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沒有這樣的學生】
晚上九點三十五分，顧唯的郵箱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貝諾伊，郵件的主題是“Guess what”（你猜？）。
他感覺不妙，點開郵件，劈頭蓋臉而來的是貝諾伊的調情。
「親愛的Felix，
你猜我有沒有吃到我室友燉的勃艮第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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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省略十個空格）
揭曉答案嘍——沒吃到，因為糊了，emoji（偷笑）。
Jpg. (此處附上一張貝諾伊跟土耳其捲餅的自拍)
其實我吃的是D?ner。
最好的，
Bey」
真是受夠了。
六月末的最後一節商法課，顧唯終究還是沒忍住對貝諾伊發火。
他第三次留堂貝諾伊，其他學生早已見怪不怪，但貝諾伊心裡發怵，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醉酒那晚她斷片了，第二天中午醒來才發現自己昨晚造的孽，十里加急想要撤回郵件，無奈怎樣都撤回不了，誰知道突然看到右上角“編輯”兩個字，貝諾伊想也沒想就點了編輯，刪除原來的內容，寫了封新的發過去，過了兩分鐘意識到剛剛編輯的內容有語法錯誤，不夠嚴謹，於是再次編輯傳送，如此反覆操作了五次。她原以為郵件會以最後一次編輯的樣子呈現給顧唯，但誰知道顧唯那邊收到了整整五封郵件，包括最初那封郵件。
貝諾伊被顧唯叫上講臺的時候絕望地閉眼，身旁的徐佳蕾毫不知情，還暗戳戳地調侃貝諾伊，“Felix玩挺花呀，還會課堂play呢，”見貝諾伊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徐佳蕾還以為她故意裝的，看熱鬧不嫌事大道：“你別裝得這麼矜持，積極一點，風騷一點，氣死黎婷。”
貝諾伊內心be like：佳蕾啊，其實是我play 顧唯，把他play生氣了。
顧唯上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學習態度不適合在這裡唸書。”
貝諾伊的心往下一沉。
她道歉的話已經到嘴邊，卻被顧唯一句話活生生地哽住了。
她知道自己學習態度不端，成天遊手好閒，顧唯生她的氣也是情有可原，但這句話還是實實在在的傷害了她。
一瞬間，貝諾伊的眼眶就紅了，她強忍著淚水，偏過頭不去理會顧唯。
顧唯對貝諾伊的眼淚無動於衷，他雖然是代課講師，無需對學生負責，但也看不慣貝諾伊的作風。
他把貝諾伊的成績單拿出來，上面清一色的4.0,還有五門掛科，四門補考，“你要混，可以，但別在我的課堂上混，我沒有這樣的學生。”
貝諾伊猛地抬頭，通紅的雙眼對上顧唯無波無瀾的眼睛，她的心繼而猛得抽搐了一下，甚麼東西無聲的碎掉了，隨之而來的是憤怒和屈辱。
她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否定過她，從來沒有一個老師對她說過這樣的話，身邊的朋友老師總是對她說“貝諾伊呀，其實你很聰明，就是懶，喜歡走捷徑”，她也沾沾自喜地認為只要自己稍稍努力就可以把事做成，因為自己聰明。
貝諾伊也撒下氣話作為反擊，“好啊，我也不要你當我學生。“
貝諾伊剋制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可是隻是掩耳盜鈴，她的聲線一直在哆嗦，氣息不穩，帶著哭腔。
其實，絕大多數時候，她的那點聰明就只是小聰明，就只夠騙騙自己。
