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結局(下)】
震耳欲聾。
又是幻覺嗎?
寧不才迷迷糊糊地想。
不對,不是幻覺。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觸感……是犬妖,是犬妖!
寧不才反握住晏無名的手,她心想自己應該放開才對,要是把他拴在身邊,他也難逃一死了。
但她無論如何都鬆不開了。
滔天的思戀淹沒了她。
地獄門徹底開啟,晏無名將寧不才拽了出來,他看到她身上的傷,眼眶一瞬紅了。
寧不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半邊臉都擦傷了,肯定很不好看。
她偏頭躲過晏無名的視線。
可他依然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
晏無名顫聲說:
“……你是要尋死是嗎?你是決定一了百了是嗎?”
寧不才彆著頭,沒回話。
晏無名聲音大了起來:
“寧不才,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地獄門還沒關全,你明明可以逃出來!你是要送死對吧,你是徹底不要我了對吧!你好狠的心!”
男人怒意難藏、急躁不安,寧不才第一次看到他發那麼大火,突然有點兒無地自容、不知所措。
“我……我殺了那麼多人,犯了那麼多錯。”寧不才膽怯地說。
“那是你的前世,又不是你!為甚麼要把你的前世跟你的今生混為一談!”晏無名急得團團轉,他懊惱地錘了錘地,“我說你怎麼情緒一直不對,都怪我!沒能早點察覺到你的想法!”
突然,斧風斬擊,晏無名拉住寧不才往懷裡一帶,躲開了這兇猛的殺招。
周百川提著巨斧,眼神怨毒:
“差不多得了。”
晏無名輕輕將寧不才放下,在她身外施以防陣,隨後化為獦狚真身,低吼著面對周百川。
“她身上的傷,我要你十倍奉還!”
——可以休息了。
寧不才腦海裡有個聲音這麼說。
沒關係,你可以休息了;沒事的,你不用一個人面對。
就這樣活著,安安靜靜地休息,就可以了。
從未翻騰的淚水,在這一刻嘩啦湧出。
寧不才遍體鱗傷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那三魂七魄俱全的獦狚妖獸。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種話。
前世跟今生可以沒有關係嗎?
寧不才回以起前世,那是貨真價實出現在腦子裡的片段。
是自己的臉,是自己的聲音,是自己的感受。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麼真實,彷彿真是自己的故事。
彷彿?
寧不才的眼淚不斷流出,沖刷血液、沖刷汙土,劈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對啊,這是“彷彿”啊。我明明是在悅廣市的村莊裡出生的,我有一對封建愚昧的父母,兩個待我最好的姐姐,一名性格散漫的師父,一名好不容易甦醒的師母……我還有一位獨一無二的妖族戀人。
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抽出千條萬條紅線,逐漸縫入她的血肉,將她從萬丈深淵旁拉回,拉回現世,拉回“今生”。
她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融丹在回頭看,他想振興他的丹種族。
燕平步在回頭看,他想奪回“葉氏”的鬼血。
江驍在回頭看,他想彌補自己的錯誤。
薛千在回頭看,他想給段之雪一個結局。
肖獨清在回頭看,他想拯救十三年前的自己……
過去是一個又一個的圈,圈住了所有人。
在這漫長的逃不脫、也逃不開中,我們逐漸迷失了自己,放不下的愛恨情仇,不知不覺就成為了“宿命”。
寧不才也是這樣的,她的前世獲得鬼血,掀起一片爭鬥,以致屠滅了整片東方大荒。所以,自己要償還,自己要補救,不能再讓前世的錯誤捲土重來。
如果可以,她也願意“以死贖罪”。
但晏無名的這句話徹底切斷了她的想法。
還是從源頭上切斷了。
寧不才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自己可以跟自己的前世沒有關係。
所以你不用再懊惱了,你不用再後悔了,你不用再揹負這麼多了。
你當然可以為“鬼血”拼盡全力,也可以追求你的“殺鬼理想”,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你自己”的想法上,而非是為了償還甚麼。
你是主動的,你不是被動的。
你應該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被別人的想法推著走。
寧不才的眼淚打溼衣襟、滾落地面,射燈照耀,淚珠折射出明耀的光線——一絲紅光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閃過。
“對啊……我可以跟前世沒有關係。”
寧不才擦乾了眼淚,站了起來:
“我只用……是我自己就行了。”
——我要活下去。
寧不才望著晏無名的背影。
周百川巨斧一揮,灰白霧氣逐漸擴散,鬼類被吞噬、燃燒,化為了一團又一團虛影。
虛影化出不同模樣,有父母、有師長、有同輩,還有各種各樣的名貴武器、奇特藥種。
晏無名鼻尖動了動,他詫異道:
“原來是這個!!”
