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得不承認】
亮色的衣服很跳脫，個性太鮮明就沒有神秘感，行事作風一目瞭然，就像紅綠燈，人人都能看懂。
當貝諾伊問徐佳蕾覺得自己的穿衣打扮會不會過於輕浮，徐佳蕾就知道，貝諾伊完蛋了。
“你要吃苦了。”徐佳蕾這麼對貝諾伊說。
為甚麼要這麼說呢？
是因為貝諾伊開始自我反省了。
貝諾伊意識到，自己身上沒有陸兮學姐的魅力，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穿著。
陸兮喜歡穿淡色系長款大衣連衣裙，噴忍冬的香水，風一吹過來，她藕色的紗裙隨風飄揚，忍冬茉莉味淡淡幽幽的瀰漫開來，就好像是文藝電影裡的清冷女主，下一秒就能落下故作堅強的眼淚。
不得不承認，欣賞之餘，貝諾伊對陸兮還有一點點嫉妒。
每次她看到陸兮和顧唯站在一起，都會默默的傷心，一邊覺得般配，一邊為自己難過。
歐洲夏天平均氣溫不高，盛夏只有兩週。
貝諾伊去隔壁蘇黎世買了四件Burberry風衣，四個不同的版型換著穿，她甚至買了Lemaire的上衣，簡約大氣的剪裁，好看到不符合她的調性，換到以前，她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徐佳蕾就看著貝諾伊的衣櫥褪色，那些精美活潑的吊帶裙被壓入箱底，取而代之的是素色大衣。
貝諾伊個子矮，穿大衣並不出挑，她就配高跟鞋，走在歐洲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沒走兩天就崴腳了。
她老老實實的在家裡待了一週，能走能跑了又穿上高跟鞋，踢踢踏踏去上課。
進教室前，貝諾伊總要深呼吸一口，不為別的，就只是為了踮起腳尖，儘量讓高跟鞋的噪聲小一些。
她像一隻走貓步的小企鵝，走路都沒學會，還搞起了優雅知性那一套，風衣穿在她身上有些違和，惹得徐佳蕾說出了大實話，問貝諾伊是不是偷穿了阿姨的風衣。
嘖，可真不會說話。
貝諾伊可不搭理徐佳蕾，她想象自己是英倫摩登女郎，手掌從臀部捋至衣襬，整理一番大衣後才裝模作樣地坐下，從龍驤包裡拿出ipad和筆記本。
做完這一切，貝諾伊微晃了下腦袋，讓懂事的髮絲落在臉頰兩側，如果這時候有一陣風就好了，髮絲飛揚，她半眯著眼，簡直是風情萬種。
可惜，沒等到那陣風。
貝諾伊抬眼，發現顧唯在看她。
顧唯的眼神很耐人尋味，就好像看見狗在吃自己的屎，瞳孔略微震驚，但不多，想想，又覺得合理。
他一定是喜歡這種風格。貝諾伊想。
看來今天穿對了。
貝諾伊一整節課心情都不錯，只是一旁的黎婷總是朝她翻白眼，臨走前，黎婷還咬牙切齒地說了句：“東施效顰。”
這人簡直上綱上線，逮著機會教育人，貝諾伊遂即幽幽地跟了一句，“狐假虎威。”
她想，人家陸兮寬宏大量著呢，陸兮都沒說甚麼，你倒是不滿起來了。
當然，貝諾伊不是那種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外表上下功夫的女孩。
她雖然偶爾好吃懶做，腦子卻一直線上。
因為文化成績好，貝諾伊高中沒有去國際學校，而是在市裡最好的高中唸書，她仍然記得諾伊一在聽到她決定去重點高中上學時，哭著說：“伊伊要是睡不醒的話可以不去上早自修，媽媽幫你跟老師說。”
爸爸貝塔也滿臉憂愁地念叨：“貝貝，宿舍的床這麼小，翻個身就掉下來，可不可以把家裡的床搬過去啊。”
對貝諾伊而言呢，高中壓根沒有爸爸媽媽說的那麼苦，只是他們吃不了學習的苦只能吃做生意的苦，她學習有一套方法，憑著極強的悟性和人人誇讚的小聰明，貝諾伊佐高考了630分。
而眼下，她非常清楚，自己已經過了靠考試賣弄小聰明的年紀，不再因為漂亮的標化成績而沾沾自喜，她所需要的是自我價值的提升以及實現，她需要得到顧唯認可之前必須要證明自己的社會價值。
實習，工作，晉升，人際交往能力，這些都是不可忽視的。
貝諾伊下課後沒有著急回家，而是踩著高跟鞋去了Bey。
雅彤正在給客人結賬呢，見不遠處走過來一個直挺挺的貝諾伊，再定睛一看，嗷呦，不得了，這小妞開始穿高跟鞋了。
貝諾伊在吧檯乖乖地等雅彤。
雅彤把票據給客人後收到了二十歐的小費，她把二十歐折成一朵玫瑰花遞給貝諾伊，“小妞會打扮了，是不是有心儀的男孩子了，這二十歐拿去，姐姐請你們倆喝咖啡。”
貝諾伊低頭接過千紙鶴，嘴裡小聲道：“他還不喜歡我，不願意跟我出去喝咖啡呢。”
雅彤摸了摸貝諾伊的腦袋。
“雅彤姐，我想問問，餐廳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貝諾伊眼睛轉溜起來，“一個餐廳運營起來一定要多方部門的協調吧，就像Bey的供應鏈，很多食材都是從義大利運過來的，要考慮供應商，還有經濟規模，Bey餐廳的日均供應量要達到多少邊際成本才為零，實現利益最大化，還有市場營銷……對了，會計，每個餐廳都有會計吧。”
