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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結局(上)

2026-04-29 作者:滔滔河

【第一百零七章:結局(上)】

血沒辦法止住。

薛千摁著肚子,那裡有一道斧傷,深及入骨。

戰役從鬼類牢獄一直打到冥律司劇場,銀槍被斬得“五馬分屍”,下屬們死的死、傷的傷,自己的左腳踝絕對斷了。

薛千不知道自己為寧不才爭取了多少時間,他只知道自己還有一口氣在,就要撐下去。

可惜這口氣的時間也不久了

他平生順風順水慣了,從來沒有哪一場仗,像今日這般難熬、這般觸及死亡。

斧光一閃——

薛千發現自己連奔逃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低笑一聲,閉上了眼睛。

然而一陣失重感傳來。

他明顯感覺那道斧氣擦身而過。

再一睜眼——天花板和地面竟然顛倒了!

千絲萬縷的雲綾線從各處長出,像蛛網一樣,佈滿了整座劇場。

綠光閃爍,劇場空間開始像洗衣機一樣翻轉。

斧頭劈出的刃風,被這細細的雲綾線一分為二,散了不少殺氣!

這細線竟猶如刀刃般鋒利!

劇場混亂地旋轉著,薛千抓住觀演椅,才勉強沒被甩飛而割斷身體。

這裡甚麼時候裝了這種機關?!

薛千還未得出答案,就見幕布後一身影閃過。

那是名苗條的女子,衣著古典,繡裙上是繁複精秀的雲綾紋,她懷中是一隻死貓,貓屍表面附上了層翠綠的結晶。

她輕柔地撫摸著貓身,煙眉微蹙。

——是鬼。

薛千馬上認出來了。

那是“繡樓”一案的鬼!

原來寧不才沒有殺死她,也沒有收服她,而是放走了她!

女鬼再一掐一掰貓尾,結晶光芒閃爍,劇院滾動得更加厲害!石塊砸向薛千的手指,痛得他鬆了手,眨眼之間,他就被甩到了幕布之後。

那鬼近在咫尺。

“薛都統,”郭雲綾朝他點了點頭,“您沒事吧?”

薛千有些傻了眼。

郭雲綾盯著房頂的周百川,繼續撫摸貓身,機關持續運轉,周百川以巨斧抵住刀線,面色如灰。

郭雲綾說:

“大人沒有禁錮我,解除了我與鬼血的繫結,因此,我還沒那麼快被他控制……”

她隻手一揮,劇院內雲綾錦“嗖嗖”飛出,裹住薛千等冥士的身體,將他們拉離劇院。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劇院滾動的速度在緩緩變弱。

郭雲綾再出百條刀線,可還未完全彈出,那刀線竟僵固空中,“砰嚓”碎裂了!

一股強大又陌生的咒術裹挾了她。

她感知大人有難,連夜過來,剛埋下機關,就遇上了周百川和薛千。

周百川身上帶著鬼血——那是郭雲綾第一時刻察覺到的。

濃濃的危機感撲來,如果現在逃跑、重返自由,還來得及;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裡燒了一秒,就化為了灰燼。

她的命是大人給的,她的“自由”也是大人給的。現在她依舊有“選擇的自由”,她想選擇情與義“牢籠”。

郭雲綾單獨對上週百川,發現這人在使用一種咒術,將自己的雲綾鬼術化為火星。

粒粒火星從空中掉落,摔在地上,就成了藥丸等補給物……不對,除了藥丸,還有人……虛無縹緲、影影綽綽的人。

郭雲綾看清了那人正是自己最思念、最愧疚、也最厭惡的物件。

那是自己的父母。

她渾身顫抖——

可父母早已被自己殺死了啊!

周百川速度很快,斧頭所及之錦,都化為了火星,那火星墜落地面,長出一個又一個郭雲綾欲求之物,她感到威壓如海嘯般襲來,雙腿……動不了了!

周百川逼迫而至!

“你很特殊,沒被收服。”周百川露出微笑,眼中都是誇讚。

郭雲綾舉起雙手,反擊不過半招,那結晶貓屍就被周百川一斬為二!劇院機關停止,郭雲綾痛叫一聲,半邊臉已被斧頭砍出血花。

糟了……糟了!

她能猜到此人厲害,卻料不到此人那麼恐怖!

