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今生夢(4)】
煉紅鬼一案後,寧不才被燕平步擊暈,關入牢獄。
再醒來時,她的鬼血已被封印。
然而,她並不知道:鬼血是自動封印的。
在寧不才昏迷期間,周百川嘗試提取鬼血,誰知還未施咒,鬼血就像察覺到了危機,自動封死,不讓所有人使用。
周百川略施小計,安排寧不才與開萍同處一間牢獄。此鬼內藏獄鑰匙,又熟知西北角為冥士去向,定能為寧不才開闢西北逃路。
但是……寧不才不是呆子,她也必然知道其中有乍,不去西北角,便有其他方位選擇。
自己駐紮北方,南邊留下燕平步,東位則安置江驍,屆時無論寧不才選擇其餘哪個方位,總會遇見他們,總要打上幾場。
經過這一年來的監視、評估,周百川發現,寧不才總能絕處逢生、力挽狂瀾,貌似越艱難的處境,對她潛能突破的影響就越大。
因此,解鈴還須繫鈴人,想要解除鬼血封印,只需將寧不才被逼入絕境,她自會想辦法解決——反正她也離不開她的鬼血。
他周百川就沒必要提前出來折兵損馬了。
畢竟自己還有那麼多棋子可用。
一隻小蚊子嗡嗡飛舞,圍著斧頭轉圈,它羽翼透明、身體輕盈,複眼顏色變幻、琉璃多彩。
小蚊子停在周百川的手指上,用足肢蹭了蹭他的指縫,十分親密。
周百川凝視著這隻生靈,說:
“都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是兇猛的黃雀,也會死於蚊類帶來的疾病啊……”
寧不才與開萍分別後,小蚊子伸出比針管還細的尖嘴,扎向她的後頸。
那是“鬼血提取咒”。周百川不喜歡花裡胡哨的名字,所以是甚麼,就叫甚麼。
此咒被施了隱藏術,跟周百川的氣息一致,乃至晏無名跟隨許久,也察覺不到分毫。
——至於甚麼時候催化……
周百川看著那巨大的螢幕:
燃料室、鬼類牢獄、人類牢獄、外界媒體……人間最佳化局內外所有角落,都在他眼前顯露無遺。
——他要等等。
周百川的手指有規律地敲擊桌面,電子冷光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眼眸更顯無情。
——他要等到叛軍饒鈺被清除,等到寧不才解開鬼血封印,等到開萍的事情暴露、江驍這顆“定時炸彈”被徹底引爆,等到燕平步處理無利用價值的江驍,等到燕平步即將達成心願……
然後再催化。
心腹燕平步一直想獲得鬼血,這他周百川是知道的。
但他周百川也想得到鬼血,這卻是局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曾知道的。
要獲得鬼血沒那麼容易。
要同化、馴化、異化。
將身體機能同化為鬼類,將鬼血馴化為內臟的一部分,將普通人異化為一隻鬼,才能真正獲得鬼血、使用鬼血。
這三大步驟,他只告訴了燕平步前兩個。
在周百川手上的那顆心臟跳動漸弱。
燕平步胸口血湧不止,他睜著那雙難以置信的眼,像一尊蒼白的雕像,重重地倒了下去。
血染紅了黑髮,染紅了斗笠。
他的死法,同鬼類的死法別無二致。
周百川蹲下身,憐愛地撫摸他的頭頂,神色柔軟得如同親人長輩。
燕平步的眼瞳漸漸失去了光澤,他撥出一口顫抖的氣,徹底死去了。
周百川掰開心臟,捏出那滴無處可逃的鬼血,然後使勁一掐!
鬼血被壓入了他的面板中,血紋擴大,再逐漸隱退——這說明鬼血已融入體內。
周百川抽出口袋裡的手帕,端莊地擦了擦手上的人血,再將手帕隨意拋至地面。
他看向不遠處,冥狩司的冥士趕到了,他們手持兵器、神情緊繃,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嚴陣以待。
局內能有這樣高素質的軍隊,周百川非常欣慰。
他目光慈祥,望向為首的薛千:
“薛都統,現在你怎麼想?”
現在怎麼想?
當然是得跑!
薛千想過周百川瘋了,但他沒想過這人瘋得那麼徹底!
