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求婚風波(1)】
月色入戶,晏無名坐在窗邊,眉目清冽,修長的手指伸直又彎曲,他正用袍袖擦拭著一個小物什。
小物什由圓環和一枚小小犬牙組成,通體透亮、晶白純淨,多稜有角,月色在內裡撞擊旋轉,流溢位七彩的光芒。
那是一枚小巧流光的戒指。
一綹墨髮滑下,倚在男人高挺的鼻樑旁,他的眼神無比認真、深沉,眉心卻微微皺起,似藏著些焦躁不安的情緒。
晏無名哈著氣,不斷擦著那枚戒指,口中還唸唸有詞,好像在背誦著甚麼臺詞一般。
“犬妖。”房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寧不才叫他了。
晏無名趕忙將戒指裝回小盒子裡,再塞回兜內,“唰”地扛起行李袋,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門。
“怎麼了?這麼慌張,”寧不才看了眼手錶,幫他分擔一部分行李,說,“不急,離發車還有一小時。”
晏無名緊張地攥著自己的口袋,搖搖頭:
“嗯……沒甚麼。”
寧不才同他一起下了樓:
“真的沒甚麼?”
晏無名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真的,真的!”
而在寧不才沒注意到的地方,肖獨清和柳惠晴偷偷躲在樓下,見晏無名出來了,趕忙吹了聲口哨。
晏無名回頭。
肖獨清和柳惠晴對他鄭重地點了點頭,不約而同地作了個“點贊”的收拾。
想來二老是一大早就過來給他們送行了。
肖獨清用口型道:
“加油啊,別緊張。”
晏無名點點頭,僵硬地轉過脖子,他深呼吸幾次,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小盒子,追上了寧不才。
不緊張,不緊張,我已經練習過這麼久了,一定沒問題的,我真的很不錯,我真的很棒,我一點兒都不緊張……
個屁啊!
晏無名光是想象那番場景,就頭腦暈眩、雙目昏花了,更別說還要說出那段話!
自己可是要求婚啊,怎麼可能不緊張?!
一個月前,寧不才收到訊息,說人間最佳化局的鬼部邀請她檢查工作。
寧不才成為總樞士之後的一年,最佳化區域性門數由五漲六。
新增的第六部門,即為盲女若水管理的“鬼部”。
因鬼類不再受鬼血控制,寧不才針對未入輪迴道、在人間散落之鬼,賦予他們面試就職最佳化局的權利,鼓勵他們為懲惡揚善也盡一份力。
狂牙、玉潤等部下六鬼,也劃歸為鬼部之內,擔任不同工種,與冥士們同呼吸、同工作。
在寧不才等人的大力推動下,鬼部就像一系列上了潤滑油的齒輪,滾滾旋轉著,展現出無限生機與無窮可能。
最佳化局的“殺鬼任務”,也在若水的提議下正式更名為“最佳化任務”,漸漸形成了“人鬼共治”的和諧任務。
但鬼類作息畢竟與人類多有區別,因此,寧不才買下鳳海市西邊的一塊土地,在上方建蓋人間最佳化局第六部門——鬼部的大樓。
半年前,大樓竣工,鬼類迫不及待投入使用。除此之外,寧不才還定了條規矩,每隔一個季度,她就要去鬼部考察工作情況,一方面,是避免這離總部較遠的第六部門產生異端,另一方面,則是再去見見自己牽掛的下屬們。
或許已不能叫“下屬”二字,她們已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了。
不過嘛,這“最親密的朋友”,正在如火如荼忙著檢查材料的時候,接到了一名不速之客的來電:
“我到時候會向她求婚,你們可有點兒眼力見,隨機應變。”
再怎麼說,晏無名也是寧領導的物件,若水手指纏著電話線,吞嚥口水道:
“好,我們一定配合。”
鬼部大樓紮根在鳳海市西部。
西部是綿長蜿蜒的海岸線,大樓坐立海岸線中點,推窗即可見海浪濤濤、沙石細白,一排排高大的椰子樹隨風晃動,偶爾還能聽見清吧裡傳來歌手的演唱。
鬼部大樓的風格,同人間最佳化局總部完全是兩種型別,主打一個“融入環境”,甚麼ins風、奶油風,海景區、城景區,浪漫鞦韆、擺拍茶具,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估計是取材了周邊不少旅遊建設,才建得頗具網紅格調。
晏無名挑此處求婚,也不完全沒有道理——日暮時分,夕陽西下,海浪被染成溫柔得橘子色,清風吹拂椰子樹,最好旁邊再來幾句應景的歌聲,可謂窮盡世間之浪漫——寧不才怎能不答應?