雅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貝諾伊，“你想來Bey當會計？”
也不是不可以，前段時間Bey的會計休假了，財務主管一直想找一個實習生。
貝諾伊點頭，問：“可以嘛？”
雅彤：“可以是可以……“
貝諾伊是Bey的公主，只要她想，沒有甚麼不可以的。
諾伊一和貝塔知道這件事情後直呼女兒懂事了，硬生生把學生工實習合同上2200歐每個月的工資改成了3500歐。他們的說辭是“幹財務很枯燥的嘛，多給點工資多出去玩玩”。
在貝諾伊上班的第一天，她的賬戶上就多出了3500歐。
但實際上呢，她連會計分錄都沒搞明白。
七月末的最後一天，氣溫直達28攝氏度。
貝諾伊衣櫥裡的滿朝文武皆無用武之地，她在悶熱的房間裡如坐針氈，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箱底翻出那堆活潑熱辣的吊帶裙。
她選了一件House of CB的Adabella，站在鏡子前，忽然覺得自己的主人格回來了，不知怎的，她腳丫子也不緊繃，肩頸也舒展了，蹦蹦跳跳地出門去家附近的湖泊公園乘涼了。
湖泊邊，年輕的男人女人正在享受盛夏的陽光，他們脫得一絲不掛，潛入金色波光的水中。
德國有裸體文化，俗稱FKK，還有裸體溫泉，男女混在一起，衣服脫得乾乾淨淨，上面的，下面的看得一清二楚。
大學老圖書館前還有一座裸體青銅雕像，那裡很小，據說歐洲人認為生殖器的大小代表著性慾大小，性慾越小，越睿智。
徐佳蕾覺得這個說法很有道理，她認為：“性慾大的人說話很下頭啊，很容易精蟲上腦，你會覺得是在跟一根屌講話。”
貝諾伊則覺得未必：“不一定啊，顧唯就很睿智啊，但是他……我雖然沒看過，但是他很男人啊。”
說到顧唯。
說到睿智。
說到——
貝諾伊解開了裙子的蝴蝶結，正摸索著拉開拉鍊，回頭打量四周，心想把裙子放在哪裡比較好，就在她收回視線的下一秒，她後知後覺自己的視線觸碰到了熟悉的人，猛然抬眼，看見不遠處合歡花樹下站著顧唯。
顧唯手裡牽著Hessen，陽光透過樹隙灑在顧唯的身上，他在閃閃發光。
貝諾伊裙子脫到一半，手上的動作一頓，又摸索著把拉到一半的拉鍊重新拉上，撿起垂在胸前的兩根粉紅色系帶，繞到脖頸後系蝴蝶結。
手指不爭氣，平日裡靈巧的雙手連個蝴蝶結都系不起來，鬆鬆垮垮地一直散，貝諾伊低頭，只感覺到脖頸後的兩根系帶如同水蛇一樣，狡猾地令人興癢難耐。
心一狠，乾脆打了三個死結。
等貝諾伊再抬頭時，合歡花樹下已經沒有人了。
夕陽把她的臉映照得通紅。
這會兒遊人正盛，貝諾伊卻沒甚麼心思繼續呆下去，她原路返回路德維西巷，才到窗前的櫻花樹旁時，Hessen朝她叫了一聲。
Hessen被養得很好，油光發亮，身材健美，是一隻正處於發情期的母狗。
得到顧唯的允許後，Hessen歡快地跑到貝諾伊眼前，立定，坐下，仰頭朝貝諾伊吐舌頭，在等著主人發話。
“貝諾伊。”顧唯每次叫貝諾伊的名字時，貝諾伊都覺得胸口有電流劃過，她抗拒不了顧唯的發言，他的嗓音有某種魔力，“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甚麼？”貝諾伊脫口而出。
顧唯：“這週末請你幫我照顧一下Hessen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啦。“貝諾伊嘴比腦子快，說完下意識去拿顧唯手裡的狗繩，手掌觸控上去的一瞬間顧唯提醒她：”是這週末，不是現在。“他的手並沒有躲開，而是在等貝諾伊自覺的收手。
顧唯週末回斯特拉斯堡看望母親顧南青，安德森又恰巧不在家，他接了一個杜塞爾多夫的案子。
週五晚上，顧唯遛翰賓ssen，撳響了路德維西巷73號的門鈴，門鈴還沒反應過來開始響，貝諾伊就推開門。
顧唯把Hessen的習慣，食量以及訓狗指令告訴貝諾伊。
第二天清晨，臨走前，他把家裡的備用鑰匙投進貝諾伊的信箱。
這個點，貝諾伊還在屋裡呼呼睡大覺。
今天早上八點會有暴雨，顧唯見貝諾伊的窗子開著一條縫，輕叩了幾下貝諾伊的窗戶。
貝諾伊懵懵懂懂地起床，走到窗前，見是顧唯，含糊地問：“顧唯，早上好呀，有甚麼事嗎？”
“記得關窗，等下有暴雨。”顧唯把聲音放得很輕。
“哦，謝謝提醒。”貝諾伊闔眼，伸手對著前方的空氣做了一個關窗的動作，一拉一旋，還用了幾分力氣，隨後便踩著軟綿綿的步子跌進床裡，倒頭就睡。
顧唯：“……”
他嘆了口氣，“算了，去睡吧。”
他把手伸進窗戶的縫隙，反手關上了貝諾伊的窗，這樣雨絲就飄不進來了。
不得不承認，其實有時候，貝諾伊傻乎乎的樣子並不討人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