經過病鬼一戰,薛千更明白了生命的重要性,如今想要保住冥狩司,絕對不能同周百川硬對硬!
“聽好了,”薛千擋在下屬面前,壓著嗓子說,“等會兒我攻其肋下三寸,將他推離半米、擊向牢頂,胡卓你抓緊帶大家走……”
“都統!萬萬不行!”那名為“胡卓”的絡腮鬍男子抓住重錘,說,“我們走了,您怎麼辦!”
薛千嘴角牽出個假笑:“你是信不過我的實力,覺得我會被總樞士秒殺嗎?”
放在平日,大家就哈哈笑過,或阿諛奉承幾句,或藉機嘲弄幾句,但是此時此刻,冥狩司所有冥士都沉默了。
他們也沒有半分後退。
薛千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磨了磨後牙槽道:
“……你們快走,這是命令!”
胡方頷首道:
“都統,有的仗,是不能逃的。”
另一名下屬接著道:
“是啊,都統,你就讓我上吧!我不爽這老傢伙很久了!”
另一個聲音傳來:
“都統,我們得為寧不才留夠時間,能擋則擋啊!”
牢獄牆體破裂,粉塵不時落下,燈光一閃一閃,周百川若無其事地站在面前,將那顆心臟徹底剖了個稀巴爛,試圖找出殘留的鬼血。
他抬了抬眼睛,溫聲道:
“你們商量好了嗎?”
薛千緊緊盯著這個茹毛飲血的怪物。
——有的仗是不能逃的。
胡方說的沒錯。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明知前方就是失敗、就是死亡,但自古以來多少風流人物,仍要往前走、往前邁,偏要撞那南牆、跳那湍流。
悲歌暮野,孤魂青山,脊骨越燒越熱,倒是風涼,吹得半是蕭瑟、半是豪情。
人生總有不能退縮的時刻。
薛千一撥雙槍輪匣,子彈上膛。
如果現在跑了,周百川絕對會去找寧不才。
他們必須攔住了!
薛千解開制服最上方的紐扣,鬆了鬆領帶,他鎮靜地說:
“全體冥狩司聽我號令——不留餘力,攔下週百川!”
晏無名抱著寧不才來到冥狩司訓練場。
此地視野開闊、施陣方便,晏無名設了圈防陣,便將寧不才輕輕地放在地上。
寧不才眉頭緊縮,身體蜷縮成一團,面上都是冷汗,她的眼皮跳動著、手腳抽搐著,似陷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晏無名點她幾xue,試運氣清心決,可寧不才每個xue道都封得死死的,不容半分妖力調理。
晏無名別無他法,只好使用“蕩氣迴腸術”,這術他從未用過,只因要與對方心口肌膚相貼。
他從來不敢主動冒犯寧不才,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男性,若是與她心口肌膚相觸,不管怎樣,他都有點難以壓制的邪火——這種事情,還得徵得她同意才是。
可眼下此景,晏無名實在顧不上了,他顫著手指,解開寧不才的制服,那久未見過陽光的面板露了出來,光滑得猶如一塊軟玉。
晏無名嚐到了口腔的血腥味,他可是將舌尖都咬破了!
“抱歉……抱歉……”晏無名單掌撫出,閉上雙眼,開始運力。
指尖所觸猶如一團水,軟得不像話,他越運力越覺得心火旺盛,越覺得身下脹痛,滴答、滴答,鼻血流了出來。
晏無名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人命關天,你究竟在想甚麼!
理智與慾望衝擊著。夜深人靜時,他總能被一陣陣旖旎的夢驚醒,但夢畢竟是夢,晏無名孤身遊蕩久了,再怎麼慾火中燒,也不敢太強制,他害怕自己的爪牙會傷了她。
他剋制著、壓抑著、忍耐著,清心寡慾了那麼久,久到他認為這樣便足以了後,這一片雪白、一片溫軟,卻讓他無堅不摧的堡壘徹底坍塌。
遊蕩世間千萬年,晏無名覺得自己早就“超凡脫俗”了。但遇見一個“她”,自己就這樣毫無猶豫地變回了那“凡夫俗子”。
甚麼情啊、愛啊,都像一根根繩子,將他和他飄散的魂魄拉回了人間。
胡思亂想間,晏無名腕上一緊——
竟是寧不才握住了他的手腕,並將他往前一帶!