六月末，天氣越來越熱。
路德維西巷的樹木茂盛，粉色的櫻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油綠的闊葉在陽光下閃光，一切都是那麼的飽含生機。
73號房子臨街的那扇窗總是關閉，不像往日那樣敞開，庭院裡也安靜下來，不再傳出煙火和笑語。
顧唯察覺到，這兩週的商法課上不見貝諾伊的身影，她的朋友徐佳蕾倒是來了，只是由第一排坐到了最後一排。
下課後，他像往常一樣收拾筆記本和資料，看了眼時間和提醒事項，晚上八點他有個和陸兮的影片演練。
陸兮是個很踏踏實實的女孩，她在學習方面精益求精，在職業方面提前規劃，總是安安靜靜的做事，從不叨擾任何人。這次請顧唯幫忙是個例外，她前不久收到法蘭克福H律所的面試邀約，想著這樣好的機會要好好準備，於是請顧唯陪她演練，及時指正她並傳授給她一些經驗。
顧唯答應了，說我給你半個小時，八點到八點半，陸兮回覆他說足夠了。
離開教室前顧唯看到徐佳蕾從最後一排慢慢悠悠地走下來，挎著臉，看都沒看他一眼從他身邊擦過。
顧唯叫住徐佳蕾，問：“貝諾伊呢？”
徐佳蕾依舊眼皮都不抬一下，懶洋洋地回：“貝諾伊？貝諾伊她生病了。”
徐佳蕾沒有撒謊，貝諾伊確實生了一場大病。
跟顧唯吵架的當晚，貝諾伊去Bey胡吃海塞了一頓。
貝諾伊不愛吃壽司，卻破天荒吃了很多魚生，點的牛排也都是三層熟，帶著血淋淋的湯汁。
雅彤見狀忙上前阻止貝諾伊，不讓她亂吃東西，貝諾伊不聽講，繼續往嘴裡塞東西，直到塞不下，才嗚嗚地哭起來。
最後，貝諾伊被雅彤帶到小房間，雅彤抱著她，讓她在自己懷裡哭，邊哭邊安慰道：“誰欺負你了，我找他/她/它去……”
貝諾伊只哭，一句話也不說。
當晚，貝諾伊躺在床上感到腹部絞痛，在馬桶上嘔吐到胃痙攣，吐完後不停地拉肚子，拉到虛脫，昏迷在客廳的地毯上，還是被秦洋發現送的醫院。
她發燒了，直逼39度，高燒不退兩晚上，爸爸媽媽連夜從羅馬趕回來，在病床前急得求菩薩告奶奶，好在第三天貝諾伊終於退燒。
貝諾伊原本身上有點性感的肉肉，誰知大病一場後那些懂事的肉肉都不翼而飛，她躺在床上都覺得自己的屁股不如之前挺翹，胸圍也小了一圈。
爸爸貝塔在床邊夾著嗓子柔聲問道：“怎麼了貝貝？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才生的病？”
貝諾伊瞪了貝塔一眼，抿嘴不說話。
諾伊一也跟著瞪了老公一眼，指責：“怪你，偏要來這個地方做生意，女兒懂事，跟著過來，讀個書還遭罪，瘦得下巴都出來了。”說完一臉心疼地捏捏貝諾伊的臉。
“貝貝啊，要不跟爸爸媽媽去義大利度假吧，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情都再說。“貝塔被女兒老婆輪番擠兌，只能低聲下氣地哄，“要是實在不願意上學就先休學一年，回國也好去其他國家也好，找一個開心的地方待著。”
“我不去。”貝諾伊語氣決然，“我就呆在這裡。”
“好，”諾伊一笑著撫摸貝諾伊的腦袋，“你也別總是拒絕爸爸媽媽的好意，一個人住單身公寓更舒服，何必要跟別人合租呢，還是個男生，這多不方便啊。”
貝諾伊反駁：“我室友人很好的，做飯一流。”
貝塔故作驚訝：“這麼厲害啊！那你把他介紹給我，我們店特聘他為廚師長。”
貝諾伊白貝塔一眼，諾伊一緊接著白老公一眼。
“人家是計算機碩士……”
……
當晚，貝諾伊出院。
她回到路德維西巷73號，意外地發現窗外的櫻花開出了白色的花，一樹開兩花，意味著甚麼呢？
意味著開竅。
她開啟電腦，點開網盤，在一堆名為“小說txt”的文件中找出了自己冷落已久的case，開啟，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字母，長得跟蛆蟲似的……不行，不能這麼想，這字母多有趣多美味啊，長得跟乾脆面一樣……