郭雲綾連連後退,周百川的巨斧已逼至額上,下一秒就要斬落!

“嗯,你是個不可多得的‘燃料’。”周百川說。

郭雲綾緊閉雙眼,用胳膊擋在頭上——

“鏘——”那是刃與刃相擦的聲音,空氣高度振動著,火花跳到了郭雲綾的臉上。

隨後一陣巨響傳來,繡樓女鬼睜開雙眼,看見那柄巨斧被甩開,嵌入地下半米,一個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身形精瘦、臉龐尖俏,高馬尾有些凌亂,身上只穿了件灰色襯衫,一節節脊骨隱隱凸顯;襯衫下襬埋入制服短裙,勾勒出細卻柔韌的腰線。

標有殺鬼符號的長靴在她面前敲了敲地——好像在做甚麼陣法,又應該是在同她打招呼。

“雲綾,你來了啊。”

寧不才淡淡地說。

而她並未給郭雲綾留回話時間,提著百鍊雙刀,就飛身砍向周百川!

不知哪一招打到了電源,劇院的燈全亮了!

寂靜燃燒的觀眾席,破爛垂敗的紅色幕布,砍出凹坑的木製舞臺,瑟瑟發抖的七色彩燈。

平常用來舉辦年會的劇場,儼然成了寧不才和周百川的戰場!

雙刀與巨斧相擊,聲音將所有玻璃窗都震碎了!

寧不才接連使出三段劍法,並將其與劍風咒、爆破術相融相通,殺傷攻法與自然防禦相互輔佐,明明毫無關係的招術,在雙刀的狂暴下下竟還能充分結合、渾然天成,更顯威猛!

而周百川只是防守不斷,他側身躲避著寧不才的攻擊,道:

“不才,我很欣賞你。”

寧不才最不喜動手時講話,她出招不斷,簡直是殺紅了眼!

周百川將手指往斧刃上一抹,鬼血形成血膜,驟然張開,攔住了寧不才的破邪咒!

周百川接著說:

“破格招你進來,讓你擁有冥狩司都統的權利,允許你帶人進最佳化局,還讓你在這麼多同事眼皮底下收鬼——”

黃沙咒四面鋪開,一刀從後側突出,就要砍向周百川背心!

周百川單指一點,那鬼血附上巨斧,斧柄調轉,一下攔住了寧不才的攻擊。

“我難道對你還不夠好嗎?你也該知足了。”

周百川握上斧柄,面上依舊和藹可親,可他接著卻狠下一斧,鬼血尖嘯著撲來,斧頭的速度和力度都受到了空前的強化!

“噼啪”!寧不才聽到了自己肩骨斷裂的身聲音。

她換了隻手出擊,然而鬼血形成龍捲,緊緊絞住她的刀,周百川再震手腕,斧頭突破刀刃,將她前胸砍出一道深痕!

寧不才單膝跪地,撐著地面,咳出血水。

——這是一條必死的路。

看到燕平步的屍體時,寧不才更明確了這個想法。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要走到頭了。

“好了,不要再鬧了,”周百川拿著斧頭,走到她面前,說,“你能攀到這個位置,已經很不容易了。一百年來,最佳化局裡從來沒有任何一名女效能像你這樣,走到這個位置。”

寧不才見他接近,反手就出了寸龍針,可還未觸及周百川面龐,那寸龍針就被燒了個粉碎,碎末化成火星掉到地上,灰霧散開,三顆銀色鬼頭的肩章露了出來。

周百川撿起肩章,說:

“可女性事業是有‘天花板’的,無論怎麼努力,你總有些身體素質、頭腦能力比不上男性——這也是我們殺鬼從來不招女性的原因,你看,這三顆銀色鬼頭——冥狩司都統之位,甚麼時候傳給了女人?一百年來,權利都在男人手上,哪怕薛千說見你如見他。”

寧不才單刀開裂,她的手恢復了點兒知覺,便再抓一刀,就要砍向周百川右腿!

而下一刻,周百川一腳踩向了她的刀,刀頓時四分五裂;下一腳踢向了她的腹部,寧不才噴出一口黏稠的血,感覺肋骨斷開了!