一人一妖面龐挨近,呼吸的熱氣彼此交纏,若是說剛剛還留有分寸,這下可是貨真價實地握上了!
晏無名大腦已經短路了。
手掌與心口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寧不才淺淺呼吸著,眉心略有舒展。
晏無名恢復神智,發現寧不才竟在主動梳理著雙方的內力!
靈力與妖力相互流通,打結的地方緩緩解開,閉塞的地方徐徐疏通,心與心一同跳動著,冰冷的面板有了溫度。
“有才,有才……”晏無名呼喚著她的名字。
他情不自禁地將唇貼上寧不才的脖子,鬼血脫離之處,還留有一小塊赤紅。晏無名輕蹭著她的脖頸,彷彿只有這樣緊緊相貼,才能緩解方才的擔驚受怕。
“有才……我怕死了,你可千萬別出事……”
寧不才主動的拉近,讓晏無名大膽起來。他再往前了點兒,手上運力加強,梳調的主動權換到他這邊,晏無名輕喘幾聲,整個臉都紅了。
然而,這名女子卻沒有給出太多回應。
內力疏通不少,讓她更看清了腦中的前塵往事。
是的,從鬼血脫離的那一刻,那前世的記憶就回來了……
她的丈夫病了。
一病就是幾個月,總是臥床不起,甚麼藥物都救不好。
他的性格越來越怪,遇見一點兒小事,就要朝她發火,偶爾還抓起身邊一切能抓的東西,不顧一切朝她扔過去。
家裡的東西被他摔得七七八八了。
東西摔爛的時候,小娃娃就睜著一雙大眼睛,木楞楞地躲在門後。那雙眼睛像極了自己,充滿恐懼、充滿怯弱。
丈夫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想:可能是病的原因,只用治好就行了。
於是她開始四處求醫,終於得知了人族“葉氏”有一天山藥草,能醫世間百症。
她跋山涉水也要為他求來。
他們曾經那麼恩愛。年輕的時候,對世界充滿了激情,每一天的朝陽都是熱烈的,每一天的月落都是純潔的,她心甘情願放下工作,為他生下一個娃娃,走入了家庭。
她現在還沒有放棄希望,因為她覺得,只要丈夫被天山藥草治好了,那溫馨的、話本里的家庭就回來了。
她一直懷著這樣的心情,在一個滿是火燒雲的傍晚,走進葉氏的藏寶洞窟中。
各種寶物令人應接不暇,但要屬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四海聞名的鬼血。
鬼血紅豔豔、亮晶晶地嵌在洞壁上,就像一粒紅葡萄、一塊紅寶石。
她忍不住摸上洞壁。
洞壁很涼,很粗糙,鬼血是那麼紅、那麼亮,就像一顆劃過的火流星,嗞嗞燃燒著。她的指腹卻發起燙來,這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彷彿她在被誰呼應,她也在呼應著誰……一聲怒喝讓她回過神來。
這時,洞壁上的鬼血已經不見了。
小賊——強盜!
她聽見葉氏掌門這麼喊她。
低頭一看,鬼血便沒入掌心,它像只靈活的魚兒,只留下俏麗的尾痕。
她慌了,身體不由自主動起來,速度很快——太快了!她一瞬就跑出了洞窟,也取走了那株天山藥草。
回到家門口,天還沒完全黑。
房裡卻已點上了燭臺,光透過薄薄的米糊紙,暈暈乎乎地散射出來。
哎呀……哈哈哈……
嬉笑聲也順著光滑動,她透過門縫看見,丈夫正和另一名女子交纏不休。
丈夫摟著她,沒事的,她天天都在幫我找藥呢,這次去得更遠,回不來。
女子用長指甲戳著他,她對你這麼好,你的良心就不會有一點兒過不去?
丈夫說,我的良心、壞心都在你那兒啦!