“犬牙鏈中的另一個法術,是被你吸收了吧!”
先前周百川久未露面,因此晏無名才沒有查出犬牙鏈中的另一個法術。
如今自己同他正式交起手來,才恍然大悟!
這就是母上所說的、屠滅大荒的法術!
周百川巨斧一揮,晏無名以獦狚獸身四足立地,用妖齒尖牙死死咬住,不容他施出招式!
“怎麼,你想說大荒是我滅的?”周百川說。
“小小凡人,你不過幾十餘歲,大荒屠戮早過億年。你又有何能耐!”晏無名妖爪再出,將周百川擊退三步!
“哈哈哈哈,”周百川仰天大笑起來,他說,“有膽識!”
“你從何處得到這法術的!”晏無名聲音沙啞道。
“怎麼,你很在意?也是,畢竟你的家族也死於那場屠戮,你想復仇,情有可原!”周百川說。
一人一妖過起招來,四周空氣再次震盪,劇場搖晃欲塌。
“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晏無名神情凜冽,他掃出一爪,擋下飛往寧不才的碎片,“我不想再重複無休止的殺戮了。”
人魂融合,晏無名得到了一件“生生衣”,他認出這衣是母上的手筆,象徵著“生生不息的希望”。
如果仇恨從前世蔓延到今生,又從今生蔓延到後世,只會有“生生不息的殺戮”,那麼幸福的日子就永遠不會到來。
晏無名屬於妖族,沒讀過甚麼人類書籍,但單單這一點,他是一清二楚的。
幾輪爆炸後,晏無名與周百川拉開了距離。
晏無名看見寧不才站起來了,心中登時鬆了口氣;只是看她臉上似有淚痕,又不由得心疼擔憂。
他剛想給寧不才擦擦淚痕,忽然心臟停跳半拍,身體變冷,噴出一口血來。
“犬妖!”寧不才扶著晏無名。
周百川用鬼血一點一點復原身上傷口,他巨斧垂地,灰白霧更濃了。
晏無名陡然明白了,那便是該術的殺力——而且,最針對的就是他們鬼、妖一族!
周百川漠然地看著他,說:
“此術能縮減鬼妖性命,按照你中招時間估算……你已掉了一千年性命了,呵呵,也得算你還有點兒水平,不至於像他們一樣,輕輕一碰就凋亡了。”
周百川嚥下一粒由鬼所化的藥丸,身上傷口盡數治癒。
寧不才聲線憤慨:“周百川,我殺了你!”
