可以多多用中文交流，然後抽空再說德語怎麼樣？”
顧唯放下手中的筷子，偏頭看左側的貝諾伊。
Bey餐廳內亮著無數盞橘藍色的吊燈，又溫柔又豔麗，是日出日落才會有的光暈。
貝諾伊的眸子在斑斕的光下閃爍，狡黠的心思藏也藏不住，她今天塗了唇蜜，嘟嘟的嘴唇性感可愛。她簡直渾身都在發光。
“你在套路我，貝諾伊？”
貝諾伊承認：“我在光明正大地追你啊顧唯，這是追你的手段，套路這個詞顯得我不夠磊落，我不喜歡。”
她可是真心在追顧唯，沒有想給他下套。
“對不起。”顧唯道歉，“但是你這個套下得很成功，我們確實可以經常電話聯絡，因為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
哎呦。
貝諾伊挑眉。
哎呦。
好得意呦。
顧唯怎麼這麼會誇啊。
追人都追出成就感來了。
貝諾伊低頭，迅速往嘴裡夾了一個玉子燒，嘴巴里滿滿當當的。她必須要嚼點甚麼，否則她好怕自己親上顧唯。
她開心極了，吃著吃著都想唱歌，抬頭的時候看到陸兮正在看著自己。
“Bey以後可以來法蘭找我，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逛逛街。”
陸兮說話總是有種大姐姐的感覺，其實她跟貝諾伊就差了一歲。
貝諾伊欣然答應，“可以啊。”
“不過我記得學姐之前參加了H律所的面試，怎麼現在突然要去S行了呀？”
貝諾伊依然不理解，雖然律師和法務崗同屬於法律行業，但是對於陸兮來說，律師無疑是更好的選擇，高薪，有前途。剛畢業就進法務部可以說是一種犧牲。
“我粗心，錯過了HR的電話，再打回去的時候HR已經聯絡了其他候選人。”陸兮突然切換了中文，在場的只有貝諾伊顧唯還有黎婷能聽懂。
貝諾伊盯了陸兮兩秒後，“哦……那很可惜哎。”
她沒再繼續問，總覺得這是陸兮的痛處。
“那祝陸兮學姐一切順利。”
陸兮莞爾，回：“你也是呀，貝諾伊。”
貝諾伊發現陸兮瘦了，臉色也愈發白淨，像窗外褪色的楓葉，單薄地能被一陣風帶走。她看到陸兮右手臂的風衣上彆著一個別針，提醒陸兮別被針扎傷，陸兮聞言取下來，說謝謝你的提醒。
不知道甚麼時候，貝諾伊發現了陸兮的小心翼翼，她從前一直覺得陸兮是個大大方方的女生。
但貝諾伊很難說清，這只是她的感覺。
酒足飯飽後大家開始閒聊。
貝諾伊不想動腦子說外語，就在桌子底下玩顧唯袖口的抽繩。
顧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衝鋒衣，不出意料是德國國民品牌Jackwolf skin，衣襬處，衣袖處都有三根前可調節鬆緊的彈力抽繩。
貝諾伊的性癖很特殊，她喜歡用指腹摩挲男人的眉毛鬍子，面板會傳來又蟄又癢的酥麻感。她喜歡擺弄男人衣服上叮叮噹噹的小配飾，就好像他們已經融入了彼此的日常。
把玩鬆緊繩對她而言不過是飲鴆止渴。
不過，貝諾伊有分寸，她懂得適可而止。
顧唯正聊天，隱約感到袖口在收緊，餘光瞟到了貝諾伊的小動作，知道她無聊了。
“Felix有了解過盧森堡的律所嗎，幾乎都是從事跨國金融業務的。”Luciana無比驕傲她那小而富裕的國家，無時不刻都在向人引薦。
“抱歉，不是很瞭解，應該是和德國不同生態的法律市場。”顧唯草草地結束了這段對話。
他拿起桌前的氣泡水，喝了一口，只感覺到左手腕處的鬆緊繩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好玩嗎？”顧唯盯著貝諾伊放肆的手指看。
貝諾伊赤裸裸地盯著顧唯裸露的手腕看，點頭，“很好玩。”說罷，她把抽繩拉到最緊，衝鋒衣一瞬間貼緊面板。
緊緻而健壯的手腕啊～
顧唯掙了掙，示意貝諾伊鬆手，“太緊了。”
“緊了好看，我喜歡飽滿的。”
她這話沒輕沒重的，顧唯沒吭聲。
貝諾伊允許男人帥而自知，耍點小心機在穿搭上。她欣賞顧唯的衣品，卻總覺得他可以再大膽一點，再慷慨一點。
但不急，慢慢來。
貝諾伊鬆了手，顧唯把抽繩調松，沒再把左手搭在桌面上，就放鬆地垂在大腿，好像在等她再次摸上來。
貝諾伊喜歡這種感覺。
曖昧。
暗潮湧動。
不過她沒有再次摸上去。
唐突。
沒有禮貌。
失了分寸。
她知道顧唯不喜歡這樣的。
吃得差不多了，貝諾伊去吧檯結賬。
說是結賬，實際上就是掛名，她不好意思讓大家上自家餐廳付錢吃飯。
雅彤一臉八卦地問貝諾伊：“你喜歡的是不是坐在你右邊的男生？”
貝諾伊點點頭。
雅彤眯著眼睛，“不錯嘛，果然是你看上的。”
“約他出去喝咖啡了嗎？”
貝諾伊搖頭，“他要走了。”
“走了？”
“嗯，去法蘭工作。”
“可惜了。”雅彤摸摸貝諾伊的頭，貝諾伊沒說話。
以前，她會滔滔不絕地抖露自己的少女心思，告訴雅彤自己和顧唯進行到哪一步了。
現在她說不出這麼多話了。
她只是“嗯”了一聲，回應雅彤的那句“可惜了”。
趁著大家還在聊天，貝諾伊去機子上看了一眼今日的營收，比前一個月少了三成。
