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正主危機(3)】
“你到底喝了多少?告訴過你,不要喝多。”
寧不才就要去掀他的衣襟,以查傷勢,可手指還未觸碰,就被晏無名牢牢一抓。
男人眸色隱忍道:
“你既然變了心,又何苦撩撥我?”
眼見電梯門開,鄰居行過,目光往這邊兒瞅個不停,寧不才耳後一燙,趕忙將晏無名抓回房內,生怕周圍七嘴八舌,傳出甚麼流言蜚語。
寧不才將門一關,把臉一掛:
“犬妖,最近你不對勁,到底怎麼了?”
晏無名倚在鞋櫃旁,低著腦袋,含糊不清道:
“……要問我怎麼了,我還想問問你怎麼了。”
“頭抬起來。”
“……”
“我不說第二遍。”
晏無名蔫巴地抬起了頭,那張豔美的臉上滿是委屈之色。
雖然寧不才知道他這招“楚楚動人”屢試不爽,自己好歹也“身經百戰”多回,可每次一對上目光,就仍是難免怦然心動。
她掐住自己的念想,問:
“行了,到底怎麼了?”
晏無名嗔聲道:
“不就是這隻小畜生……”
“你不要開玩笑。”
晏無名一怔,驚道:
“我、我沒在開玩笑!蒼天啊,你……你怎麼會認為我在開玩笑!”
寧不才也呆住了,她結巴道:
“你……你沒在開玩笑?”
晏無名簡直要跪倒地上喊冤:
“為何你認為我在開玩笑?!”
寧不才的大腦暴風運轉,她想起晏無名之前的種種行為,才反應過來:
“你是……吃醋了?物件還是這只不滿月的小狗?”
晏無名又不看她了,聲音變小:
“怎麼了?不可以嗎?不是,有才,你天天為它忙前忙後,又是吃飯又是洗澡……”
寧不才說:
“這些他自己都不會做。”
晏無名說:
“你還帶它去出去散步、教它排洩……”
寧不才說:
“難道你願意它拉在家裡?”
晏無名說:
“那你為何又總拿手機拍它的照片!你不是隻能拍我一人嗎?難道我沒它好看嗎?!”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一片安靜,時鐘的秒針滴滴答答行走著,晚風呼呼地吹著,幾滴小雨“叩叩”地敲擊窗戶。
當上最佳化局總樞士之後,寧不才都得跟不同人打交道,那張不太會說話的嘴,已是經過了一番修煉;但此時此刻,她是真不知道回犬妖甚麼。
寧不才睫毛低垂,她摸著那小白狗的腦袋,輕聲說:
“我給它拍照,是為了給它找領養主人,它還那麼小……”
晏無名扶著額,酒醉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找領……甚麼,找領養?”
他的眼睛一瞬睜大了。
男人指著小白狗,破了聲:
“你是說它以後不會在家裡了?”
雨貌似下大了,丁零當啷地敲在窗戶上,又緊又密,聽起來倒不像甚麼珠落玉盤,倒像成排的樹晃動枝葉、成堆的火跳出星子,沙啦沙啦、咔擦咔擦。
晏無名坐在餐桌前,實在暈得不行,他一下一下捏著自己的眉心,閉目沉思,暖黃的燈光打下來,讓他的五官猶如雕塑般立體,那愁眉不展的妖容,倒是少了幾分詭豔,增了不少沉穩和冷峻。
寧不才給他端來一杯解酒藥。
晏無名暈得厲害,實在沒辦法喝進去,寧不才只好放下小白狗,手心運入靈力,撫向他頸側xue脈。
寧不才說:
“我看著它,總想到你。”
晏無名蹭著寧不才的手,睜開半眼。
小白狗窩在椅子上,好奇地扒拉這兒、扒拉那兒,不時發出嗚嗚的聲音,耳朵一動一動。
寧不才接著說:
“我沒見過你的過去,不知道你小時候是甚麼樣子。但大荒病變,那時候,你一定很難熬……”
她看著遺散在草叢中的小狗,就不由自主想起曾經丟失魂魄的晏無名,他到底度過了多少個伶仃孤苦的夜晚,才逐漸化出人形、掌握妖咒。
他還那麼小,就家族破碎、無處向歸。寧不才無法想象,那前半生的風雨飄搖,是如何塑造了他的銅皮鐵骨,又如何在這空瘡的心上安一點兒“人情”,還將這不可多得的“人情”分給了自己。
動物修煉成人形,需要天賦和機會。自己明知這小白狗沒有靈脈,不可能幻化成妖或人,但還是情不自禁“對號入座”,希望能將這錯失的機會,投射到孤獨的它身上。
“我想給它找個家吧。”寧不才低低地說。
“那你,”晏無名的聲音緊了,他清清嗓子,又問,“你不打算讓它住在這兒?”
