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今生夢(6)】
人間最佳化局像一棵孤苦畸形的怪樹,伸出五枝,直插雲天。
樹幹中上部,突然炸出了一片火光,甚麼東西穿透火光,“嗖”一下往外拋了出去。
漆黑一團,拖著條長長的火尾,猶如一道流星墜落。
“砰!”那東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甚麼……”肖獨清迅速回頭,只見那處煙塵轟然、地面凹陷。
不久前,他還在家中做飯,心想是先放哈密瓜,還是先放魚頭,就收到了薛千的訊息。
圍裙還來不及摘下,肖獨清就趕了過來,兩根木棍腿都快掄出火花了!
“從人類牢獄裡飛出來的!”曾鶴立猛地坐起,腦震盪讓他痛得哎喲一聲。
“你坐起來幹甚麼!”柳惠晴摁著他肩膀躺下,再拿出一卷繃帶纏著他受傷的手臂。
“……人類牢獄,應該都被冥律司掌管了,不然我們也不會順著密道出來。這是甚麼東西?”曾鶴立像頭倔強的小牛,仍是拗著脖子去望。
柳惠晴拿起另一根桃木劍,說
“我去看看。”
肖獨清趕到人間最佳化局外時,內亂已經打響了。
一處土壤鬆動。
一隻鋼手衝了出來。
緊接著,是手臂、肩膀、再到下半身。
一個短髮姑娘從洞中爬出,身上還揹著個昏迷的少年。她整條右胳膊附上鋼器,鋼器花紋極簡卻威猛有力,一看就是製作者手法精巧,是個巧奪天工的寶物。
她將少年扛到地上,累到快要虛脫,沒喘息幾秒,又從洞口裡拉出一名精壯男性。
那男人也昏迷著,只是傷口更為可怖,赤裸結實的上身都是拳腳掌印,一看就有些傷及筋骨內臟,也不知還有幾成生還率。
——江驍。
肖獨清的眸光淡了幾分。
短髮姑娘搬出二人後,徹底沒力了,她躺在地上,胸口隨呼吸起伏著。
而這名擁有精巧技藝的姑娘,便是“落花洞女”一案後,被寧不才帶回最佳化局的王雨了。
王雨之後,另些人也從洞中接連爬出,其中一部分,是冥書司的女官;另一部分,是佩戴著鬼頭手銬的犯人。
肖獨清認清了:那是人類牢獄關押的犯人!
只見其中一男子要偷襲王雨,肖獨清一個快步,用桃木劍攔下。
人類犯人源源不斷爬出,肖獨清剛要施以劍術,就聽王雨上氣不接下氣道:
“大師!他們……有、有好人!”
肖獨清立馬明白了。
他二指一併,畫地一圈,星芒遍野,風雲都變了方向,陣法啟動——每個出來的人類犯人,都被暫時鎖在“地行陣”中。
估計是有人搞不清楚誰錯誰對,只明白牢內關押了無辜之人,就將他們一股腦放出來了吧。
放出那是非之地後,再加以控制。
——這猖狂自滿、不留餘地的做法,真像他那徒弟的作風。
柳惠晴一同跟來,她檢查了江驍和那少年的傷勢後,道了聲還能活,就快馬加鞭給他們治傷。
少年最先甦醒。
他稱自己為曾鶴立,剛在江使相的幫助下把媒體電源關閉了,但受燕平步襲擊,才沒了知覺。
肖獨清聞出他身上的鬼味,問:
“你身邊可有鬼類存在?”
曾鶴立頭痛得厲害:
“嘶……我昏迷之後,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這時,王雨開口了:
“是寧姐姐的鬼,是她們幫我們擊退了冥律司……”
“落花洞女”案中,寧不才曾騙王雨那五鬼為幻術,但病鬼一戰後,寧不才控鬼一事暴露,王雨才明白了那鬼類下屬的存在。
但是,她卻在普通的一日被冥律司抓進牢獄中,不論青紅皂白,就將她定義為鬼類幫兇,要她在人類牢獄內打製鐵器,打製到死為之。
王雨手法精巧,揹著冥律司冥士打了些零件,緊急時只需拼湊,便能獲得鋼臂,以逃出生天。
江驍、曾鶴平敗後,鬼類與饒大學士趕到,她們短暫扛住了冥律司的攻擊,為王雨等囚犯指出了一條密道。
那將軍鬼厲害非常,率領一批亡人騎兵,將冥律司打得落花流水。
圓潤鬼從耳朵裡倒出黏液,抓抓揉揉,就成了牢獄的鑰匙!雙盲鬼速度很快,一瞬就將犯人釋放了!
