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想見我】
“請問你是否留有房東性騷擾的證據?”
貝諾伊盯著面前這張臉,想到一個詞——優績主義。
沒錯,顧唯長著一張上流社會的臉,中德混血,姣好的皮囊下是冷沉的性子,絲毫沒有流露出半分對貝諾伊遭遇的憐憫。
大概律師早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性騷擾而已,又不是命案。
“證據?”貝諾伊想半天,“巴掌印算嗎?”
她有在認真地思考,想來想去只記得那天自己氣急敗壞地扇了房東一巴掌,還沒扇到臉頰,她個子矮,跳起來也只能打到房東的下頜脖頸處。
貝諾伊見顧唯沉默片刻後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是德語,貝諾伊看不懂,只能安靜地坐著,大氣也不敢出。
“你的前房東曾挑唆您裸泳是嗎?”顧唯停下向貝諾伊確認細節。
“嗯。”
房間裡傳來紙筆摩挲聲。
“他還詢問過你的婚姻狀況,要求你做他的女朋友是嗎?”他再次停筆,看向貝諾伊。
貝諾伊強忍著噁心點點頭。
她的房東是個七十六歲的法國老頭,半截身體入土的人還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開黃腔,簡直是罪該萬死,用好友徐佳蕾的話說就是“那老登簡直嘴巴里抹了開塞露,張口就噴”。
寫到最後,顧唯抬頭看了眼電腦桌面的時間,簽名後交給貝諾伊,叮囑:“你的房屋合同不存在”
貝諾伊條件反射地點頭,“哦……嗯?”聽不懂。
顧唯看到了貝諾伊眼裡的茫然,正想著怎麼翻譯這個詞,德語才是他的母語,用中文解釋德語術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顧唯重新組織語言:“你沒有在十四天內免費解除房屋合同的權利,我建議你還是儘早把這封信交給房東,一般情況下房東會同意終止合同。“
末了,他又詢問:“有押金嗎?”
“有,三個月冷租的錢。”
整整一千五百歐。
顧唯:“如果房東不退還你押金,你可以拿著這封信來找我。”
你可以拿著這封信來找我。
你可以來找我。
你來找我。
來找我。
顧唯想見我。
“好。”貝諾伊供著懷裡顧唯的手寫信,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貝諾伊臨走前想把門掩上,顧唯卻說不用,“開啟就行。”
他的中文果然不過順溜,連“敞”都不會用。
那就敞開吧。
屋外響起一串歡快的下樓聲。
屋內,香水味馥郁香甜,經久不散。
顧唯微微皺眉,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到最大。
他討厭貝諾伊身上濃烈的香水味。
當天,貝諾伊趁越南室友在寢室,當面把解約信交給房東,並悄悄錄了音。
第二天,貝諾伊搬進了好友徐佳蕾的學生宿舍。
“解決了嗎?”
徐佳蕾把屋裡的鞋盒挪位,騰出塊空地留給貝諾伊的行李箱。
貝諾伊攤開行李箱,取出洗漱裝備,輕快地回:“當然。”
徐靜蕾從公用冰箱裡拿了一瓶氣泡水遞給貝諾伊,“挺好的,你就安心住在我這裡吧,房子慢慢找,總會有的。”
“我知道你不介意我住在這裡,但我會過意不去…”
異國他鄉的,徐佳蕾是貝諾伊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助講求情分,但貝諾伊不想把其視作理所當然。
還是得趕快找房子搬出去。
徐佳蕾欲言又止,最後甚麼也沒說,一旁貝諾伊也一門心思撲在找房上。
這地方,位處南德,據說是整個德國日照最充足的城市,人多房少,供不應求。
徐佳蕾拍拍貝諾伊的頭,安慰:“總會找到的,我們一直都是很幸運的人。”
徐佳蕾說的對,她們一直都是很幸運的人。
當晚,貝諾伊躺在床上刷租房帖子,無意間刷到一條最新的房源,房子是一棟兩層的別墅,有兩個房間,一個已經出租了,而另一間空著,住客正在尋找新租客一起來分攤房租,而起租日期寫著:As soon as possible(儘快)。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貝諾伊就向現租客以及房東傳送了郵件,預約了看房時間,時間定在下午兩點半。
房子坐落於城市西部,湖畔公園一側,風景優美,遠離喧囂,是名副其實的富人區。房東是個德國老爺爺,和藹可親,現租客有事不在家,貝諾伊沒有見著。
貝諾伊生得漂亮水靈,嘴巴又甜,還沒等她把香水味散滿整棟房間,房東就把合同提上了桌。