哎呀……哈哈哈……
她好像突然喪失了五感,世界也變得灰白。
丈夫沒有生病,是她病了,是她得了癔症,以為他還愛她。
她想帶著女兒走。
可父親勸她,你走了,接下來怎麼活?一個女人,總得依附個男人過活的。
哥哥瞧不起她,一定是你做了甚麼錯事,你的丈夫才不要你了。
鄰里七嘴八舌,說她肯定是生不出男孩,肯定是名蕩婦,肯定連家事都打理不好,肯定是個失敗的女人……才會落到這般地步。
她並不明白這些“肯定”,是怎麼“推理”出來的。
她還是要帶女兒走。
可丈夫又不同意了,他跪著、哭著、訴苦著,發誓自己一定改變,這事一定不會再發生了。她好幾次心軟,換來的卻是丈夫的屢教不改和變本加厲。
有一天,丈夫抓了只小妖,小妖身型似狼、頭型似狐,叫聲卻跟小豬一樣,很是奇特。他不知抽了甚麼風,剖開了小妖的肚子,取出一枚妖魂,想將其送給她,希望能讓她回心轉意。
她愣住了。
丈夫跪著、哭著、訴苦著,說這枚妖魂是多麼珍貴,能讓你青春永駐——是啊、是啊,只用苗條一點、漂亮一點,說不定丈夫就能留下了。
可她拒絕了,她不敢再看那小妖的屍體,拉著女兒的手,就要離開。
丈夫突然拽住女兒,女兒尖叫起來。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將他揍倒在地,地面浮出一汪又一汪的血潭,千奇百怪的鬼從中爬出,將丈夫啃得只剩下白骨……後來,白骨也鬼們被燒了,挫骨揚灰。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身體裡鬼血的能力。
她遷走了母親的墳,找到一片綠水青山,重新建起自己的家,與女兒相依為命。
儘管父親和哥哥時不時還來聯絡,但她認為自己已經與他們斷了關係。
離開他,她的生活變好了。
她開始研究鬼血的能力,挖掘自己的潛能;開始不斷地學習、訓練,瞭解那千千萬萬名鬼類下屬,發現了他們獨一無二的特長和魅力。
她走入鬼類的世界,鬼類也給了她一席之地。
從第一層,到第二層、第三層……然後到最高層,鬼血啟用了她的無限可能:
農業、工業、畜牧業,建築、醫療、餐食、服飾,隊伍、武器、咒法……溫飽再不是問題,疆域逐漸穩定,交易來來往往。
她雖為人身,卻是當時的“鬼王”。
她的笑容變多了,個性開朗了,手段也越來越高明。忠誠勤懇的鬼類是她的左臂右膀,逐漸長大的女兒是她的情感寄託,輝煌光明的鬼類事業是她的獨立目標——那些甚麼宗族啊、風俗啊、流言蜚語啊,全是過眼雲煙,微不足道。
那鼎盛的鬼界,在當時的大荒,可謂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讓其餘各族敬之有加、愛之有加,也……妒之有加。
繁華過去,平穩的生活有了波瀾。起初,誰也不在意這一層小小的“波浪”,直到這波浪越推越大、越推越猛,直至海嘯襲來、狂風不止。
就像“葉氏”被各界盯上,她也被各界盯上了——她的鬼血,她的位置,她的權力,真是一塊令人垂涎三尺的肥肉。
她雖為“鬼王”,卻逃不掉“女”的枷鎖。
當時的大荒,各族各派,都沒有一名女效能坐上掌權位。
偏見讓箭頭淬毒,歧視讓弓弦張力,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戰爭敲響了。
她衝得極前、殺得極狠,漫天血雨是同袍的葬禮,燒焦黑骨是敵人的祭祀,殺伐、爭鬥、吞噬、合併,世間開始動亂。
這場仗打了多久,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女兒被擄,再趕去時,這鮮活的小生命已成了一具屍體。
她坐在屍山上,懷裡抱著這僵硬的小人兒。
她衝得太前了,殺得太狠了,沒有提前將女兒放置在安全的位置,沒有保護好自己最重要的人。
憤怒、悲慟、驚恐、仇恨,各種各樣的情緒交雜在一起。
父親和哥哥趕到——她只剩下這兩名血脈相連的家人。
可她仍覺孤立無援。
父親喂她喝了一口水,哥哥給了她一口乾糧,他們扶著她,讓她往前走,可她兩條腿就像棉花似的,怎麼都站不穩,一下又一下地跌倒。
她徹底崩潰了。
再回過神來,屍山更高了……不,已經不能用“屍山”來形容,因為山高低起伏,總有落下去的位置。
而此時的屍體……已鋪滿了東方大地,沒有起伏、沒有空地,就是這麼一望無際地平鋪過去,怎麼都望不到頭。
可殘忍的是,她已不記得自己殺戮的過程。
——或許自己跟鬼類待久了,連人性都沒了吧。
一輪血色殘陽沉入地心,女兒的屍體已經腐爛了。
父親和哥哥不知何時也死在了一邊,他們瞪著眼睛,彷彿還在斥責她: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她垂下眼眸:
如果當時對丈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沒有殺死丈夫,而是接納了他的“承諾”,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不開墾鬼類,自己選擇護住小家、安居樂業,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放棄掌權的位置,就這樣默默平凡地勞作,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沒拿到鬼血,那是不是甚麼都不會發生?