晏無名攔下寧不才,咳出一口血:“別去,你傷勢太重,打不過他。”
周百川低笑幾聲,彷彿這一句勸告是對他實力的承認,他說:“好了,我也沒耐心了,剩下的時間,我就不陪你們玩了。”
他用斧刃割開手掌,血稀里嘩啦落下,周百川雙眸陰暗,他沉聲道:
“萬鬼聽令,殺了寧不才和晏無名。”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地獄內鬼類湧動,一個接一個的腦袋冒了出來,冥河的顏色像血一樣殷紅,懸崖下的陰風颳得更為猛烈。
僵硬許久的狂牙忽然睜開了眼睛,只是她雙眸無神,四肢撐地,張開了滿嘴尖牙,就朝寧不才爬來。
玉潤的身體被烈火燃燒著,她邁著碎步走來,腦袋傾斜著,帶毒的腦髓正從耳中不斷流出。
金翠飛頭直出,尹天帶兵前進,侯羽跪在周百川腳邊,頭垂得低低的。
寧不才輕聲呼喚著她們的名字,她們卻沒有半點反應。
最佳化局內的所有鬼類,地獄中的所有鬼類,都窸窸窣窣地爬了出來,她們朝寧不才和晏無名露出尖牙,神色兇猛。
——這是不可避免的一仗。
寧不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掌握鬼血的周百川,肯定會操控眾鬼同自己開戰。
是啊,自己不也是如此嗎?每一場案件,都充分發揮了鬼血的優勢。
那麼……究竟怎樣才能打過她們?
寧不才咬緊了牙關,額角青筋突起,她知道這些鬼類已不是自己昔日的下屬,已不是她們本身了,所以自己必須要狠下心腸,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只是……
“生日快樂,大人!”
“大人,您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我可不喜歡那犬妖……您不如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吧!”
“這個好吃嗎!大人,分我一口吧!”
“哼,隨便你,別死了就行。”
“再不說出您的想法,您想讓他等到甚麼時候?”
那些與鬼相處的片段竟在這一刻刮來,將寧不才的腦子攪得亂亂的,她那冰冷的手重新溫熱、僵硬的腦子重新運轉。
多少個難熬的時刻,都是這些夥伴陪伴著自己。
她們不論種族,志向相投,一路萬水千山,都不曾回頭——只為將這昏暗的人間撕出一片光明,撕出一片“她”的力量。
如今兵戈相見……
寧不才將唇角咬出了血。
真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成山成海的鬼朝寧不才湧來。
幾乎是包圍的趨勢。
寧不才靈脈寸斷,骨頭血肉也崩裂不少,此時還留有一絲清明,已是超人水平。
她瞥了眼神色痛苦的犬妖,一想到他正在不斷縮減的壽命,更握緊了拳頭。
晏無名說得不錯。
自己的心就是石頭做的。
如果不是石頭做的,就不會一直活到現在了!
然而,在寧不才看不到的地方,紅光像一條條寸龍針線,一圈圈往內收縮。
寧不才邁出一步,側身攔在晏無名身前,孤身面對萬鬼。
鬼類張開了爪牙——
寧不才摸向袖口,那兒還有自己最後的武器……
鐵片呢?!
她腦中的弦繃斷了:
不好,鐵片肯定掉在甚麼地方了。
而還沒等她想出具體措施,就看見周百川身後有一鬼影閃過——
一隻鬼將甚麼東西捅入了周百川的側脖。
若水雙目通紅、呲牙咧嘴,她將那枚掉落的鐵片握在手中,學著寧不才之前的動作,把鐵片捅入了周百川的脖頸。
女鬼握得是那麼緊、那麼牢,以致自己蒼白的手中都流出了血!
周百川吃了一驚,他肘擊若水側腰,再要還擊,另一隻手卻被飛頭脖頸纏住。
金翠厲聲尖叫著。
地面的紅光形如波浪,一條條起伏著,地獄門的鬼頭標誌瓦解了,風在一瞬間變得安靜。
數以萬計的鬼轉了方向,她們將目光投向了周百川。
周百川劃開小臂,血液汩汩流出,他面目猙獰地喚令鬼血,命眾鬼攻擊寧、晏,可鬼血就像睡著了一般,不但沒有聽他的,還順著他的胳膊一點點滑下,從他的身體裡自動剝落。
“這……這是……”晏無名睜大了雙眸。
寧不才雖不再擁有鬼血,但卻能感知到它鋪天蓋地的威力。
鬼血……第三次覺醒了!!