他雖誕生在數億年前,是大荒時代的妖獸,但好歹也完整歷經了改革開放、網際網路Z世代,現在又是手機不離身,當然也得“入鄉隨俗”,學著點兒新玩意,才不至於被寧不才被笑稱“老妖精”、“小老頭子”。
不過,這“老妖精”、“小老頭子”此時可是越想越亂,口袋裡的那枚戒指盒都快給他搓出火花了,求婚的誓言壓在了喉口,像堵住了他肺管的口氣,讓他一路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好不是滋味兒。
寧不才心中想的都是她那鬼類朋友,沒太留意晏無名。
她一下車,就被鹹鹹的海風撲了滿臉,水天一色的大海如此湛藍,就這樣明晃晃地出現眼前,雪白的波濤一層接著一層,細軟的沙子包裹著靴子,樹影在地面跳起了華爾茲,海鷗“呀呀”地盤旋上空,一切都是那麼寧靜而美好。
無論看多少遍,寧不才都看不膩這片大海——鬼部建在這裡,也有她的一番私心。
她出生村莊,在繁雜的城鎮裡打拼,工作又是深入各種陰暗之地,便一直沒見過大海。第一次見時,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洗淨了,原來大海這麼廣、這麼藍!好像一點兒煩惱都沒有了。
晏無名瞥見她閃閃發亮的眼睛,知她心中愉悅,便借坡下驢:
“等你忙完工作,我們就在海邊走走吧。”
他還想順勢攬上寧不才的肩膀,不料女人“嗯”了聲,馬上扭頭就走,指尖只擦過外套,就停在了空中。
寧不才太想見她的鬼類朋友了。
鬼部建立後,若水統率管理四方,下散權利,尹天主擔訓練官,侯羽則為治療師,金翠負責咒術與典籍,狂牙是攻防的主力軍,經常被抽調到人類團隊,故沒甚麼大職位。
至於一說話就臉紅的玉潤嘛……若水給她安排了個“面試官”的角色,讓她抉擇前來面試的鬼類。
也不知她怎麼想的。寧不才苦笑了下,進了鬼部大樓。
一枚箭矢擦著她的頭髮而過,寧不才反身弓背,抬腿就是一踢,箭矢反向而出,威風凜凜地射去!
尹天用長弓打下,箭矢“噌”地斜插入地。
“尹天。”寧不才朝她笑了笑。
“身手不賴。”尹天翻身下馬,同她點了點頭。
冥士們在亡人的輔助下,進行著訓練,不過……這訓練之景可謂太殘暴了些,基本不會給冥士們喘息的機會,箭矢就如雨般射落。
寧不才稍微看了看訓練,還想同尹天聊些日常,就被她推了去:
“不說了,我還要指導。”
寧不才有些不捨:
“那我等你指導完,我再來找你。”
尹天身形一頓,從盔甲裡翻翻找找,鋼製的戰甲哐啷哐啷響個不停,須臾,她摸出了張皺巴巴的紙,往寧不才手裡一塞,搓了搓鼻子。
那是張雙人用餐券。
她冷淡瑞麗的眼眸看向一邊,略有些不自在地說:
“我今天忙,沒空、沒空招待你,你拿、拿去,跟別人……別人吃去。”
寧不才一看這餐券是高檔餐廳,登時推讓起來:
“不行啊,這個很貴吧,你留著吃。”
這名個性剛強高冷的大將軍突然結巴了,她眼神飄忽道:
“我……我不愛吃人類的東西,你吃,你和他吃去。”
“等下,等下。”
尹天不再往後說了,她幾乎是像“逃跑”一般,跨上戰馬,奔赴訓練場地。
而離去時,大將軍還微微轉頭,給了晏無名一個僵硬的眼神。
然後策馬揚鞭徹底“逃走”。
晏無名心中滿是感動,他想,婚禮一定讓尹天坐主桌!