各族各類的屍體開始腐爛、融化,魂魄四散、血水成河,在橙色的太陽下凝固、變硬。
她再也沒有牽掛了,她再也沒有目標了。
她的生命,同烈日餘暉一起走到了盡頭。
黑暗傾覆,炎炎東方,竟鵝毛大雪,雪蓋枝頭,滿目瘡痍,月色悲涼。
鬼血凋零,埋入大地。
一個時代結束了。
而下一個時代亟待開啟。
寧不才睜開眼睛。
氣息平穩不少,傷口也沒那麼痛了,頭倒是還有點暈,但看東西還算清楚。
制服釦子繫到了最頂,她平常都會解開一粒,那麼這衣服肯定不是她自己穿好的。
訓練場四面都是鏡子,她看見脖子處有幾枚紅點,還有個淺淺的牙印。
寧不才坐直了身子,忽然感覺胸口一疼——
那“蕩氣迴腸術”療愈之景湧現眼前。
寧不才蒼白的臉頰猛然緋紅。
她抓住自己胸口的制服,抬起眼眸,晏無名就一個滑跪,撲倒在她面前。
“我……我錯了,我又沒控制住自己,你罵我吧、打我吧。”
寧不才注目著他,沒說話。
晏無名趴在地上,久久不敢抬腰,他兩隻耳朵紅得跟熟蝦似的:
“有才,你、你放心,我只是用‘蕩氣迴腸術’幫你梳理靈力,其他我甚麼都沒做!”
寧不才歪過腦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面明顯是吮吸而出的紅印。
她淺淺笑起來,神色疲倦道:
“那這個呢?”
晏無名恨不得把整個頭埋到地底:
“那個就是……狗咬的!”
寧不才低聲笑起來,她用靴子輕觸晏無名的肩膀,說:
“嘿……沒有責怪你。”
晏無名呆呆地抬起頭,而他一望到寧不才脖子上的痕跡,又立馬移開了目光。
寧不才接著說:
“你可以主動點兒,我不討厭強勢的。”
晏無名“咕咚”嚥了口口水。
男人忽然覺得有甚麼話呼之欲出,他真想和她一輩子呆在一起,等一切都結束了,他一定要三媒六聘,用最華貴的禮式娶她過門。
噢……當然,具體怎麼操辦,也要同她慢慢商榷。現在時代變了,西式婚禮也滿有意思……一想到寧不才穿婚紗的樣子,晏無名就兩眼發直、浮想聯翩,魂兒都快飄走了。
對,只要等一切都結束了。
晏無名正這麼想著,就聽寧不才道:
“犬妖,我有點兒累,就是沒精神,你能變狗嗎?”
