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求婚風波(2)】
從辦理完入住到進房間,晏無名都沒同寧不才說一句話。
寧不才關上門,瞟了他一眼:“嚇到了?”
晏無名“啊”了聲,慌忙道:“沒有。”
寧不才放好箱子,擰開瓶礦泉水,遞給他。
晏無名接過,與她一同坐在這米黃沙發上,眺望窗外的大海。
浪花一層接著一層。
寧不才說:“獦狚一族,是一夫一妻制?”
晏無名說:“是,而且雙方一旦成婚,便不能分離。”
寧不才輕笑了下,戲謔地說:“那人類還是很不一樣,不想過了,辦個離婚就行。人的心,比妖鬼精怪都容易變。”
晏無名低下了頭,他摳著礦泉水瓶的外包裝,小聲地說:“……這樣嗎。”
寧不才眺望大海,接著說:“是,有時候,強制鎖定一起,反倒對雙方都沒有好處。離婚不是件甚麼可恥的事,天高海闊,誰說一個人就不行了?”
晏無名慢慢地“嗯”了聲,不再說話。
寧不才又瞟了他一眼,問:“你怎麼不開心?”
晏無名牢牢抓著口袋裡的戒指盒,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番:“……沒不開心。”
寧不才注視著他,將手覆上他的手背:“嘿,我沒有厭煩你,你不要對號入座了。”
——是的,你沒有厭煩我。
晏無名忐忑不安地想。
——那五年後、七年後、十年後呢?你也會膩了嗎?你也會找上其他新鮮男人了嗎?
他正這麼胡亂想著,忽然聽門鈴一響。
晏無名說:“我去開門。”
門後是酒店用以送物的機器人,它開啟“肚子”,一個袋子映入眼簾。
袋子裡裝的是幾件衣物,上面還貼著張卡片:
最佳化局薛千、饒鈺贈。
“甚麼東西?”寧不才湊上前看。
晏無名拿出衣物,抖開一看,瞬間臉紅一片。
最先看到的就是件輕飄飄的女款泳衣。
好傢伙,連遊玩專案都給他們定好了!
不對,他要求婚的風聲,怎麼都傳到薛千和饒鈺耳中了。
晏無名羞臊地想:莫不是整個最佳化局都知道了吧?!
“你想想你最有優勢的是甚麼,是臉啊!臉啊!你這個時候不用上外貌身材優勢,你甚麼時候用?”
晏無名將饒鈺的語音轉成文字。
“先讓她玩得開心,雙方心情好了,做甚麼都事半功倍。”
薛千的訊息緊接著彈出來。
夏日初萌,鳳海市還帶著點兒春末的涼意,但下海片刻,不足為懼,只是……這女款泳衣頗有些暴露,男款的泳褲也小了一碼,一人一妖傻眼半秒,都不約而同地將其塞回袋內。
寧不才耳根泛紅,她說:“他倆,沒個正形。”
晏無名嗯嗯啊啊兩句,腦中飛速運轉,心想接下來怎麼開口引入話題較好,就見寧不才在箱裡翻翻找找,揪出一條白裙子,比在自己身上。
“我穿這件就行,就……海邊走走,不下水。”寧不才說。
晏無名一瞬晃了神。
寧不才平日不會怎麼打扮自己,她大多數時間,不是穿著冥律司制服,就是那幾件日常裝來回換,除了極其重要的會議論壇、媒體交涉,她連妝都懶得化。
但她本身外貌外形並不差,尖俏的下巴,大而圓的眼睛,英氣的眉峰,身上雖沒有太豐滿的曲線,但因常年訓練,各種肌肉線條若隱若現,身材苗條精瘦。
她稍有打扮,還是頗有姿色。
寧不才換上白裙,眼神略有侷促,她說:
“怎麼了,不……不好看嗎?”
習慣了寧不才殺鬼殺人的凌厲風格,突然看見她如此清純甜美,晏無名只覺心裡那股火燒得旺盛,往上燒,那是口乾舌燥,往下燒,那是慾念難遏。
晏無名啞聲說:
“不會,不會,很好看,很適合你。”
寧不才猶豫說:
“是不是還有點兒不太合適,要不還是換下來吧。”
晏無名站起來,湊近了點兒看她,說:
“不用!真不用!”
寧不才被他這上下掃動的目光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她淺笑一下,微聲道:
“這裙子是師孃送我的,平常沒機會穿,現在才能換上——我是不是不太適合這種風格?”