她知道經濟學上有一個概念叫退出點，即所有的成本均可變，必須確保總收入能覆蓋全部的機會成本。
她在思考，要是Bey哪一天真的運營不下去了，她會打道回府嗎？還是像剛剛說的那樣，“為了顧唯”而留下來。
好複雜。
好頭痛。
未來的事情先不想。
先想怎麼在三個月內準備考試和攻略顧唯吧。
飯桌上，黎婷的飲料不小心灑了，Luciana和Carl的衣服都沒能倖免。
三人去衛生間清理，飯桌上只剩下顧唯和陸兮。
倆人對視了一眼後，竟是顧唯先打破沉默的。
“為甚麼去S行？”
他問了跟貝諾伊一樣的問題，因為他知道陸兮在撒謊，而且這個謊言很拙劣。
陸兮這麼要強的人，是不屑於編造錯漏百出的謊言的。
“就是沒有緣分當律師，而且也著急找工作，S行給了我offer，又願意幫我辦理工籤，我就去了。”
陸兮說得斷斷續續的，她甚至不敢看顧唯。
顧唯皺眉，“我記得在一次模擬法庭的自我介紹中，你說你熱愛法律，勵志成為一名律師。”
陸兮回想，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澀，“說辭。”
“說辭？”顧唯不解，“你是有能力的，沒必要因為一家律所的拒絕就自我否定，法蘭有很多頂尖律師事務所，你有很多次機會。”
陸兮之前只覺得顧唯性子冷淡，捉摸不透，聽完這一席話，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顧唯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完全不同。
顧唯有很多選擇，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認為一切選擇都要遵從本心。
顧唯有很多退路，所以他做事有底氣，越挫越勇。
他優渥的家境和高傲的自尊矇蔽了他的一部分世界，讓他看不到普通人迫於生計的抉擇，讓他喪失了一部分共情感知能力。
陸兮只覺得可笑。
可笑之外又是感激。
顧唯還願意關心自己，即使他的關心是“何不食肉糜”的。
陸兮不再同顧唯爭辯，故作輕鬆地淡然開口，“算了，這樣也挺好的。”
很快，其餘的人回來了，又聊了十多分鐘，飯局才徹底解散。
陸兮走遠了才從衣兜裡掏出孝布，拿別針別在右胳膊上。
冷風吹在臉上，清涼舒爽。
貝諾伊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自從上次摔跤之後她就不再執著於穿大衣配高跟，她可不想在同一條路上栽倒三次。
她今天穿了一條碎花短裙，裙子上是紫色的薰衣草，裙子下襬有裙託，旋轉時會像花一樣綻開，高調的華麗。
顧唯在貝諾伊右側走得沉穩，一步一個腳印，貝諾伊時快時慢地在他身邊兜圈。
“顧唯，為甚麼你還沒走，我就已經開始想你了呢？”
又來了，這個小狐貍。
情話一套一套的。
顧唯：“你想念別人的時候都是這麼開心的嗎？”上躥下跳的。
“因為心在蠢蠢欲動啊，人也會跟著好動。”貝諾伊忽然停下步子，貼近顧唯。
貝諾伊今天噴了荔枝味的香水，這股香味被風吹散了，一直飄了好遠，顧唯一直被這股香味包圍，久而久之，他似乎習慣了香水的存在。
香水，短裙，平底鞋。
這才是貝諾伊。
“貝諾伊，你還是穿裙子好看。”他突然開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
貝諾伊眨眨眼：“你在誇我還是裙子呀？”
“我在誇你。”顧唯直言，“也在誇裙子，你的每一條裙子都很適合你，很漂亮。”
貝諾伊站在原地不動，雙手放在身後，抬頭挺胸，以一副大方的姿態接受顧唯的誇獎。
“那漂亮的貝諾伊可不可以抱抱顧唯，就當是離別的擁抱？”說完貝諾伊張開雙臂。
顧唯低頭，那樣子真帥。
以上的男人為女人低頭是一件特別酥的事情，他們迫於身高不得不低頭迎合，脖頸微曲，裸露的一點後背讓人想入非非，簡直是性感到爆炸。
顧唯很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秒，貝諾伊整個人撲進了顧唯的懷裡。
她把手臂貼在顧唯的後背，整個人毫無保留地享受這個擁抱。
顧唯的胸膛真溫暖，心跳真有力，肌肉真緊實。貝諾伊把頭埋在顧唯的胸腔，肆無忌憚地吸氣，感受顧唯的氣息。
顧唯的下巴懸在貝諾伊的發頂，他的手擦過貝諾伊的胳膊虛浮在貝諾伊身後，並未覆上她裸露的後背。
貝諾伊是那樣柔軟，像一塊個性的水果軟糖，充滿韌性和芳香。
“顧唯，我希望你一切順利，也希望你想我，像我想念你那樣想念我。”她說話的氣息打在顧唯的胸口，溫熱地要把人融化。
一整晚都是如此。
顧唯很難得地在入睡前刷了會兒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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