周百川看著渾身傷痕的她,慢慢收了笑容,彎下腰說:

“但我真的很欣賞你,不才,你到我手下做事吧,我留你一條命,留你冥律司心腹的位置。”

寧不才抬起頭,啐了他一臉血。

百鍊雙刀已毀,赤骨劍無法使用,剩下一根……

寧不才在周百川面前緩緩站了起來,踉蹌兩步,用狂牙棍支撐住身體。

周百川的每一道皺紋都在驚訝:

“你還能站起來?再出兩招,你的靈脈就會斷了。”

寧不才撩起狂牙棍,吐出嘴裡的血,殺氣騰騰道:

“我要你死。”

二人再過起招來,這下整個劇場都掀起了腥風血雨,距離最近的觀眾席已被夷為了平地。

寧不才一棍接下斧頭時,突然感覺心臟一抽——靈脈斷了!

方才逼出晏無名已耗空大半靈力,與周百川過招一陣,就已斷骨無數、傷痕不淺,她望了望郭雲綾身前那塊空地……

還不能死,還沒到時候!!

寧不才甩出一棍,凌空再擊五段,棍棍生風、兇猛無比,可她眼冒金星、身體疲軟,明白自己已是強弩之末了。

周百川說:

“你覺得自己做的就是對的,做的就是有意義的?殺鬼?收鬼?與鬼並肩作戰?”

寧不才腳尖再敲了敲地,換左手接棍——她的右半身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周百川說:

“千古年來,鬼都是極惡的存在,我不殺,世間自然有人要除,你要去救,便是與世間對抗,與世俗對抗,對時代對抗。你只是一枚小小的沙礫,寧不才,你真把自己當成甚麼大人物了?收復幾隻鬼,就覺得自己所向披靡了?”

——我不可能翻天覆地改變所有。

這個道理,寧不才在“煉紅鬼”一案中就知曉了。

而也是那個時候,晏無名告訴她:你雖只除表象,但暗中化有內力,定當有千千萬萬個“你”,能完成你心中所想。

她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是無用功。

從來沒有人做,便是不能做嗎?

從來沒有人糾正,便是不能改錯嗎?

從來沒有人對抗,便是要引頸受戮嗎?

寧不才冷冷地看著周百川,說:

“我不做,自然有人做,你覺得阻止我一個,就夠了嗎?”

“總樞士,你才是錯的。”

寧不才接住了周百川的一招。

她忽然感覺身體變輕了,周百川的動作略有放慢。

斧身被挾住,寧不才身形一擰,狂牙棍截下週百川一腿,同時往上狠掃,破開了這一招!

接下第二招了!

周百川的動作又慢了些,寧不才呼吸放緩,渾身肌肉崩緊到極致,她似乎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鼓動的聲音……

不對!周百川的動作並沒有放慢!

寧不才長棍一格一推,再接一招!隨後戳周百川頭、腹、腿三處,轉身下劈,“砰”地砸出凹坑。

似乎自己的疼痛都消失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周百川身上。

寧不才感到體內有甚麼東西通透了,她能夠根據周百川的動作,精準判斷他的下一招、確定他的下一方位!

寧不才一棍點於左位,周百川反應不及,右耳被爆出鮮血。

寧不才睜大了眼睛,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氣……

年少的記憶重新復甦,肖師父講授的順應天道,她是一點兒都聽不進去,每次左耳進了右耳出,就差昏頭大睡了。

但現在……自己好像有點兒理解了。

彷彿每個瀕臨死亡之時,身體總能超越極限。

寧不才在靈脈將斷之刻,領悟了“天道感知術”,這將充分輔助她預判周百川的動作!

狂牙棍蒸汽滾燙,尖齒一張一縮,她似乎進入了一種“無人之境”,將血流、心跳、肌肉的張弛都發揮到了極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周百川的動作上。

慢了,又慢了些!

周百川的動作就像被分解了,一個個標在圖紙上。

寧不才連招出十,棍風生威,殺氣不止!那招從來沒學會的“背水”重重壓下,搗、化、突、兜,狂牙棍一路將周百川逼至幕布後!

“阿才啊,有時候,不用太執著一件事,順應天道、順應自然就是最好的。”

肖師父的話重返耳畔,她的虎口被震出了血,骨骼大開大合,每個細胞都在極致燃燒著。

“人的命,由天註定。”

肖獨清說。

寧不才一棍將周百川砸進了地裡!