晏無名一個勁搖頭:
“不會,你想嘗試甚麼風格都可以,我是說,你甚麼風格都好看!”
浪花拍打著海岸。
此時已是日落時分,紅霞漸染海洋,餘暉繾綣,每一層浪都披上了暖色的外衣。
沙子是如此細膩,靠近海浪的呢,就像金子一樣璀璨,靠近岸邊的呢,便宛如碎鑽一般潔白。
嘩啦……嘩啦……浪花翻湧著,同那挺拔的椰子樹合奏音樂,唰啦……唰啦……紅嘴紅腿的海鷗齊鳴著,規律混亂地打著節拍。
夕陽下的大海,原來如此溫柔。
四年前,寧不才還是一個找不著工作、被配回村裡結冥婚、學著奇門異術的小姑娘;而現在,她已是人間最佳化局的“寧總樞士”,是“最佳化”社會的主心骨,是一隻上古妖獸的戀人,也是一個能悠閒漫步海邊、望著海鷗盤旋的、穿著漂亮裙子的女性。
雖然年紀已逢而立之年,但她仍很少相信“命運”,或許只因曾經有一隻妖,對她說過“你的前世跟你的今生沒有關係”這句話;她更相信自己的命運在自己手中。
這個想法帶了點兒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獗,但她卻歸根於自己格外珍重的少年心性,如果可以,她還想為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權利,女性的理想、女性的權利,奮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千千萬萬的人,千千萬萬的鬼,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曾鶴立仍在冥渡司工作,準備扶持新的使相上位,他說,自己未來也一定要當使相;王雨則在一年前辭退了最佳化局,她自己出門打拼,開了家鐵器鋪子,生意興隆得不得了;鄺凡遇上了自己的“真命天子”,他們很快結了婚,雙方互相扶持、互相給予,現在還在熱戀期呢,當然,她於冥書司內的工作依舊完成得很好,這點寧不才無需擔心。
鬼血雖隱沒天地之間,但其強大的精神卻流傳了下來,寧不才雖還未有子嗣,但仿若已經知足。這片安然無恙、繁榮發展的土地,是她一生都在“孕育的孩子”。
子嗣啊……子嗣……
寧不才偷偷瞅了眼晏無名。男人無論穿甚麼,都好看極了,那俊美動人的眉目,世間無人、無鬼、無妖能及;若是有了同他的子嗣,是會像他一點兒,還是會像自己一點兒?
她只感覺臉上燙得慌。之前每次性事,他們都做好了安全措施,倆人絲毫不提子嗣的事,平常交流,也未曾談論,她真不知他有甚麼想法、甚麼打算。
“犬妖。”寧不才抬起頭。
“嗯?”晏無名眉心皺著,似在思考些甚麼。
“你想要個孩子嗎?”寧不才問。
她看見晏無名的腳步停住了。
男人聲音緊得不像話:
“……孩子?”
寧不才再補充道:
“對,我倆的孩子。你想要嗎?”
結了婚之後,就可以擁有他們共同的孩子。
這種事情,晏無名不是沒想過,而是想過了十次、百次、千次。
家族血脈延續,對他這隻孤零零的獦狚妖獸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但是,晏無名還是想將寧不才的身體放在第一位。他知道人類生育一次要付出多少代價,“拍喜”一案中,生育背後的社會問題不一而足。
況且,一個孩子的誕生,意味著隨即而來的責任與義務。
我們真的有能力撫養一個孩子嗎?我們真的有能力養好一個孩子嗎?
家族血脈的分量逐漸下降,對生命承諾的分量逐漸上升,晏無名找回自己的三魂七魄後,也放下了宗族的執念,現在,他只想跟寧不才好好過日子。
所以要不要孩子都可以。
不過……若是真能有一個孩子。
晏無名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和興奮湧上心頭,他想自己也是願意的、期待的、馬上就能答應的。這意味著他同寧不才的聯結又緊了些,似乎那遙遙無期的“求婚成功”也變得近在咫尺。
晏無名緊張地說:“那……那你想要嗎?”
寧不才遲疑片刻,說:“我還在思考,有了孩子,肯定有許多問題要解決,但應該也有許多樂趣……”
她想了想,又說:“好吧,其實我不知道,我也沒做過母親。”
——或許你可以試一試?或許我們可以先結婚?
