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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為甚麼噩運還是會找上她

2026-04-29 作者:凡不凡

【11. 為甚麼噩運還是會找上她】

八月的第一天,貝諾伊早早起床,去麵包店買了兩個Berliner。

她站在玻璃櫥窗前猶豫了很久,糾結是買核桃蜂蜜麵包還是Berliner,最後選了覆盆子餡的Berliner。

她沒有早起吃早飯的習慣,燕麥核桃麵包很大一個,可以切成十二片,她每天吃三片,要四天才能吃完,可新鮮的麵包一般放到第二天早上就變得跟磚頭一樣結實了。

Berliner又叫柏林果醬甜甜圈,是一種金黃色的圓形油炸麵包,麵包香軟,果醬酸甜,是貝諾伊最愛的麵包。

她吃完自己的Berliner,剛好走到Bey,把另一個Berliner給雅彤。

每月第一天是最忙的,供應商來送貨,財務忙起來,後廚也趕在食材不新鮮前處理保鮮。

“你來啦。”雅彤接過貝諾伊手裡的Berliner,沒吃,放到一邊,自顧自走到卡車邊幫忙卸貨。

八月份新進了一批挪威的三文魚,裝在厚實的白色泡沫箱裡,整整八箱子,兩千歐一箱。這就意味著Bey的應付賬款增加,記在貸方,庫存增加,記在借方。會計分錄的一左一右,應該分別記歐的數字。

這些會計知識在貝諾伊的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她拿過發票,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開始做帳。

貝諾伊本科是上海紐約大學,她學的會計準則是GAAP和IFRS,大致知道在庫存,攤銷,以及筆記披露方面,美國會計準則和國際會計準則是有出入的,至於德國會計準則,她上手一次後就發現,也和其他兩種會計準則有著微妙的不同。

尤其是稅法方面。

德國稅法裡,購置資產只要不超過800歐,就不必資本化折舊,因此,如何給餐廳配置新的資產就成了一門合理避稅的學問。

貝諾伊剛入門,還沒有做好進監獄的準備,所以在稅法這一方面格外謹慎。

半個月前餐廳新購入了一臺放置酒水的冰櫃,貝諾伊先後收到了兩張發票,她看著手裡的發票發呆,還是雅彤一步步教會貝諾伊這麼做賬的。

雅彤雖然高中畢業,可是在服務行業混跡久了,甚麼都會一點,也願意把自己的知識傳給貝諾伊。

忙了一上午,總算忙完了。

餐廳的師傅做了員工餐,貝諾伊盛了一大碗蛋炒飯,還有魚餅炒芹菜。

“雅彤姐,這批三文魚不便宜,你怎麼能確定合作的供應商給的價格是合理的呢?”貝諾伊大致瞭解過餐廳一日的盈利,四千歐浮動,節假日會接近五千歐,單看數字很驚人,但要確保餐廳每日正常運作,並非易事。

國內的供應商常常因為海關剋扣,運輸延誤等問題延遲到貨,Bey也會得到一筆相應的賠款,有的供應商合作的好好的突然間就崩了,捲鋪蓋走人,還有的供應商惡意抬高價格,攪亂市場。

雅彤思考後答,“剛過來的時候確實不容易,被供應商坑過,包括選品,選到的品類不是同類中最好的,導致餐廳口碑下滑,不過摸索著摸索著就摸索出門道了。生意做到最後都是講求誠信和良心,供應商也是,要想在這個行業長久就要坦誠,法律法律規只是條條框框,約束得住非法行為,但是約束不住道德逾越。”

是這麼回事。

貝諾伊點點頭。

她跟雅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旁的許河山一言不發,飯吃得很快,卻不乾淨,碗底全是米飯粒,吃完也不收拾,揣著打火機出門抽菸去了。

“你爸爸媽媽捨得讓你幹財務啊,這麼枯燥。”雅彤見貝諾伊一臉認真,並非三分熱度。

貝諾伊解釋道:“我學的東西都太理論了,還是應用更重要,從財務入手挺好的,雖然業務基礎但是也很核心啊,可以瞭解整個餐廳是如何運作的。”

“那你之後呢,有甚麼打算?”

“我想考金融分析證書,我覺得自己有點聰明但還不夠,知識很散,想要有體系的學。”貝諾伊並非想想,她在遛完Hessen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法蘭克福工作,她要進D行。

雅彤有些詫異,“甚麼時候考?”

貝諾伊:“十一月份。”

“那很快了呀。”

貝諾伊點點頭。

她預計在明年八月份畢業,畢業後就要考慮工作的問題,雖然爸爸媽媽嘴裡總說“女孩子不要找太累的工作,被爸爸媽媽養在家裡也挺好的”,但貝諾伊突然就不樂意了,她不願意被豢養著,顯得自己像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巨嬰。

她計劃在今年十一月份透過一級考試,明年五月份透過二級,八月份透過三級,畢業後參加法蘭克福D行的校招,若是順利能進入D行,她會先做Analyst,呆個兩年晉升成Associate,五年後升職為VP,這時候的年齡最適合和顧唯結婚,結婚後生個小孩,四年後成為Director,等小孩上小學了,變成ED。計劃如此完美。

想到投行,貝諾伊忽然想起一個故人,他憑藉著Client kid的身份進入上海G行,還嬉皮笑臉地跟貝諾伊調侃:“你看這些Analyst一個個吭哧吭哧的考證,只有打工人才會執著於考證,現在經濟行情好,證書含金量高,再過兩年經濟衰敗,他們的證書就跟報紙一樣分文不值。”

當時聽著,貝諾伊只覺得他說話頗有點何不食肉糜的意味,現在聽這話,只覺得他真是遊手好閒,一點知識也不願意多學。

思緒飄的有些遠,直到貝諾伊的肩膀被人拍了兩下她才回過神。

是許河山。

“電腦借一下,跟供應商說點事。”

貝諾伊下意識抗拒,她不喜歡別人用自己的電腦,況且裡面還有她剛做好的報表。

“你不能手機聯絡嗎?”