第一次覺醒,是冥婚夜鬼血融入自己身體時。
第二次覺醒,是將軍冢前晏無名擁抱自己時。
而這第三次覺醒,則是在周百川將要控制萬鬼時。
女鬼們像翻騰的海浪,又像雷暴前的雲層,或者亦如失控的鳥群、足以摧毀一切的颱風,勢不可擋地朝周百川撲去。她們身形有別、性格迥異,但此時此刻,卻朝著同一個信念前進。她們成了自然的雲、不受制的風,前仆後繼地衝了過去。
寧不才倏然明白:
鬼血的第三次覺醒,讓女鬼們不再受獲鬼血之人控制。
“大人對我這麼好,我……我真的不想傷害她。”玉潤哭得滿面都是淚痕。
“別吵了,硬化我的箭,我現在就要殺了他。”尹天粗魯地抹了一把玉潤的臉,陰沉沉地抽出箭矢。
跪在周百川腳邊的侯羽也猛然清醒,她一個箭步,衝去抱起狂牙的身體,隨後一縷雲綾錦繞緊她的身體,將二鬼卷至幕後的安全區。
幕後綠光閃現,郭雲綾放下雲綾錦,手腳並用地佈置機關——她不適合上前鋒,但後方的機巧之術,卻不會輸給他人!
女鬼們一圈圈包圍周百川。
周百川神色暴躁,他揮出巨斧,然斧上血膜消散,已無鬼血之力了!
透過層層疊疊的女鬼,周百川與寧不才對上目光,那目光是憤恨的、是不甘的、是羞恥的,他一定不敢相信,勝券在握的自己會在這一刻輸掉。
寧不才被開萍鬼攙扶著。她這才留意到,自己半邊身子都沒知覺了。
可她仍挺直了脊背,默默地與周百川對視著。
鬼血的第三次覺醒,為女鬼們賦予了自由意志。
你想站在哪一邊,你想選擇哪一條路,你想成為怎樣的人——都依你自己而定。
不僅僅是寧不才,你們也可以做今生的自己。
你們擁有“做自己”的權利和能力。
“大人是在幫我們!那麼久了,從來沒有人推倒過嬰兒塔!”
“我不是東西,我不能用錢來衡量!”
“是大人告訴我不生兒子也沒關係,我……我還有想做的事業!”
“說了‘不’就是‘不’,哪兒有那麼多歪理!”
“大人做的事,有目共睹,站在哪一邊,我想大家很清楚了。”
“你憑甚麼操控我啊,你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女鬼們徹底淹沒了周百川。
鬼血像一條游魚,從周百川身上滾落,它靈活地穿透鬼群,歡快地在地面上遊動著,不時跳躍幾下,激起絢爛的紅光。
它搖晃到寧不才腳前,好奇地看了看她。明明它沒有臉面、沒有雙目,可寧不才就能感覺到它的眼神,彷彿那個眼神,正由億萬年前而來,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交匯。
嗯,你做得很好了。
她好像能聽見前世的聲音。
鬼血直立前半身,伸出雙手,摘下一個不存在的禮帽,滑稽有趣地朝寧不才點了點頭。噢,寧不才也聽見了它咯咯的笑聲,那形象又變了,此時與她對話的鬼血,正像她前世那活潑機靈的女兒。
女兒睜著那雙撲閃撲閃的雙眼,在母親出門為父親尋找天山藥草時,她就對周圍的妖鬼精怪大聲吹噓:
“我娘是世界上最最最偉大的女人!”