租房的事情,一切順利。
她的房間在一樓,朝南,有一面方形的玻璃窗,窗邊栽種著一排櫻花樹。
就這樣,貝諾伊又把行李從學生宿舍搬到了新家。
三天,睡在三張不同的床上,擁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情,這感覺陌生又奇妙,貝諾伊很喜歡。
她恨不得現在就開啟窗子,向這個世界說hi。
然而,該死的前房東並沒有向之前說好的那樣把押金退還給她。
貝諾伊在房子裡住了兩天,室友都沒出現,不過她發現室友是個對食物要求很高的人,冰箱裡的食材都是有機的,肉類都是四級肉,牛奶也是裝在棕色玻璃瓶裡的非均質奶,不像她,用酒精填飽肚子。
下午三點,貝諾伊吃了兩個水煮蛋,喝了一杯紅酒,出門時還吃了一塊巧克力,到教室時肚子就已經餓得咕咕響了。
她掃了一眼教室,看見徐佳蕾便走過去坐下。
這節課是商法,講師是教授的學生,名叫陸兮,是個中國女生。
陸兮聲音柔和,講課不疾不徐,聽得貝諾伊眼皮越來越沉,好在被一旁的徐佳蕾掐了一把貝諾伊才沒睡著。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陸兮通知大家說下節課開始會有一個新講師代替她上課。
“新講師是我的師兄,他本人非常優秀,23歲透過了第二次國家法考,24歲成為候補文官。大家有甚麼問題大膽地問他,他比我專業,也比我耐心。“
“那老師你為甚麼要走啊?”臺下一位名叫黎婷的女生髮問。
與此同時,徐佳蕾翻了個白眼,小聲道:“真是事兒姐。”
陸兮微笑,“我要準備自己的考試,也要找實習,之後就要工作了。”
貝諾伊睡意全無,她撐著臉蛋看講臺中央的陸兮。
陸兮氣質清冷,留著一頭黑長直,穿著一襲白色連衣裙,像一朵小巧的睡蓮。
嘖,人和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
“你怎麼無精打采的?”徐佳蕾察覺諾伊不對勁,瞥見她的領口粘著一小塊雞蛋殼,伸手替她撣掉。
貝諾伊憤憤地回:“我的押金還沒到賬。”
徐佳蕾:“要不你問問陸兮,趁她現在還在。”
是個好主意。
陸兮在講臺上整理文件稿,貝諾伊等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下階梯。
教室是階梯教室,貝諾伊坐在最後一排,她每下一階臺階都會響起一聲清脆的高跟鞋點地聲,直到最後一階臺階,“嗒”——
“你來了~”
陸兮朝教室門口看去,笑得臉都紅了,她遂即低頭加快速度整理手中的稿件,侷促又幸福的樣子貝諾伊從未在她身上見到過。
貝諾伊站在最後一截臺階看向門口。
顧唯就站在那裡。
他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襯衫有被風撫過的痕跡。
陸兮快速整理好東西后小跑著出門,她腳上那雙法式羊皮小靴子格外淑女。
“面試的怎麼樣?”貝諾伊看見陸兮小跑到顧唯身側,她的裙襬飄揚,輕蹭了下顧唯的西裝褲,“肯定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以你的成績,他們搶你都來不及。”
顧唯只是很從容地說了四個字:“一切順利。”
他的西裝外套原本搭在左手臂,陸兮走在他的左側,他就把外套移到右側,兩人保持著十公分的距離,走在老城的石子路上。
貝諾伊跟在他們後面,十米遠的距離。
六月初,歐洲正值夏令時,傍晚的天依然散發著粉色的柔光,七點一到,遠處教堂傳來鐘響,蕩悠在街頭小巷。
貝諾伊看著陸兮和顧唯走進了凱撒大街的德國餐廳,他們坐在落地窗旁,翻看選單的同時輕鬆地交談著甚麼。
大概,一時半會兒,她是等不到了。
貝諾伊去附近的布魯寧格百貨商店買了一條六百歐的項鍊,買完後又去餐廳附近的Kolben Kaffee吃了一塊黑森林蛋糕,兩個小時過去了,陸兮和顧唯還坐在餐廳裡有說有笑。
她又耐著性子點了一杯黑巧克力,一直等到快十點倆人才從餐廳裡出來。
彼時的天色呈克萊因藍,城市燈火紛紛亮起。
顧唯把陸兮送到四號店車站,目送她上車後獨自往一號站臺走去。
道路兩旁的城市水渠裡流動著歡快的山泉水,一直流到主街的盡頭。
他沿著水流一直走,直到走到噴泉雕像後才向右拐。
“Hi,顧唯。”顧唯看到貝諾伊站在站牌下朝他笑,“你還記得我嗎?”
站牌上的紅色店車標識反覆跳動,顯示電車正在進站。
隔著幾十米開外的距離,電車送來愉快的叮鈴。
“我叫貝諾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