唉……就是可憐了這名從來沒撒過慌的大將軍,她卸下盔甲,發現裡衣都被冷汗溼透了,一生好強的她,也在此刻低了頭。
尹天不如其他鬼擅長吐露心聲,也沒甚麼奇思妙想,所以,她想自己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剩下的,還得其他鬼出手啊。
畢竟她們都希望寧不才健康平安、幸福順遂。
不過,我們的大將軍卻錯估了其他鬼的表現。
玉潤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僵持許久,才將一桶煙花塞進晏無名手裡,屁滾尿流地跑走。
金翠的臉黑得跟煤炭似的,她一邊處理著文件,一邊冷冷地對二人說,這裡沒有你們要做的工作,過你們的二人世界去吧。
狂牙是個小毛孩子,啥也不懂,就是聽鬼類姐姐們說,大人與那妖要結為夫妻,上去就問寧不才你是要生個弟弟妹妹給我嗎——然後被若水急忙拉走。
侯羽啊……那也是沒話講了,她故弄玄虛地遞給晏無名一個袋子,開啟一看,甚麼情趣用品、生計用品、令人臉紅心跳的偏方怪藥,差點沒把犬妖嚇暈。
要說稍微好點兒的,還是若水,她為寧、晏換了酒店,房間大而寬敞,海景日落一覽無餘,馬上就能拎包入住。
鬼部的工作好像比上個季度做好了許多,沒花多長時間,檢查就結束了。
離開之前,寧不才轉過頭,還想邀請她們聚一聚,金翠笑著,剛想回應,便感到一陣銳利目光射來——
晏無名雙臂抱胸,故作深沉地咳嗽兩聲。
眾鬼齊刷刷低下腦袋,慌里慌張地忙著手上工作,不約而同都說了不。
剩下個飛頭而出的金翠,咬牙切齒。
寧不才問,金翠,你有空嗎?
金翠面如死灰道,沒空,我太忙了。
寧不才心想她如此忙碌,要不搭把手,剛要開口,就聽若水道,大人,要不先回房間吧,拿著行李走來走去,也不方便。
寧不才掂量了下這行李箱,東西沒裝多少,加上她本就臂力驚人,怎感覺到一絲吃力。
剛想回絕,就感到晏無名挽起了她的手臂,呵呵、呵呵地笑道: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來到鬼部之後,晏無名的心更亂了,那腹稿幾乎要脫口而出,戒指盒都快給他磨爛。
寧不才檢查工作時,若水單獨找他聊了,盲女感知不差,透過氣息,她發現晏無名正焦頭爛額、心神不定。
於是就勸他不如速戰速決,大人若真心願意,便無所謂甚麼浪漫時刻,她這樣的,更看重真心;你早點開口,她早點答應,自己心裡也不會太煎熬。
晏無名聽進去了。
他拉著寧不才前往酒店辦理入住。
鬼部成立後,鬼類有了最佳化局批出的身份證明,寧不才順理成章,給妖族的晏無名也辦了張證。雖然全國大部分地區還不認同這類證明,但在鳳海市內,他們已能享有同樣基本身份權利。
若水走在寧不才身邊,同她有說有笑,二人哪兒有昔日的主從關係,反倒更像姐妹,知無不談。
他們排著隊,等待前面那對情侶辦理入住。
晏無名深呼吸了幾回——別緊張,別緊張,順利求完婚,就能成婚,快想想婚後生活,有動力了吧,別緊張,別緊張……
“有才,”晏無名遏止聲音的顫抖,握住了口袋裡的戒指盒,“我有話跟你說。”
若水僵住了:等一下,這還在排隊辦理入住呢,還這麼多人看著呢!也不用這麼“速戰速決”吧!