鬼血圍著寧不才轉圈圈,紅光激盪,寧不才低著頭看著它,好像那前世的光榮、幸福,都一併交融進了寧不才心裡,濺起甜絲絲的火花。
寧不才放開了開萍,她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鬼血警惕地退後了一點兒,又慢慢地湊上去,試探地點了點她的指腹,隨後親密地貼上去,摩擦著她的指尖。
寧不才的心像一潭湖水般靜謐。
“謝謝。”寧不才輕聲說。
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為我帶來那麼多機會,謝謝你讓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謝謝你……給了女性們無窮的力量。
而鬼血卻抖動著身體,擺動著那小小的腦袋,似乎在說“不”。
她聽見了來自前世的聲音:
鬼血本身沒有力量,你的力量,是你與生俱來就擁有的。
——女性本就擁有無窮的力量。
寧不才略有詫異,她沒想到鬼血真能與她對話,剛想開口,鬼血就“唰唰”潛入了地底,不見了蹤影。
紅光逐漸淡去了。
鬼血從周百川體內退出,穿梭在鬼類中,最終也沒有選擇寧不才,而是回歸了天地……嗯,也不一定是回歸了天地,它也去它想去的地方了吧。
“咳咳,咳咳。”晏無名抓著胸口,喘了幾口氣,血色爬上他的臉頰,眸中終於有了神采。
周百川的咒術解開了。
那也就意味著……
寧不才朝鬼群中心望去,然而女鬼們重疊交錯,她只能窺見一把破碎的巨斧,其他甚麼也看不見了。
她知道總樞士止步於此了。
而自己的路還很長。
侯羽抱著狂牙奔來,狂牙身體不再僵硬,但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大人,她還差……”
然而,侯羽還沒說完,寧不才突然感覺腰上一緊,就見晏無名摟著她的腰,吻上了她的雙唇。
侯羽:“……”
呃,還是別讓狂牙那麼早醒吧。
犬妖聲音抖動:“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他將腦袋貼在寧不才的肩膀上,一個勁地嚎哭:
“我以為我們都活不了了,我以為我又要跟你分開了……有才,你嫁與我好嗎?我現在就可以娶你!我們白頭偕老、同生共死,一輩子都不分開!”
犬妖這話聲音不大,但劇場擴音明顯,眾鬼登時愣住了。
啊,挑這個場合嗎?!不知哪隻鬼將心聲說了出來。
只有寧不才知道他是慌了神,才會這樣亂了陣腳。
她一遍遍撫摸著晏無名的後背,溫聲道:
“沒事了,沒事了,都結束了。”
晏無名雙眸通紅,緊緊抓著寧不才不放。男人鼻樑高挺、面龐凌厲,他青絲垂腰,身上衣袍散破,露出結實的前胸,一股溫熱的氣息撲來,慌亂之中,又帶著些不懷好意的情愫。
寧不才心臟“噔噔”地跳,她努力不去看晏無名裸露的面板,只是繼續輕拍著他,問:
“你的壽命……怎麼樣了?”
晏無名若無其事地說:
“哦,縮減到只剩一百年了。”
寧不才徹底僵住了,她只感一陣眩暈!
妖……妖的壽命可有幾千年,像晏無名這樣的上古妖獸,更有億萬年的壽命。
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寧不才緊張起來,開始思考解決方法。
可還未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見晏無名別了別頭,指著狂牙,問侯羽:
“這小鬼醒不來?”
