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維護】
安德森現在是德國本土律所的鎖薪合夥人,早些年在Cliff律所工作,專門處理全球性的案子,每個案子的總利潤池巨大,每打一筆官司就能獲利頗豐。
工作性質使然,安德森不怒自威,久而久之,顧唯也沾染了幾分父親的姿態。
顧唯的朋友圈子又寬又窄,兜兜繞繞只不過就是律師圈子裡的前輩,同門,以及師弟師妹,來來回回討論的話題無非就是專業以及就業,這也導致他的每一次社交都是精準有效的。
“新交的朋友?”
他們父子平日裡話不密,安德森也不插手顧唯的私事,只因他相信顧唯的交友圈是乾淨的,不存在下沉。
顧唯腦海中一閃而過炎炎夏日裡晶亮的水花,有一瞬間的錯愕,但是面上從容淡定,手上切了一塊牛排蘸著黃油放入口中。
“嗯。”
顧唯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後聽到對桌傳來安德森老派的笑聲,他抬眼平視父親,對上一雙審視的雙眼。
“Felix,你的心思不在飯桌上。”安德森晃盪著手裡的紅酒杯,顧唯的思緒也隨著晃盪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一旁安德森的朋友莫里茨忽而開口:“Felix也大了,是該有自己的秘密了。”
順道,他岔開了話題,“CMS律所有訊息嗎?”
顧唯回答:“八月底入職。”
安德森在顧唯的肩膀下鄭重地拍了兩下,稱讚道:“不錯,不錯。”
莫里茨調笑道:“是該找一個女朋友了,否則律所的那些女生得天天趴在你的辦公室門口看你,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的侄女就很不錯。”
德國人也愛開玩笑,也愛介紹親戚,也存在公務員一說,他們也喜歡穩定體面的工作,也理所應當的認為,像顧唯這樣年少有為的,應當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聰明勤奮,可以不漂亮但要有野心。
貝諾伊原本的計劃是,晚上回家好好鑽研一下商法case,再分配一下每一週的任務,防止自己臨時抱佛腳被黎婷恥笑,畢竟她剛剛放了狠話,畢竟她也是有自尊的。
結果,文字給她下藥了,她在讀到第二頁第一行的時候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貝諾伊在夢中聞到了小炒肉的香味,睜眼,聽到樓下的廚房傳來炒菜聲。
她意識到,室友回來了。
室友名叫秦洋,長得高大敦實,吉林長春人,做得一手好飯菜。
他們沒聊幾句,貝諾伊就拿著碗筷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侯著鍋裡。
正吃著呢,徐佳蕾給貝諾伊打來電話。
“你小組演講的事情最後怎麼辦?”徐佳蕾下課先走了,房東要來裝新冰箱。
貝諾伊吃得正香,來不及說話,喝了兩口紅酒順順,“我自己一個人?”
“真假的?”徐佳蕾有些意外,一個人做case就意味著摸不了魚,這對貝諾伊來說是很殘忍的,“嘴裡吃甚麼呢吧唧吧唧的?”
“唉,我跟你說啊,我室友是個廚子,“貝諾伊及時剎車,意識到一旁的秦洋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糾正自己,“我室友做飯世界第一。”
電話結束通話不到二十分鐘,餐桌旁又多了一雙碗筷,徐佳蕾也加入了蹭飯組,邊吃邊誇,說貝諾伊可真走運啊,室友竟然是個廚子……
秦洋並不介意這個外號,反倒真得跟個廚師長一樣看著倆女生吃。
一頓飯後,貝諾伊的室友有了一個新名字——秦大廚。
跟往常不一樣的是,貝諾伊不再肚子空空的去上學,而是肚子飽飽腦袋空空的去上學。
她是樂天派,沒甚麼事情可以影響到她的心情,最近唯一能夠擾亂她心思的就是前房東那點破事。
貝諾伊掐著指頭算,距離自己提交催款令已經過去一週了,正納悶那老頭為何遲遲沒有反應。
早晨七點半,顧唯晨跑結束,牽著Hessen回家,看見家門口徘徊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老男人走到顧唯門前左看看右看看,挎著張臉,嘴巴癟癟的,步伐勁勁兒的帶著氣。
這個點,屋內的安德森正在喝早茶。
顧唯上前詢問:“請問您有甚麼事嗎?”