就在王雨以為轉機到來時,那將軍鬼卻像凍僵了一般,無法動作!饒鈺將她從戰馬上撲倒,才避免冥士一劍洞穿她的心臟!
僅是眨眼之間,鬼類就都動不了了!
而縱是如此,饒大學士也保護著她,讓她帶著曾鶴平和江驍逃跑!
逃啊……逃啊……逃啊!王雨不敢回頭,她雖不明白情況,但還是扛起曾鶴平、拖著江驍,一步步爬向密道、奔向希望。
不斷地往前跑,眼淚就不斷地落在身後,她害怕極了,她擔心極了,她焦躁極了,兩個男子壓在她的肩膀上,讓她的骨頭都快散架!
可不能回頭,不能回頭,要跑,要跑!!
王雨由上往下,跑入最佳化局地底,那地底是冥書司所設的複雜密道——曾用以方便公文物件運輸的管道,如今成了他們的生命通道。
湘西姑娘憑著那條精湛的鋼臂,挖開了通往新鮮空氣的第一抔土。
她看到那皎潔圓月的一剎那,簡直想要落下淚來。
從被冤枉扔入牢獄後,自己是有多久沒見過月亮啊。
然而,王雨還沒流淚,那跟她年紀一致的小少年便哇哇大哭起來了。
曾鶴平抱著肖獨清的木棍腿,眼淚鼻涕都往上蹭:
“大叔,大叔,那些鬼……那些鬼,都出不來了,都被總樞士抓走了……”
肖獨清看著自己的腿上一團團“米糊”,雖說沒有知覺,但難免有些膈應,他晃了晃腿,卻甩不掉這膏藥般的少年。
“大領導,就是寧前輩……她也出不來了。”
肖獨清的腦子“嗡”地一聲響。
寧不才怎麼了?
病鬼戰爭後,最佳化局內對鬼類的有所轉變,黨派也就此分裂——此等風聲,他一個冥狩司前都統,還是有所耳聞的。
但沒想到的是,異變來得這麼快。
正當肖獨清還想問時,妻子柳惠晴哎呀一聲,在那“流星坑”邊高聲道:
“老肖,你快過來!”
“是……是那犬妖吶!!”
晏無名其實已經醒了。
可他不想動。
他的身體被靈力流保護得很好,穿破最佳化局窗戶的那一刻,墜入地面的那一刻,他都感覺不了半分痛楚。
他寧願自己就此粉身碎骨、支離破碎。
而寧不才怎麼會給他這個機會?她說了,她要他活下去。
晏無名躺在偌大的坑洞中,墨色袍袖沾滿土灰,一道凌厲的傷痕劃過臉頰,血色鮮明,青絲盡數散亂,一綹一綹蓋在鼻樑眉骨,眼眸無神,真是我見猶憐、破碎不已。
“犬妖?!”是肖獨清的聲音。
晏無名在心裡嗤笑一聲,想來自己不用去尋,前輩也已過來了。那姓寧的也真是料事如神,條條後路,都為他鋪好了。
就是沒為她自己留後路。
晏無名一想到她分別的面容,就心痛得不能自已,蜷縮稱一團,緊緊閉上了眼睛。
肖獨清跳下坑洞,檢查了一番他的傷勢,發現並無大礙:
“你怎麼獨自一人出來了?阿才呢?她哪兒去了?”
晏無名躺著不動,一言不發。
肖獨清關心則亂,他揪起晏無名的衣襟,將他提拉上來,怒聲道:
“問你話呢!阿才呢!!”
柳惠晴推了下他,小聲地說,幹甚麼呢,別嚇他。
晏無名微微地睜開眼睛,一滴淚又淌出眼眶,滑落臉頰,“滴答”垂至地面。
他沒看肖獨清,緩緩說:
“走了,死了。”
肖獨清一愣,單指點向晏無名身上四xue——三魂七魄歸為,晶藍的伏矢魄閃著光,表面還殘存著條斷了的紅線。
肖獨清眼眸一沉:
“她將伏矢魄剖給你了,對吧?”