侯羽“啊”了聲,應道:
“是……是,她身體已然修復,但心臟久久不動,恐怕需要一點修為靈力才……”
晏無名一掌拍出,妖力湧入狂牙體內,狂牙玉狀的身體抽搐兩下,沒過片刻,她便睜開了眼睛。
“給她了,二十年壽命的修為。”
現場所有鬼都嚇傻了。
寧不才嘴巴張開半天,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晏無名單指摁向她的唇,示意她也無需多言甚麼了。
男人眼角還帶著淚,但臉上已露出了笑容:
“正好,還剩八十年壽命,與你同逝,真是天下之大幸了。”
晏無名和寧不才攙引著,走出了人間最佳化局的大門。
東方日升,遠山隱在晨曦薄霧之中,連綿起伏,安詳靜謐。
陽光毫無阻礙地鋪向大地,第一聲鳥鳴,奏響了清晨的序曲。
寧不才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後,她才發現師父和師孃都來了。
肖獨清朝她招著手,柳惠晴在看到她的一剎那捂住了嘴,淚水滾落。
二人周圍,是正在忙碌療愈的冥士們。
薛千躺在地上,渾身裹滿了繃帶,他使勁轉過頭,看向寧不才,眼裡微光閃爍。他肩上的三顆銀色鬼頭,也在初日的光輝下閃動星芒。
江驍閉目不醒,開萍驚呼一聲,連忙衝了過去,她用蒼老的手抓住他年輕的手,大顆大顆的眼淚流出。寧不才移開了目光,她想,應該給他們留點說話的空間。
太陽昇得很快,轉眼就躍到了樹幹上,葉芽是如此嫩綠,彷彿輕輕一掐就能出水。春曉的鶯啼,擾亂了光的波浪。
人間最佳化局依舊挺立不倒,而一縷縷戰後的硝煙,正穿過了大樓中心那破開的玻璃窗,徐徐延向天邊。
若水,狂牙,玉潤,金翠,尹天,侯羽,六鬼跟在寧不才身後,一併走出了最佳化局的大門。
與之同行的,還有那數以萬計的女鬼,她們也走出了大門,共同沐浴在這片陽光下。
風依舊是那陣風,水依舊是那滴水,山脈依舊那段山脈,天地依舊是那片天地。
但有一些東西,已在冥冥之中有了變化。
對了,饒鈺呢?
寧不才關切著那名化鬼的領導。
在寧不才沒看見的地方,饒鈺正同鄺凡重編著大荒往事。
她們發揮了自己的最擅長的筆墨功夫,將饒鈺的前世記憶上書鬼界。
寧不才前世的兄長與父親,結成了聯盟,暗中挑撥各族關係,並煉成了“生死咒”。該咒能將生靈煉化為器,乃天下第一邪咒。
前世小鬼聽到了二人對話,發現他們將迷魂藥填進食物內,就要拿給鬼王。
她想去阻攔,可不敵二人,被一刀斬斷了身子。
——想來寧不才的前世也是吃了這迷魂藥,才在大荒遭屠戮後清醒。
她並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之時,是兄長與父親利用“生死咒”屠戮大荒,只為奪下鬼血,掌握權利。
然而,二人卻在奪取鬼血時遭到反噬,暴斃身亡。
獦狚一族將“生死咒”與類似的“煉紅術”封入“犬牙鏈”中,靜候後世開啟。
東方大荒的殺生,在她睜開雙眼後落下帷幕。
掩埋了億萬年的真相,經過生生輪轉,又在饒鈺的腦中、鄺凡的筆下重見天日。
不過,這也都是鬼書之事了。
在晏無名的相勸與陪伴中,寧不才放下了前塵往事。
她想:
管前世如何呢,我就是我呀!
大荒往事已然翻篇,新的生活還在繼續。
曾鶴立正同他的市長父親爭辯著,說自己鐵了心也要繼續做冥士。
王雨掏出一堆千奇古怪的鐵製品,攔下了每一位衝上來的媒體人員。
晏無名黏著寧不才,一會兒說說這裡疼,一會兒說說那裡痛,硬是要她親他一口,才肯罷休。
寧不才嘆了口氣,踮起腳尖,紮紮實實地吻上了他。
晏無名傻笑起來,牽著她的手,說剛剛我想娶你是認真的,你挑個時間地點,不過不用著急……對了,那日子你還是穿紅色好,你穿紅色好看,但西方的儀式仍可以嘗試,你就……
犬妖嘰裡咕嚕的,寧不才沒再聽下去了。
她將目光放到更遠的地方。
冥婚夜,嬰兒塔,點硃砂,金蓮腳,典妻,拍喜,紅鉛丸……
或許遠方的遠方,還在繼續女性的悲劇。
但是隻要自己抽出刀劍,便能重塑軌跡、再探命運。
山河是她的靈脈,天地是她的肉身。
她生來強大、無堅不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