這句話被晏無名掐在了舌尖。
此時半個太陽已沒入海洋,水面泛著橙光,寧不才的白裙被風拂動,側臉沐浴在暖黃餘暉之中,讓那不近人情的稜角與淡漠,都柔和了幾分。
“由我和你一起撫養的話,應該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晏無名違心地說出這句話——畢竟他也沒做過父親,他只是為了後半句鋪墊,“所以有才,你可以先……”
“啊啊啊!!”刺耳的尖叫聲傳來。
浪漫的氣息驟然斷層,寧不才眼神一凜,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尖叫聲變得含糊,拍水聲則大了起來。
一名幼童遊離岸邊,在深水區撲騰著,他掙扎不斷,面色青紫,顯然溺水了!
他的父母慌忙地跑入水裡,可還沒行經半米,就見一個身影,從他們身邊“嗖”一下刮過——
寧不才沒有任何猶豫,邁開腳步,一瞬就衝進了海里。
溼漉漉的寧不才,抱著溼漉漉的幼童,踩在溼漉漉的沙灘上。
她做了幾組急救措施,幼童吐出幾口水,睜開眼睛。
他的母親飛快摟住了他,哭得上期不接下氣,幼童見狀,也“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寧不才的頭髮正在滴水,白裙也溼得軟塌塌的。晏無名脫下自己的襯衫,蓋到她身上。
“謝謝,謝謝啊。”父親一個勁朝寧不才道謝。
寧不才一句“沒事”還未出口,就見父親指著妻子,罵道:
“都怪你,不好好看住他!”
母親圓目一瞪,毫不退讓道:
“如果不是你跟我吵架,我哪裡會看不住他!”
父親“嘿”了聲,又說:
“吵架也怪我了是吧?你也不想想,誰先吵的!”
母親說:
“那……那是因為你要動手打小鐘,我才跟你吵!你憑甚麼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他啊!你也不害臊,不怕人家笑話!”
父親說:
“他不該打嗎?!說了不能再買玩具還要買,說了吃東西不能弄到衣服上還要弄,他根本聽不懂人話,到處調皮搗蛋,我打他算少的了!”
母親說:
“那你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他!等到家裡我再好好說他不行嗎?”
名叫小鐘的幼童望望母親,又望望父親,像一隻夾在鷸蚌間的魚,面色蒼白,小聲啜泣著。
父親說:
“到家裡你罵他他又哭,不如讓他在這哭個飽!”
父親和母親凶神惡煞,如同兩隻互相撕咬的野獸,誰也不讓誰,沙灘上的人都停下了腳步,遠遠望著他們。
小鐘哭得更大聲了,甚至開始打起了嗝。
父親用手摁了摁太陽xue,煩躁地噴道:
“別哭了!吵死了!”
母親卻像潑婦一般罵道:
“他哭是因為誰?為甚麼別人一家三口都能和和睦睦,我們家就天天都雞飛狗跳?你就不能改改你那張臭嘴?!”
“這是我的問題嗎?這分明是這臭小子的問題!如果他能聽話些、聰明些、順眼些,我哪裡會發那麼大火,你又哪裡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變成甚麼樣子了?!我又變成甚麼樣子了?!”
“這孩子就是個錯誤,徹頭徹尾的錯誤!當初我們就不應該要這個孩子,當初我們就不應該結婚!”
“好啊,那直接離婚吧,離婚!小鐘,不要哭了!跟我走!”
母親拽起小鐘,粗暴地將他拉走,父親哼了聲,雙目充血,也甩手離開,罷了他還指著周圍圍觀群眾,大聲道看甚麼看。
“還在哭,不要哭了!丟死人了!我怎麼生出了你這種沒用的東西!”
母親尖利的喊叫、小鐘淒厲的哭聲、父親暴躁的辱罵都混在一起,攪動著大海,攪動著晚霞,紅色變為紫色,紫色變為藍色,藍色深極了、荒極了,隨後黑夜便來臨了。
嘩啦,嘩啦,唯有雪白的浪花還在翻湧。
寧不才有些呆滯,這般氣勢逼人的夫妻對罵,她還是第一次見。
海風吹在胳膊上,水珠蒸發,冷得她打了個噴嚏。她迷迷糊糊地想:
那兩位家長,還沒跟自己道謝呢……
忽然,她想起了甚麼,眨了眨眼睛,抬頭看向晏無名:
“對了,你剛剛想跟我說些甚麼?”
晏無名的半張臉隱匿在黑夜的陰影中,路燈只照亮了他緊繃的丹唇。
“沒甚麼,我們……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