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傲慢與偏見】
“我叫貝諾伊。”
貝諾伊比顧唯矮一個頭，形象又是古靈精怪，男生嘛，大抵會喜歡貝諾伊這一款，但顧唯卻對貝諾伊豪無好感。
貝諾伊身上有股輕佻的桃子香水味，她的眼神也大膽的毫不遮掩，總是讓顧唯覺得自己被打攪了，甚是是冒犯。她就像是灑出來的咖啡液，濺出來的墨汁，毫無章法的叫人不痛快。
顧唯理應回應她，但卻沒有，只是安靜地把頭撇像一邊，說：“我記得。”
貝諾伊權當顧唯性子冷，繼續道：“我已經成功解約了，但沒收到退租押金，發訊息給房東他也已讀不回，於是我自己研究了一下，準備申請法院的催款令。”
她停下等顧唯的反應，想聽他說好或是不好，應當或是不應當，卻只等來沉默。
店車駛離，倆人都沒有上車。
“喏，就是在那家咖啡店琢磨出來的，”貝諾伊指了一下馬丁門下的招牌，她想讓顧唯看一眼自己剛剛等了兩個小時的地方，人多，沒座，她站著等的，“咖啡一般，蛋糕好吃。”
顧唯在兩年的見習期間見過各種各樣的客戶，包括像貝諾伊這樣賣慘的，他把客戶歸結為兩類，天才和無賴，而貝諾伊顯然更傾向於後者。
貝諾伊見顧唯還是不搭理她，一股腦說了出來，“催款令要寫催款人的住址，我剛搬了家，不想暴露自己的住址，想請問能不能寫學校法務部的地址啊？“
”不行。“這次倒是回絕的很快，”學校只提供法律諮詢，不提供代理。”
“哦，這樣哦……”貝諾伊遺憾道，“那我——”
“抱歉，“顧唯打斷貝諾伊，“我現在沒有時間。”說完，他便邁開步子走了。
貝諾伊把話嚥進肚子裡，她覺得自己太急了，才月初而已，沒準房東明天就把錢打了進來，也就1500歐元，還不到父母經營的壽司店一日的淨利潤，但她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解決——只想找顧唯解決。
顧唯已經走遠了，貝諾伊小跑追上，又疾走了幾步，心一橫，乾脆把大小姐的脾氣擺上了桌，埋怨道：“可是你都陪陸兮老師吃了兩個小時四十五分鐘的飯，為甚麼卻連五分鐘都不願意分給我？”
為甚麼連五分鐘都不願意分給我？
為甚麼不願意分給我？
為甚麼不願意給我？
不願意給我？
給我～？
～
？
為甚麼她貝諾伊想要就要給她？她貝諾伊是誰？憑甚麼說出這樣的話？
顧唯停住，六月裡和煦的晚風都吹不動他僵硬的神色，他厭惡貝諾伊，不僅僅是那身庸俗的香水味，還有她腦袋空空行為魯莽，天真又事故，就好像她篤定自己一定會幫他——但他不會，一定不會。
“這是我的時間，你無權干涉。“
這是在顧唯能說出的最傷人，最能劃清邊界的一句話了，他以為貝諾伊能聽懂。
當晚，貝諾伊的室友還沒有回來，空蕩蕩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貝諾伊並不覺得自己佔便宜了，她喜歡熱鬧，喜歡交新朋友，獨處久了反倒孤獨又無聊。
她的注意力分散，沒課的時候成天無所事事，喜歡躲在屋子裡喝酒，喝到一半醉醺醺的感覺來了就開始在屋子裡跳舞，跳到一半又跑去鏡子前圖指甲油。圖完嫌棄味道大又開始噴香水，稀裡糊塗地在地毯上睡去，一覺醒來給自己做飯，說是做飯，實際上就是煮雞蛋煎雞蛋炒雞蛋。
日子稀裡糊塗的過，時而混沌時而清醒，不看時間根本不知道今天過的是周幾，直到貝諾伊從刺撓的羊絨地毯上醒來，才發現這是新的一週，此刻是傍晚七點，她錯過了新一週的商法課。
開啟手機，是十幾條徐佳蕾發來的資訊。
「倒數第二排右邊第三個位置」
十分鐘後，又發來一條。
「人呢？」
「大姐你不會睡過頭了吧？」
「！！！新來的商法講師好帥！是我們的學長！！」
「你損失大了貝諾伊！你肯定好這口！」
……
貝諾伊頭有些疼，暈乎乎的，緩和了一陣才回：「今天睡過了，我不來了」
一節商法課而已，說翹就翹，沒甚麼大不了的。