老頭見顧唯氣血方剛的正派模樣,收斂了臉上的不耐煩,禮貌地回問:“你住在路德維西75號?”
“是我。”顧唯拽了一下狗繩,示意Hessen坐下。
“你是Bey的代理人?”老頭的聲音上揚,裝也不裝了。
“抱歉,我bu”
顧唯凝神思考片刻後剛想否認,老頭卻突然開始罵人。
“那中國女人不識好歹,住了沒一個月就要搬出去,還不答應給我找下一個租客,不愛乾淨還喜歡吃肉,我聽說中國人喜歡吃狗肉,有的還喜歡吃蝙蝠。”他見顧唯也是個外國人,覺得白人之間都是惺惺相惜的,便不管不顧的說了些難以入耳的話,還嫌不過癮,變本加厲,“中國人都是人精,亞洲女人也很精明,跑到歐洲就想混綠卡,我對她說的那些都是開玩笑,沒想到她這麼生氣,沒準是被我說中了。”
顧唯輕輕牽扯了一下狗繩,原本乖乖坐在地上吐舌頭的Hessen突然躥起來衝著老頭狂叫,老頭嚇得往後踉蹌,跌坐在地上。
“我是Bey小姐的代理律師,這封催告函是我代表Bey小姐發給你的,你有一週的時間決定是否退還押金,如果故意會略,就要接受強制執行。”
顧唯一開口Hessen就立馬不吵不鬧,哈著氣聽主人說話,渾身的狗毛聳立著格外精神亢奮。
話說到這,老頭已經大氣都不敢出了,顧唯雖年輕,但是舉止投足透著穩重,說話也慢條斯理,邏輯性極強,妥妥的斯文敗類。
他位高,俯視老頭,面上毫無波瀾,嘴上卻不依不饒:“但是,根據你剛剛極具歧視性發言,違背了基本法第三條平等原則,嚴重涉嫌違法,已經不僅僅是純經濟糾紛,我會告知我的委託人,除了追討債務,是否願意就你的歧視性言論提起獨立的訴訟。如果有緣的話,我們法庭上見。”
顧唯頭也不回地轉身,牽扯一下Hessen的繩子,命令道:“Hessen走。”
Hessen走之前還不忘衝老頭吼一聲,活脫脫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門口動靜不小,貝諾伊迷迷糊糊起身把窗戶關上,她眯著眼,看甚麼都模糊,朦朦朧朧地瞧見窗子外立著一隻油光發亮的杜賓犬,它的主人也是一身黑,背影挺拔。
哎?
這背影,好像顧唯啊?
她沒多想,打著哈欠回到被窩裡繼續睡覺。
顧唯剛一入門Hessen就掙脫狗繩衝到安德森腳旁邀寵,安德森放下手裡的報紙,拍了兩下Hessen的背,來了句,“還是太沖動了。”
意味不清,指代不明。
顧唯在客廳一角替Hessen裝狗糧,他喚了一聲Hessen,Hessen就小踏步過來吃飯,他去衛生間裡洗了個手,正準備上樓換衣服,被安德森叫住。
“倒是沒聽你說起你的第一位客戶?”
顧唯沒吱聲,他知道剛剛在外的一切都被安德森看在眼裡。
“還是個中國女人?”安德森從未向顧唯投去一眼,手上翻閱著報紙,傳來嘩嘩的聲響,被打破節奏的只有顧唯,“年輕人,氣性大,喜歡替人出頭,學校的法律諮詢處似乎沒有代理一說?”
顧唯去法律諮詢處,幫忙代課商法是為了幫教授的忙,他結束見習,也早早結課,無需再呆在學校裡,幹這些雜活本就毫無意義。
顧唯:“異國他鄉的,見不得她被人欺負。”
他說完這句話,扶著樓梯的手掌驟然縮緊,繼續道:“再說,母親也是中國人,我身體裡也流著中國人的血,聽不得那些話。”
安德森哈哈大笑,合上手中的報紙,走過來,再顧唯背上拍了兩下,Hessen也亮著眼睛看眼前這對父子。
“法律講求的是章法不是血性,等你工作以後就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