晏無名掃了肖獨清一眼,他很清楚,前輩才不會相信寧不才死了。
而事實只有他明白,寧不才說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她要活,誰都不能殺了她;她要死,誰都不能攔下她。
晏無名的心就像被蟲蟻啃過,大大小小都是窟窿,只要一想起她,身體的血肉就順著窟窿掉下,劈里啪啦,摔得稀巴爛。
肖獨清見他沒回話,又抓緊了他的衣襟,顫抖道:
“不出意外,她是不會這麼做的……她的鬼血,是不是被奪走了?”
晏無名拍開肖獨清的手,身形飄搖地站起來,留下一個殘破的背影:
“……隨您怎麼想吧。”
肖獨清又衝上去,抓住晏無名,大聲道:
“你為甚麼要讓她獨自一人面對?!你為甚麼要拋下她?!她一個人會幹出甚麼傻事來,你應該比我清楚!!晏無名,你這樣……你這樣……”
肖獨清說著說著,面上悲意漸出——是啊,肖前輩這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寧不才的意圖。
只是有才呀,你就是可惜了,沒看見你嬉皮笑臉的師父,也有急頭白臉、傷心欲絕的模樣。
肖獨清的手漸漸鬆了,晏無名拽下他的手,失魂落魄地爬上地面。
他回頭望向人間最佳化局。
一棵高聳入雲的五枝巨樹,表面一如既往、毫無破綻,可內裡早已腐朽、不堪入目。
他不敢再看了,現在好似只要吹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徹底颳倒。
他閉上眼,淚水再一次流出:
這下,是再也不見了。
有才,有才,晏無名每走一步,就控制不住呼喚她的名字。他明知自己這樣會越來越忘不了她、越來越思念她,可他還是控制不住。
多少年了,他才在這飄渺的世間,找到一點除了三魂七魄外的“念頭”。
這“念頭”像一粒種子,緩緩紮根大地,讓他的血、他的骨、他的情、他的欲,都有了歸宿。
他好不容易才有點真正想做的事。
他好不容易才有一名家人。
他好不容才對未來有一點美好的幻想。
晏無名走著走著,腿最先軟了,他只覺胃中陣陣噁心,接著雙臂也沒了力氣,啪啦一下摔在地上,肩膀顫抖著,再也邁不動一步了。
寧不才是個有主見、生性自由、獨立頑強的女子,他自是知道的,所以怎麼“強扭”,都只會讓這瓜越來越“苦”。
因此,自始至終,晏無名對她都是保護和輔助的態度:你要去,你便去;你要來,你便來。他想他是為她而活的,他想這也沒甚麼。
可現在……甚麼夢都破滅了。
晏無名倒在地上,啜泣起來。
一張紙巾遞到了他面前。
柳惠晴走到了他身旁。
“是她逼你走的,是吧?”
晏無名無精打采地凝視著土地,頭也低低地垂著。
柳惠晴又說:
“是她丟下你的,是吧?”
晏無名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柳惠晴嘆了口氣,說:
“無名,你得主動一點兒。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看出來,你總是依循她的想法,跟著她的要求走。但實際上,你也得是塊石頭、是根長線,將阿才繫牢點兒,栓在地上才行。”
晏無名搖搖頭,諷笑幾下,道:
“我才不是石頭、不是長線,她才是呢,她才是栓著我的那個。”
柳惠晴說:
“你在說甚麼,你才是拴著她的那個!老肖跟講過了,有你在的日子,那姑娘就像變了個人,對生活有奔頭、有希望了。你也得把自己看重點兒!”
我們跟著弱小的寧不才成長變強,目睹了她從無到有的蛻變,感受了她堅毅不辭的決心。在女性力量逐漸強大的故事中,總忽略了感情的“雙向性”。
一段永久的關係,是需要雙方共同維繫的。
寧不才有主見、有思考、敢愛敢恨,並不代表晏無名沒有主見、沒有思考、沒有敢愛敢恨。
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是身為“人類”應當具備的,無關性別,無關階級地位。
風箏的線,應該由兩條交錯併成。
晏無名的心出現了一點動搖,他擦了擦眼淚,重新站起來,囫圇往前走:
“……可現在說甚麼也來不及了,她走了,她要我一個人活下去,我得離開,我得跑遠一點兒……”
“晏無名!”肖獨清在他身後喊道,老師父還在忙著處理江驍的傷口——這男人皮也夠厚,傷得這麼重,還留著一口氣。
肖獨清說:
“阿才說甚麼就是甚麼,你沒有一點兒自己的想法嗎!你他娘也是個男人!”