——是的,師父,我不強求了,我不固執了,前世我殺了那麼多人,今生我也要承擔這份罪孽。這是我的戰場,這是我的戰爭,這是我逃無可逃的宿命。

我不想要一錯再錯的人生了。

栽贓女鬼,誣陷女鬼,利用封建倫理約束女鬼,將她們定義為“極惡”。

忽視女性,歧視女性,用透明的玻璃牆封住女性,把她們束縛在“世俗”。

家庭、婚姻、生育、職業……各種條條框框限制著她們,讓她們不得不成為“女鬼”,不得不被世俗認定為“女鬼”。

而且千百年來,沒有人認為這錯了,導致後人也一錯再錯。

周百川后背的傷口漸漸復原,寧不才防守準備——她太天真了,周百川可是以燕平步為媒介,進一步吸收了鬼血,哪兒那麼容易殺死?

只見男人重新站了起來,神情自如地拍了拍衣服。

他凝視著寧不才,說:

“果然,你是名人才。真的不考慮到我手下做事嗎?”

寧不才咬著後牙槽,執起長棍,眸色晦暗:

“我不做那些事。”

周百川撓了撓頭髮,嘆氣道:

“我在替大眾殺鬼,而且用了最高效益的方法——將她們化為最佳化局進一步強大的‘燃料’,不才,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那些女鬼所做究竟是善是惡、是對是錯,有那麼重要嗎?”

寧不才殺前一步,單棍劈斷了周百川的右手,她不願再同他聊下去了!

然而,周百川右手落地時,無數只焦黑的手從地面血洞中伸出,託舉著這枚斷臂,“唰唰”伸直,將斷臂接回了他的右肩!

周百川順帶削下六隻鬼手,大力一抓,灰白霧瀰漫,鬼手成了六粒補血丸,被他丟入口中。

寧不才火氣上燒:那可是剛剛才幫過他的鬼!!

只是她剛要再下一棍,卻徹徹底底怔住了:

灰白霧散開的地方,飄出了犬妖的身影。

玉樹般挺立的身影,美豔到妖冶的臉龐,墨金色的寬大衣袍,連尾巴上的銀毛都根根可見。

而她馬上就認出了這是虛影,是灰白霧所形成的。

可是……可是明知這是虛影,她堅不可摧的心卻還是顫動了。

這一次怔神,讓周百川獲得了反擊的機會——

男人一腳將寧不才踢向牆邊!

這腳可為八段“禽爪功”,腳力非凡、狠厲無比!加上鬼血強化,周邊的空氣都要因其碎裂!

寧不才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她再恢復神智時,周百川已逼向了她面前。

她試使出靈力,可所有力量僅是一閃而過,就像煙花,燒完了就沒了。

糟了,靈脈斷了!

不僅如此,自己練武必要的筋骨也開始崩潰。

寧不才再望向郭雲綾那邊——還好,那女鬼已經逃了。她第三次敲了敲地面。

周百川擦著斧刃上的血,說:

“女鬼極惡,冥士殺鬼。這是社會的觀念,是時代的傳承,我只是依循人們寄託,順帶為局內謀點效益,雙贏的道理,想必你不會不懂吧。”

寧不才喘了幾口氣,抬起眼皮,冷冽地盯著周百川:

“你覺得社會的觀念就是對的嗎?”

周百川平靜地說:

“管他是對是錯,你要生存,不就得依附社會的觀念。”

寧不才笑了笑,搖頭道:

“……那我跟你沒甚麼好說的了。”

寧不才平常哪兒有甚麼笑容,此時一笑,另周百川更感不快,彷彿挑戰了他的觀念、他的地位、他的權威,他和善的神色突然變了,眼神像毒蛇一樣可怖,他捏向寧不才的下巴,逼她張開嘴,伸出手指,一滴鬼血流入她的舌根。

“我向來惜才愛才,姓寧的,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燙,好燙!!

那滴鬼血像火焰一般,幾乎要灼穿寧不才的五臟六腑!