知識嘛，是可食用的，至於味道如何，全憑貝諾伊想象。
貝諾伊落了三四節課，平日裡也沒有鞏固已學知識，這學期的知識一丁點都沒進腦子，只能從頭來過，女媧補天似的，硬著頭皮學。
直到學到眼皮打架，貝諾伊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半，倏地，腦子裡忽然冒出前男友的一句話來“我們都是不需要學習的人，學習對我們加成不大，會數錢就行”。
下一秒，貝諾伊腦袋一頭栽進鍵盤，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因為突然收到H行的面試邀約，陸兮提前回德國了。
臨走前媽媽給她塞了一堆土特產，餈粑辣椒，發酵酸湯之類的。
她來自黔東南，一個Google earth上查無此地的偏遠小縣城。
過安檢的時候，陸兮開啟登機箱，發現媽媽又偷摸著往裡頭塞了兩袋竹葉黃粑。
八千里路，離家萬里。
陸兮在飛機上不禁想，她努力了這麼多年，這一次，終於有機會留在德國了。
落地法蘭克福機場已經是德國時間晚上七點半，陸兮一刻也不耽誤，去主火車站附近的酒店開了一間單人房，生怕錯過了和顧唯的影片演練。
她有多想留在歐洲，多想留在法蘭克福，多想跟顧唯走近，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顧唯只留給陸兮半個小時，八點半後他有其他安排。
在陸兮的眼裡，顧唯是個缺乏生活氣息的人，他不會跟陸兮聊專業之外的話題，不會假客氣，更不會流露太多情緒，像是個遠在天邊的人。
然而，這一次，陸兮卻突然有了扯開話題的勇氣，在八點二十八分，她對著影片那邊的顧唯說：“顧唯，下週天氣怎麼樣。好的話一起去菲爾德貝格徒步吧？”
問完後，她的腦袋嗡嗡的，耳根紅透了，幸好酒店的光線不好，否則會被顧唯一眼看出。
半晌，那邊回應：“抱歉，我下週沒有時間。”
八點半，影片結束通話。
影片剛結束通話，顧唯家的門鈴響了。
一切就像是算好的那樣精準無誤。
顧唯開啟門，是鄰居秦洋。
“Felix？”秦洋試探性地叫顧唯，“可以這樣叫你嗎？”
顧唯點點頭。
秦洋語調輕快，“我叫秦洋，是貝諾伊的室友。”說完他從兜裡掏出一盒藥，遞到顧唯眼前，“這是貝諾伊讓我給你的。”
顧唯低頭看藥盒，Heilerde，治療腸胃炎的藥，用於人也適用於寵物。
他接過，秦洋轉身就要走。
“貝諾伊呢？”
秦洋止步，回身，顧唯看了眼秦洋，視線又落到對面別墅的窗子。
那扇窗子一直關著。
“她前段時間身子也不舒服，腸胃不太好，不過現在好多了。”秦洋話匣子開啟了，臉上那叫一個春風得意，“不過我做飯是一流的，甚麼排骨湯啊鯽魚湯啊參雞湯啊，每天不重樣，她喝了我的湯一天比一天氣色好。哎，你知道德國新鮮的鯽魚有多難搞到嗎，我跑了海鮮市場發現德國人根本不吃鯽魚，刺多，只能聯絡到康斯坦茨的一個華人……”
顧唯沒再注意後面的內容。
原來貝諾伊這兩週都呆在家裡，心情愉悅的，毫無壓力的，好吃好喝的，絲毫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他那點操心，真是可笑，真是多餘呢。
呵。
“Felix，你是貝諾伊的朋友吧，要不下次你也來我們家吃飯，多一雙筷子的事情，不麻煩的。”
秦洋熱情地招呼顧唯，他也是個喜歡人多，耐不住寂寞的性子。
“謝謝邀請，但是不必了。”顧唯把藥盒退還給秦洋，“我家裡有藥，這盒藥你替我還給她。”
秦洋直直地哦了兩聲，沒想到顧唯會拒別人於千里之外。他抓了兩下頭髮，有些尷尬，連忙轉身離開，身後再次傳來顧唯的聲音。
“還有，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顧唯頓了頓，繼續道：“我和貝諾伊不算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