她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噴了兩下香水，回到房間拿出前兩天買的項鍊放進手提包裡，換了一身桃紅色的拖地長裙，叮叮噹噹的出門了。
顧唯盯著名冊，掃了一眼講臺下。誰來了，誰沒來，他一清二楚。
這是學期初的第三節商法課，學生會被隨機分進不同的小組，共同分析一個case，最後在期末進行小組演講。
徐佳蕾把分配好的小組名單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貝諾伊，見貝諾伊跟黎婷一組，不禁替她擔憂：「怎麼辦啊？黎婷這麼mean，可別欺負你」
黎婷是班上的滿A學生，戴著一千度的眼睛，穿著高中的衛衣和匡威，儼然一副好學生的派頭。
貝諾伊的名字是B開頭，在點名冊的開頭，顧唯一眼就看到了，他內心嗤笑了聲，心想，果然，他對貝諾伊的厭惡並非是偏見，貝諾伊本就生性散漫，日子過得浪蕩，連正課都不來上。
想到這，他拿起鋼筆在貝諾伊的名字旁邊點上一筆，墨跡暈染，還未來得及連成一筆，臺下就有學生髮言，他迅速撇開筆尖，那點隱晦的心思就散了。
是黎婷。
商法是英授課，黎婷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口的valley口語，諾大的教室都是她上揚的音調，“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換搭檔嗎？我其中一個搭檔沒來上課，我擔心她的學習態度有問題，不想跟她一個組。”
黎婷跟貝諾伊一組，小組裡還有一個德國女生和一個義大利男生。
她說的那個未到場的人是誰，大家都清楚。
顧唯把手裡的名單放下，很輕微地挑了下眉，不露聲色地問：“她叫甚麼？”
“貝諾伊。”
顧唯的嘴角不經意地牽扯了一下，隨後神色淡定，重複了一遍這個瞭然於心的名字，“貝諾伊，我沒有收到她的請假郵件，所以——”
“老師，”徐佳蕾急中生智，胡謅了一個理由，“貝諾伊她在來的電車上遇到一個小偷，她去抓小偷了。”
事是真事，只不過時間不對，貝諾伊抓小偷的事情發生在去年夏天的巴塞羅那，貝諾伊追著小偷跑過了四個站臺，把交警統統甩到身後。
臺下傳來一片笑聲，竊竊私語。
顧唯這個人，光從面相上來說不是較真的性子，況且德國課堂不存在出勤一說，他不必在這件事情上抓著不放。
他附和著其他人的笑語聲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分了點餘光給黎婷，意圖卻不在黎婷身上，“分組是隨機的，如果想要調整組員可以私下跟組員交流。“
黎婷急得脫口而出：“可是貝諾伊每一門課都是擦邊過的，我跟她一個小組會拉低我的GPA。而且，她經常不來上課，我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找到她。”
徐佳蕾狠狠瞪了黎婷一眼。
顧唯不再搭理黎婷，開始逐一拆解case。
Bey壽司店位於四號線和二號線的中轉地帶，佔地兩百多平，還有一長串附帶的戶外餐廳。
八點，正值德國人晚餐的時間，Bey餐廳裡外都坐滿了德國人，吃著中國人捏的壽司，用著並不熟練的筷子。
貝諾伊父母盤下這店的時候房價才四萬一平，僅僅兩年，房價漲到八萬，餐廳開了不到一年，就在市中心又開了一家分店。
這時候的德國經濟還算景氣，英國還未脫歐，中國的電車也未崛起，歐洲還是那個金碧輝煌的歐洲，僅次於美國的歐洲。
父母不在店裡，在羅馬盤算著新的生意，他們準備新年在羅馬開一家日料店。
貝諾伊繞店面一圈都沒找到雅彤姐。
雅彤姐是門店經理，之前在國內就是父母的好朋友，跟著父母來到德國賺錢。
溫州人嘛，做生意都是一帶二，二帶四，久而久之，Bey裡面上到經理，下到跑堂，都是溫州人。