晏無名說:
“可、可我已經被她丟出來了。”
肖獨清罵了句髒:
“她將你丟出來,你又不是沒手沒腳,再爬回去不就行了!阿才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主動一點兒,她才可能對你卸下心防——自己怎麼追到手的,忘了?”
——死纏爛打。
自己是靠死纏爛打、豁出去臉皮才追到手的。
晏無名的腳步停下了。
“還愣著幹甚麼,快點回去!”柳惠晴指了指王雨爬出來的密道。
晏無名的心揪成了一團。
“她……她說不定已經……”晏無名喉頭幹哽。
“放你孃的屁!阿才沒那麼容易死,你說點兒好的!”肖獨清說。
“快回去!你再不去,那可能真沒希望了,”柳惠晴擋在晏無名面前,說,“如今你三魂七魄歸位,又是阿才最親的人——只有你能救她。”
身體上、心靈上,都只有你能救她。
柳惠晴沒有再說,因為她看見晏無名抬起了頭,眼中的情緒分外複雜。
“快去。”她輕聲說。
兩個相愛之人的分離,自己可親身體驗過;老一輩的遺憾,不能讓年輕一輩再重蹈覆轍了。
晏無名轉身奔向密道。
就在晏無名回心轉意前,一名少女犯人甦醒,她瞬間坐了起來,不顧身上傷口,拍打地行陣,示意要出去。
那少女便是會使用鬼種的鄺凡。
冥書司冥士接手醫療工作,看見鄺凡甦醒,便拜託肖獨清解開地行陣,準備為她處理傷口。
誰知肖獨清剛一解陣,那少女便“嗖”地一下鑽進密道!
女官們著急壞了,誰想不出片刻,鄺凡就將一人從密道中拉。
肖獨清忙著處理江驍傷口,柳惠晴忙著勸說晏無名,只有女官們注意到了,她們意外地快要落淚:
那是冥書司大學士饒鈺!
鬼類僵住的那一課,鄺凡便意識到了:
鬼血被其他人控制了。
她最先帶著鬼化的饒鈺逃跑,誰知饒鈺沒跑半步,就已陷入昏迷,她廢了老大勁,才把大學士藏入密道暗室。
剛要返回牢獄請人手幫忙,冥律司的攻擊波傳來,氣浪衝得她七竅流血,一下倒在了密道里。
再醒來時,自己已被同事拉出地面,而四周並無饒鈺蹤影。
鄺凡這才不顧一切地重返密道,將暗室裡的饒鈺背出來。
饒鈺眉頭緊鎖、口中呻吟,看起來噩夢連連,很不好受。
——她剛剛鬼化,沒有受到鬼血的完全控制,只是模樣掙扎,好似一直陷在夢境當中,久久不能……
“啊!”
鄺凡還在思考,饒鈺就睜開了眼睛。
“大學士!”
女官們的腦袋紛紛湊了上去。
而饒鈺一睜眼就在尋找鄺凡的身影。
她們對上目光。
饒鈺張開乾裂的雙唇,握上鄺凡的手,她的手指格外冰涼:
“鄺凡,地獄門的輪迴道上,是不是有本書?記錄著大荒至今所發生事件的書?”
鄺凡感到有些奇怪:
“地獄門裡的事情,我不清楚,但之前讀過的女書裡,確實有這本書的記載。”
——當時尋找變鬼之術時,隨機看到的,一併記錄的還有“上書鬼界”的方法,用以補全大荒至今的鬼事。
她當時並無留意,全當鬼界書面工作懶惰、等待後人補充撰寫罷了。
而此時饒鈺神情緊張,她嚥下一口口水,道:
“那我們能不能給鬼界寫封信,讓他們往那書上加點兒東西。”
鄺凡疑惑地看向她:
“?”
饒鈺接著說:
“我確定了……我確定了,剛剛腦子裡的前世記憶——大荒那場屠戮,不是寧不才所為!!”
蝴蝶扇動羽翼,授粉荒遼大地,大地上花苞累累。
生靈復甦,靜候春曉。
而晏無名並沒有聽見饒鈺這句話,他已經進入了密道中。
他還有其他想法,要親口同寧不才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