換作以前,晏無名肯定要抱怨幾句,然後再口是心非的化為犬身。
可是現在,他看見這搖搖欲墜、面無血色的寧不才,到了舌尖的“傲嬌”又吞了下去,只安靜地化為犬身,湊到寧不才身側,蜷成暖烘烘的一團,緊緊挨著她。
“有了兩魂六魄,就是不一樣。”寧不才輕輕撫摸著他的皮毛。
此時的晏無名,已不再是曾經那煤氣罐頭的模樣了,他有著成年犬的體型,毛髮烏黑髮亮,四足摻有銀毛,好似狼身;其頭部拉長變尖,雙頰赤色,猶如狐首。
“噢,好威風的小狗,越來越漂亮了。”寧不才眼裡盈滿了笑意。
身型逐漸接近“獦狚”真身的晏無名,雖然還被寧不才稱為“小狗”,但他並不排斥。
好像他們的相知相觸,就從一個毛茸茸的小狗開始。
專屬的稱呼、專屬的認定,讓晏無名能短暫拋棄他的家族往事,遮蔽他的前世浮沉,安安靜靜地做戀人的一隻小狗。
晏無名靠著她,緩聲說:
“我知道……你沒了鬼血,心裡不好受。”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但那不是必要的,鬼血被封印時,你不也憑藉自己的能力,死裡逃生那麼多回。”
“鬼類有的優點,你也有,而且你不比她們差。”
寧不才沒回話。
晏無名知道她正在靜靜地聽著——他們總習慣這樣,一方言語,一方傾聽,不要不敢開口,不要長嘴了還不說出來。氣味和蹤跡都能被感知,但是心聲不說出來,就永遠聽不見了。
晏無名說:
“燕平步拿到鬼血,便能為周百川號令萬鬼,但你現在身上已沒有他們可圖之物,只要等我妖力再恢復三成,我就帶你逃出最佳化局,這之後天涯海角,他們都找不到。”
他說話這話,心中也鬱結滿滿。寧不才是個好勝的主,敗北逃跑,向來不是她的作風。
但經過最佳化局內這麼多場戰役,相信寧不才也有所改變——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能逃出生天,就有無限前途。
她本就那麼優秀,所以去到哪裡,都定有成就,自己屆時只伴佳人身側,比翼雙飛、逍遙度日,就是人生大幸了……其他甚麼鬼血、正義、斷案,都算了吧!
“那你的犬牙鏈呢?你不弄清楚真相了?”寧不才問。
這話的確戳中了晏無名。
母上說,犬牙鏈藏有大荒戰爭的真相,重出天日之時,必是真相大白之日。
可究竟是甚麼……晏無名始終還差一塊拼圖。
“融丹的咒術,是從犬牙鏈裡吸收的,但我總覺得鏈中還另有他咒,因為鏈內仍有法咒空缺,”晏無名用舌頭舔了舔溼潤的鼻子,說,“但究竟是甚麼咒,目前我還沒查到蹤跡……”
寧不才又不說話了。
過了許久,晏無名剛要抬頭看看她如何之時,這人又用手肘摁下他的腦袋,開口道:
“或許這法咒就是屠滅大荒的法咒。”
晏無名的尾巴晃了晃:
“或許吧,但那都是過去了,過去的法咒現在再用,估計也造成不了甚麼。你看融丹,還不是照樣被你打趴下?”
寧不才安靜一會兒,又說:
“如果你的三魂七魄都歸位,是不是就更能識別到這咒術了?”
晏無名說:
“那是肯定的,我要三魂七魄都歸位,打起架來,就沒你寧不才甚麼事兒了。”
一人一妖靠在一起,哈哈地笑起來。
笑完,晏無名又嘆了口氣:
“不過,那人魂目前還歸位不了,它有些奇怪,我不能主動拉回它。”
寧不才“嗯”了一聲,然後將胳膊伸到他面前,開啟了手心。
晏無名的心臟停跳了兩秒。
寧不才的手心裡,是一枚血淋淋的伏矢魄。
他沒有看錯,就是那枚……那千絲萬縷連結在寧不才體內的伏矢魄!那枚動一寸便會令她疼痛萬分的伏矢魄!
而寧不才剛剛就在晏無名的身旁,一聲不吭、甚至談笑自如地剖開了小腹,將那伏矢魄取了出來。
寧不才面色慘白,聲音卻十分輕柔:
“那加上這枚魄,就能讓人魂自然流入了吧。”
“師父說過,要讓伏矢魄自然流入你體內,需得收集其他魂魄。那我想——對於人魂,也是一樣的。”
晏無名幾乎失神地看著她。
寧不才吃力地笑了笑,額上的汗流到了尖尖的下巴:
“犬妖,我終於可以將伏矢魄還你了,我兌現自己的諾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