“看到雅彤姐了嗎？”貝諾伊隨便揪了一個服務員問。
“好像在酒水吧那邊。”
貝諾伊聞言朝酒水吧走去，餐廳人多嘈雜，空氣中混合著魚生炸物的腥香，吧檯處調酒師正往雞尾酒里加濃縮橙汁，見貝諾伊走過來對她微笑點頭示好，貝諾伊也微笑相迎，側身擠進吧檯內，仍是不見雅彤。
她正好奇，身後那道儲藏室的暗門被開啟，雅彤從裡面走出來，腫著右臉，紅著眼，抬頭見到是貝諾伊，下意識往後退一步，低頭想躲，被貝諾伊一把拽住。
“雅彤姐。”貝諾伊叫住雅彤，目光鎖定在暗房內，見裡面有個晃盪的身影，只是光線實在暗，那人又不出來，貝諾伊只好作罷，一腳把門踹上，拉著雅彤往外走。
她們停在Bey門口，貝諾伊從包裡掏出首飾盒遞給雅彤，雅彤有些驚喜，有些遲疑，接過後當著貝諾伊的面開啟，見裡面是條項鍊。
“給安安的？”雅彤問。
安安是她三個多月前生下的孩子，小女孩，今天正值100天。
貝諾伊搖頭，“給你的，小孩子懂甚麼。”
“謝謝你啊。”雅彤驚喜地抱著貝諾伊，跟個小女孩一樣迫不及待地戴上項鍊，問貝諾伊好看嗎。
貝諾伊如實回答：“好看的，你面板白，適合戴閃的。”
仲夏夜，繁星點點。
貝諾伊到家十點了，天仍是亮著。
她沒著急回屋，而是躺在院子裡的草坪上看星星，星星那麼遠，又那麼真，足以讓人淪陷，足以讓人忘卻煩惱。
直到十點半，黑暗才降臨。
想了很久，貝諾伊給母親諾伊一打電話，她知道父母此刻正在旅行，興致正好，她本不想打攪的，可她睜眼閉眼腦海裡浮現出的都是雅彤的臉。
不到一刻母親便接通了電話。
“伊伊啊，甚麼事啊？”
“媽媽，我今天去店裡了。”貝諾伊平日裡說話很歡脫，今晚倒是不一樣，聽著像是話裡有話。
諾伊一沒想到女兒會往店裡跑，她以為以女兒愛玩的性子，壓根不會對做生意感興趣。
“生意還好嗎？女兒真是懂事了，還會去店裡照看生意了。“
“還行吧。”貝諾伊不再兜兜繞繞，“但我不喜歡許河山，我繞了餐廳一整圈都沒看到他在幹活，都是雅彤姐一個人在招呼客人。“
許河山是雅彤的未婚夫，是安安的爸爸。
“你呀，就是小孩子脾性，許河山是你爸爸的老鄉，一個地方出來的，Bey也有他的投資，怎麼能說開除他就開除他。“諾伊一感嘆，同時又覺得是自己把女兒嬌寵慣了，導致女兒太過於單純，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人吶，都是表面和和氣氣的才能把生意做好，你多學學。”
貝諾伊不滿地反駁：“許河山對雅彤不好。”
“那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你做不了主，但是你如果在外面被欺負了，一定要跟爸爸媽媽說，爸爸媽媽一定會替你做主的。”
“我沒有受欺負。”貝諾伊不理解事情為甚麼兜兜轉轉又回到自己身上，“我很好的。”
她氣呼呼地結束通話電話，開啟電腦，網頁還停留在催款令，地址那一塊還空著，貝諾伊噼裡啪啦地輸入街道地址，在輸入房號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下樓跑到別墅外看建築外的門牌號。
她藉著朦朦朧朧的月光，隱隱約約看到門牌號是路德維希巷75，衝回房間輸入75，點選提交，大功告成。
貝諾伊原本不想讓房東知道自己的住址的，可奈何她咽不下這口氣，又或許是受了許河山的刺激，她偏要抗爭到底。
她從房間的角落裡翻出來一個前兩天的快遞，裡面拆出一套油光水亮的指甲油套裝，氣呼呼地塗滿了每一個指甲，捏著紙盒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氣憤使人頭腦糊塗，她但凡多看一眼紙盒上的資訊就會發現，她的門牌號是73，而不是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