可晏無名哪裡聽得到若水的聲音,他見寧不才轉過頭來,話語呼之欲出——
突然,他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滿面倦容、不修邊幅的男人走過來。
前面那對情侶中的女人轉過頭來,眼神錯愕。
男人狠狠抓住她的手腕,罵道:
“好啊,終於被我抓到了,我就知道,你跟這小白臉在一起了!”
女人身邊的男人,衣著得體、外貌青春,還塗脂抹粉、頗有姿色,晏無名瞥了一眼,心想他被稱為“小白臉”,也不無道理。
女人沒說話,甩開男人的手。
小白臉身形單薄,但聲音卻不小:
“你別血口噴人,我們只是出來處理工作!”
男人說:
“放你媽的屁!甚麼工作,我看你他媽跟我老婆只有床上工作!”
女人攥緊了拳頭,面色隱忍。此時,酒店內的眾人都看向了這裡。
前臺人員面露苦色: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換個地方聊……”
“就在這聊!好不容易把這對狗男女逮住,我現在就要問個清楚!”
小白臉說:
“你嘴巴放乾淨些!”
男人動起手來,推搡著小白臉,滿面怒氣道:
“就是你把我老婆拐走了!你他媽個不要臉的,我跟我老婆結婚七年了,就是你這小白臉破壞了我們的家庭!就是你害得我老婆出軌了!”
小白臉容貌是好看,可惜沒多少拳腳功夫,身子骨跟紙片兒似的,幾下就被推倒在地。
女人驚呼一聲,趕忙將他扶起,男人眼見此狀,更是怒火滔天,他剛要喝道,就見女人的淚水流淌。
她厲聲道:
“是啊,是啊!我出軌了,我愛上其他男人了,我不愛你了,怎麼了?!”
或許是女人從來沒有反抗過,男人登時有點兒發愣,女人卻像一個水閘,開了閥門,那些憋屈許久的話便噴湧而出。
“當初我就不該跟你結婚!七年,整整七年,我真看清了你到底是甚麼樣的人!我們不合適,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男人嘴唇顫動,他說:
“可我好歹跟你有七年的情分……”
女人嗤笑一聲,說:
“你以為結婚過後,情分會越來越濃嗎?情分只會越來越淡了!你要是不懂,我再說明白一點——”
“算了,算了。”小白臉拉住女人,可女人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怎麼拽都拽不住。
她咬牙說:
“我厭倦了,我煩悶了,我不想跟這樣無趣的你在一起,你已經不能給我任何新鮮感了,你暴露出來的問題越來越多,我……我只喜歡七年前、我還不瞭解的你。”
“或許我們的婚姻就是場錯誤。停留在朋友層面,對你我都有好處……你還不明白嗎?我累了,我真的厭倦了,我真後悔當初答應你的求婚。”
女人嗚嗚地哭起來,小白臉卻不知所措,坐在地上,兩腿發顫,顯然已是被震呆了。
男人忽然發起狂來,他就要去毆打女人,卻沒揮出半拳,就被一人剪住雙臂,反壓在地。
寧不才鉗制住男人,面色平淡地將他拎起來,交給了旁邊吃瓜的保安。
她對保安說:“別怠工啊。”
保安趕忙將男人拉走了,沒了這“潛在危險分子”,酒店工作人員們才敢將二人勸到一旁,疏散看戲群眾,恢復正常秩序。
嗯……恢復正常秩序,此言不假,對於寧不才來說,確實是可以順利辦理入住了。
甚麼大風大浪她沒見過,這種小小插曲,連一根鼻毛都算不上。
她給自己這想法逗笑了,根本沒察覺到犬妖的狀況。
晏無名石化了,只要輕輕一戳,他就能碎爛成塊。
這他孃的,還怎麼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