她倒在地上,痛苦的掙扎著。

鬼血給她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幻境。

被配冥婚的她,被拋進嬰兒塔的她,被點上守宮砂的她,被裹小腳的她,被典當的她,被撕碎女書的她,被困在繡樓的她,被浸豬籠的她,被埋進瓦罐墳的她,被職業選擇禁錮的她,被封住聲音的她,被婚戀洗腦的她,被毆打以得到兒子的她,被限制權利的她,被抓去服務慾望的她,被指責生理羞恥的她……

寧不才回到了案件中,鬼不斷地朝她撲來,那些熟悉的面龐、熟悉的聲音,讓她心如刀割。

幻境中的女鬼們變了模樣,她們張牙舞爪、狂暴不止,朝寧不才接連不斷地攻擊著;而寧不才卻沒有任何猶豫,在幻境中放下了所有武器,平等地擁抱每一個女鬼。

她可是她最親密的朋友,可是她並肩作戰的夥伴;她們已經被時代和世俗傷害了,她又怎麼可能再去傷害她們呢?

她們有甚麼錯呢?

如果要說有錯……不如就怪到我身上來吧。是我放出了洞壁的鬼血,是我釀成了大荒的慘案,是我讓仇恨一路蔓延,是我……沒有再保護好你們。

寧不才的生命氣息越來越弱了,周百川驚極了,他又惱又怒地掰開寧不才的嘴,再滴下一滴鬼血,幻境消除,寧不才孱弱地掙了睜眼睛,勉強回了口氣。

周百川原想激起寧不才對鬼類的憤怒,好讓她同自己站到一起。

但是這名女子卻義無反顧地接納了惡鬼,義無反顧地走在了他的對立面。

周百川被徹底激怒了,比看見寧不才的笑容還要憤怒!

“我跟你……真沒甚麼好說的了。”寧不才說。

“那便不說了。”周百川冷酷地說。

最先想給你一條生路,後來想給你一個好點兒的死法。

誰想你非要肝腸寸斷、死無全屍。

那就成全你。

四周灰霧瀰漫,一個個熟悉的身影顯現出來。

若水、玉潤、金翠、尹天、侯羽……長棍還原,狂牙僵硬的身體躺在地上。

“咔擦”,自己的雙臂被反拗,竟是郭雲綾困住了她!

鬼類雙目無神,身如傀儡,腳步虛浮地向前,一隻只站到了周百川身後。

寧不才的心臟噔噔直跳,那五臟六腑的火焰似乎燒到了腦袋,燒得她快要暈厥。

“你自己看看,這才是她們的真實面貌。”周百川再劃開手指,另一滴鬼血低落地面,紅血遊動,蔓延至寧不才腳下。

昔日的下屬握住武器,朝她步步前進。

她們是貨真價實的,不是方才幻境裡的。

“若水……玉潤……”寧不才細聲呼喚著每一隻鬼的名字。

但毫無回應。

——也是。

她知道一定會毫無回應,畢竟鬼血已經到了周百川手中。

郭雲綾往下一壓,寧不才悶哼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

“下輩子,投胎做個男人吧,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周百川冷漠地注視著她,萬鬼顯出,黑壓壓的一片,朝寧不才爬來。

四面圍困。

鬼類朝她伸出了尖牙利爪。

紅光耀眼,一個鬼頭符號從寧不才身下驟然擴大!

整座劇場被紅光填滿了!陰風呼嚎,幕布唰啦唰啦搖晃,氣浪以寧不才為圓心擴散,掃空了所有灰白霧氣!

郭雲綾被氣浪轟開,鉗制鬆開,寧不才瞬間起身,再用足尖狠敲地面!

紅光如血,一陣陣尖嘯傳來。

地府之中,鬼道的幽冥燈盞盞亮起,左側冥河水流淌不息,蓮花燈順流而下,右側陰風騰天,深淵望不到頭。五方鬼帝、十殿閻羅、十大鬼差……一個接一個手執武器,高浮道旁。

地獄門開了。

寧不才低低一笑。

陣法成了。

她的感知和陣法都不算強,因此,要開啟地獄門,絕對沒有犬妖那麼容易。

寧不才四次敲擊地面,即佈下陣法,其間若被識破打斷,那麼必須重頭再來。

好在周百川一心想著收服寧不才,沒注意到她的佈陣。

如今萬鬼傾巢而出,寧不才當即啟動陣法,奔赴地獄門內,不出所料,鬼類行動速度也快,一瞬就跟她進了地獄門!