許河山厚著臉皮解釋:“國外的,要發郵件。”

雅彤見氣氛緊張,倆人不對付的樣子,在一旁緩和,對貝諾伊道:“你吃好飯就可以休息了,剩餘的活可以明天再做,許河山閒不得,得讓他幹活。”

雅彤明面上向著貝諾伊,實際上還是幫著許河山。

貝諾伊一聲不吭地把電腦遞給許河山,心裡的滋味並不好受。

陸兮一直在等律所HR的電話。

通常來說,一個月內就能知道結果,異常優秀的求職者會在面試後一週內收到offer,差勁的在第二週收到拒信,第三批求職者,也就是陸兮,會在月底得知結果。公司會反覆比較這一批中檔求職者,在多次衡量中做決策,選定最終的那個幸運兒。

她的工作簽證在明年一月到期,要是沒有收到offer,她就無法延遲簽證,只能回國,一旦回國,再想飛回歐洲發展簡直是天方夜譚。

等待期間,陸兮短租在黑森林腳下的天主教學生宿舍,附近有一個教堂,每週日唱詩班會在教堂裡吟唱,她閒來無事的時候會坐在教堂裡邊聽《榮耀頌》邊發呆。

修女們穿著深灰色長袍,戴白色頭巾,虔誠地歌頌以此來靈脩。

聽完一曲後,陸兮才起身離開教堂。

電話鈴聲響起,陸兮下意識以為是在德累斯頓的朋友江苗,結果不是,是媽媽。

再一看,媽媽陸陸續續打了七個電話。

陸兮媽媽的手機是老年機,她不會用智慧手機,就連老年機也用不明白,會偶爾誤觸撥通陸兮的電話,等陸兮接通後那邊有沒有聲音,只能聽到乒乒乓乓的勞作聲。

一兩次誤觸是不小心,七次就不是了。

陸兮感到不妙,她顫抖著指尖回撥,耳邊響起激揚的東方紅。

一曲過後電話被接通。

“喂,媽?”

她聽到電話另一頭媽媽的聲音,操著濃重的鄉音,耳邊唱詩班輕盈的歌聲戛然而止,腦海裡又浮現出老家廚房裡灶臺的模樣,頭頂只亮著一盞白織燈,晃呀晃呀晃,她小時候嘗試跳起來去夠,卻因為個子不夠高被姐姐陸寧嘲笑。

電話另一頭急促地說了句甚麼,陸兮沒聽清,不敢置信地走到四下無人的角落,用方言說了句,“你剛剛說甚麼?”

那邊又重複了一遍。

聽清是甚麼的時候,她已經無法思考,身體被抽成真空,無法感知這個世界,耳邊傳來血液流動的沙沙聲。

天主教堂的鐘聲響起,咣噹咣噹,每一下震顫都惹得無數靈魂出竅。

電話那頭沒有結束通話,陸兮媽媽每次都忘記按掛鍵,而陸兮這次也忘了,手機舉在耳邊走了一路,雙方都沒再說一句話。

她一直走一直走,遠離車站遠離城市,走到黑森林的腳下。

“喂喂喂!!!”一個騎腳踏車的德國男人呵住陸兮,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向後拽,火車咻地一下從他們眼前飛過,路面在劇烈地震動。

火車過後欄杆升起,紅燈消失,男人走前看了陸兮一眼,說:“你剛剛差點被火車碾死。”

陸兮聽到“死”這個字的時候嘴唇哆嗦了一下,抬眼看男人,淚水奪眶而出。

她終於意識到發生了這麼。

陸寧死了。

喝農藥自殺的。

陸寧有先天性精神病,初中輟學進了電子廠,幹了兩年病情加重被送到鎮上的醫院。

陸兮記得陸寧每天要吃很多粒藥丸,吃完過後才可以吃中飯,鎮上的精神病醫院為了省錢總喜歡燒雞爪鴨頭,陸寧喜歡把啃不完的雞爪鴨頭塞進枕頭裡,說自己喜歡被小動物包圍的感覺。

陸寧結婚的時候陸兮剛收到政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年陸寧20歲,嫁給鎮上一個大她二十五歲的男人。

陸寧結婚當天的妝造是在鎮上的理髮店弄的,陸兮一直陪著她,結果一下子沒看住,陸寧把尿撒在了婚紗上,最後是男方掏錢買的。

她一直覺得,要是沒有陸寧或許自己就可以活得更有尊嚴一點,可是陸寧真的死了,她並沒有找回丟失的尊嚴,反而覺得更加痛苦。

她真的好痛苦啊,找不到傾訴的人,一個人站在黑森林裡哭。

她想,她都跑到地球另一端了,為甚麼噩運還是會找上她。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陸兮以為是媽媽。

陸兮以為媽媽會催著她定回國的機票,陸寧死了,她作為妹妹理所應當應該參加葬禮。可是她就是不想回到那個生她養她,隨時可能吞噬掉她的地方。她無比抗拒。

結果不是媽媽。

是H律所的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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