寧不才搖頭,說:
“我有你就夠了。”
“那這個狗……”
“在為它找到領養人前,我會照顧它,但是犬妖,你跟它不一樣,不要再煩惱了。”
晏無名雙唇顫抖,他撫向寧不才的手:
“你……你此話當真?”
寧不才只覺得男人抓得自己有些疼,她想抽回,不料晏無名卻抓她抓得極緊,似是她成了他的囚犯,無論如何都逃不開。
那顆安靜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
寧不才說:
“我一直都這麼想。”
而晏無名卻面色不安,他坐前了點兒,說:
“那你為何不願與我對視,連擁抱都避開了?為何先前我要你的答案,你都避之不提,甚至還有意無意減少與我的接觸?有才,我……我真的要瘋了。”
男人醉了酒,口齒還有些不清,手上力道也沒輕沒重,他邊說邊往前湊,倆人距離一下捱得極近,寧不才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陡然被燙了下,就想往後縮。
“我沒有。”寧不才要跑。
這時的晏無名哪兒知道甚麼分寸,他只明白自己今日哪怕以頭搶地,也要抓到個答案,也要把她拉向自己——又爭又搶,又爭又搶,肖前輩說的,大概就是這個理了。
晏無名攬住她的後腰,將她往前一帶,那唇便已然張開,犬齒啃向她的頸側,舌尖探出,留下個櫻花瓣的紅,寧不才喊了一聲,雙手撐向他胸前,就要將他推開。
而她哪裡知道醉了酒的晏無名是這般模樣,簡直像換了個人,妖性大發,撈住她的膝彎,就往桌上一放,青絲滑落、喝氣洶湧,不由分說就貼了上去。
“喂……唔!”寧不才的聲音被封在落吻之中。
那酒氣似乎順著晏無名的唇舌也一併渡來,醉了……也醉了,寧不才眼前眩暈、身體發熱,兩隻曾殺鬼斷頭的雙手捧住晏無名的雙頰,又環上他的脖頸,眼睛閉上了、身體開啟了,好像甚麼解釋都融進了本能反應裡。
窗外暴風驟雨,窗內也暴風驟雨。
然而,情到濃處,晏無名卻臨門一腳,剎住了車。
他雙手撐在餐桌上,直起身子,燈外散射光圈,寧不才還沒看清他的面容,已感到面上一涼,竟是身上之人簌簌落淚,噼裡啪啦就往下砸。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想到你不愛我了,就發了瘋,對不起。”
晏無名連連道歉,寧不才長嘆一聲,擦去他臉上淚滴,說:
“我沒有……不愛你,我只是,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晏無名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寧不才握住他的肩膀,將他往上一推,坐在餐桌上,與他面面相對。
“犬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靠近我,我的心跳得很快;你觸碰我,我就會頭腦一片空白;你的聲音,總讓我不能靜下心來。我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一遇見你,就甚麼都亂了。”
——我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遊走在社會邊緣,獨自一人,沒甚麼生活目標,每一天、每一日都在重複著無意義的事情,好像“人生”這條路,一下就走到了盡頭。
而晏無名的出現,卻讓生活有了顏色,那隨他而動的“七情六慾”,也讓自己真正像個活人。
這當然會讓她有些侷促、有些扭捏。
我們的傳統社會中不太擅長表達愛,話本里的感情,也多是以“留白”而餘韻悠長。
現在碰上個這麼熾熱的靈魂,寧不才怎麼能不亂了陣腳,而且,她發現:或許自己比犬妖想象得還要愛他。
“我不是不愛你,我是太愛你了,才會不知所措。”
寧不才一鼓作氣,看上他的雙眼。
晏無名也看著她,神色有些痴傻,好像還在酒醉之中,猶如身臨夢境。
大雨嘩啦落下,城市燈火通明,小白狗不知何時滾到了地上,竟毫髮無傷,步履哼哧地爬行著,好奇地聞聞這個、聞聞那個。
“我……我……”晏無名語無倫次起來。
“你還有甚麼要問的嗎?”寧不才的臉上也浮起了桃紅。
“沒了,沒了。”晏無名說。
“那就留著嘴做其他的吧。”寧不才說。
她再一次摟上他的脖子,讓心臟貼近心臟。
解酒杯突然被摔在了地上,嚇得小白狗“哇哇”叫了一聲;早就被甩在一邊的手機亮起,彈出了一條陌生人的訊息:“我想領養這條小狗,可以嗎?”
不過,寧不才卻無暇顧及,她吃痛地咬緊了唇,卻被晏無名的兩根手指掰開,他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怪癖,比方一定要聽到她的聲音,他才有點兒安全感。
窗外雨水漸弱,卻仍連綿不休,也不知是否因為屋內酒醉芳香,熱氣攜美酒傳出窗外,讓這片雲雨也翻湧不已、無處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