她說到的,一定做到。

她要將失控的鬼類封在地獄門內。

一併封住的……還有周百川。

寧不才雙臂抱住周百川腰身,將他攔腰往後一擲!

周百川摔入地府冥河中!

寧不才跳入冥河,拍出黃符,水面迅速凍結,周百川意識到了危機,使用鬼血,命鬼類將寧不才制住!

誰想寧不才是個瘋子,她從袖口中摸出一枚尖利的鐵片——正是在開萍牢獄中那磨利的飯盤!

她對準周百川脖頸,就是狠狠一紮!

鮮血糊了她滿臉。

寧不才陰聲道:

“我看誰敢再往前一步!”

站在最前的若水停住了腳步,鬼類稍有猶豫。

明知鬼血更替、主位交換,但見此之景,仍難免悲惜,寧不才忽略熟悉之鬼的目光,再將鐵片深入一寸!

然而她還未講出下一句,周百川就扭住她的斷臂,將她重重摔在岸上!

寧不才感覺全身骨頭都裂開了!

二人再次廝殺扭打起來!

閻羅鬼帝佇立兩旁,他們身形高大、手執惡刀,面無表情地看著二人,彷彿人間的悲苦、喜事、生死都與他們毫無關係,彷彿這無窮無盡的殺戮與復仇才是鬼界的常態。

約莫是周百川與自己絞鬥難分,鬼類都沒有上前半步,寧不才抓緊機會,對準周百川鼻頭就是一拳!

獲得鬼血的周百川當然也毫不退讓,他將寧不才翻壓在地,拳頭像雨點般落去!

周百川說:

“你還嫌自己死得不夠難看?地獄門開了,更多的鬼出來,只會將你撕得更碎!”

寧不才單臂防禦,雙腿纏緊周百川,低嗬一聲,精瘦的腰腹爆發出力,將周百川絞倒在地!攻防再次反轉!

周百川一掌拍地,五指整裂迸血,血膜成繩,將寧不才上身捆緊,雙臂再也無法伸展!

寧不才靈脈雖斷,但肉身還在,她箭步一躍,像一枚射出的羽矢,勢如破竹地衝向周百川!

二人跌落鬼道懸崖!“”

鬼類上前一步——

寧不才雙足鏟入懸崖,身體倒掛崖邊,周百川隻手抓著她的血繩,搖搖欲墜。

頭部充血,寧不才的雙眼滿是紅絲,她對著周百川,露出個毒辣的笑:

“總樞士,你可握穩了啊。”

周百川的生死權在寧不才手中。

他怒火滔天,卻沒有再命鬼將他撈起——他平生最恨在敵人面前丟面子,更恨在女人面前向他人求助!

周百川使用鬼血血膜,將寧不才一併甩上鬼道,寧不才被甩飛十來米,半邊臉擦得血肉模糊。

周百川決定不再死鬥,他重整衣冠,抽出赤骨血劍,對準了寧不才——

然而,在寧不才抬起頭的瞬間,他驀地滯住了。

地獄門竟關閉了大半!!

寧不才對上他的目光,微聲道:

“……總樞士啊,我控陣不強,鬼界的地獄門,我撐不了多久。”

地獄門一點點降落,只能通行半個人身了!

周百川慌不擇路,朝門狂奔而去:

“瘋子,瘋子!!”

寧不才卻擋在門前,眼神淡淡的。

此時我已一無所有,故而我能孤注一擲。

——我要用最後的半條命,徹底攔住你,保證地獄門完全關閉!

——我要讓前世、今生,都在此刻了結!

寧不才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最後的疼痛。

馬上這條路,就要走到盡頭了。

馬上這一世,就能償還上一世的罪孽了。

馬上我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寧不才在心中再念了一個名字,無邊的思念如浪如潮,那排山倒海的悲痛這才襲來。

彷彿“死到臨頭”就有這種魔力,讓下一世、下下一世的相遇都有了希望。

那麼最後倒不至於太難熬。

而好似約定俗稱一般。

她思念他。

他便來了。

一隻妖爪扳住地獄門。

鬼頭紅光閃爍,陣法重新啟動,而且,啟動得輕車熟路。

晏無名最先握住了寧不才的手。

地獄門再開半米——

她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有才啊,你的前世跟你今生有甚麼關係?!”

“你要為自己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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