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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今生夢(3)

2026-04-29 作者:滔滔河

【第一百零三章:今生夢(3)】

似乎在茶餘飯後“蛐蛐”領導,已成了員工們的一項日程。

寧不才不常跟同事們一起吃飯,但她時不時能聽到同事口中的“排名”。

按理來說,最佳化局各部門職能不同,沒有比較的基準。

但同事們總能條條在理,綜合排出上司們的實力水平。

殺鬼的薛千第一,尋鬼的燕平步第二,渡鬼的江驍第三,寫鬼的饒鈺第四。

至於為甚麼不把管鬼的周百川列入談資,或許是因為此人權威太高,不常出手,實力難以估量——但在每位冥士心裡,周百川總高於薛千,或許二人就不是同一層面的。

然而,被譽為“四部門實力第一”的薛千,卻在這次同燕平步的戰鬥中有些吃力。

寧不才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看漏一個動作。

而實際上,就算她一直幹著瞪眼,也看不清兩位領導的動作。

太快……太快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快、這麼準的動作!

銀子彈可攻可守,拳法腿風變化無窮;一個將熱兵器用得爐火純青,一個赤手空拳就能闖出一番天地。

槍林彈雨,薛千的銀槍白得耀眼,數千枚子彈一齊射出,幾乎成了銀色的江流,或緩或急,周圍空氣都被燒得顫動。

拳風生威,燕平步也絲毫不佔下風,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紮紮實實、毫無破綻,一看就是平常練習不斷,加上鬼物吸收不少,因此他拳腿勇猛、更顯陰毒。

燕平步勾拳一擊,似要攻向角落饒鈺,薛千沒想到他突然轉移,措不及防,只能調轉靈力護住饒鈺,自己只攔下半招,吐出口血來。

薛千擦著唇角,笑道:“沒想到燕司命用招這麼毒。”

燕平步不跟他廢話,抓住機會,再出三掌,拍向薛千傷處。

薛千側躲一滾,扣下扳機,銀子彈成牆防禦,燕平步一腿掃碎,窮追不捨。

薛千說:“你就這麼堅定站在總樞士那邊?”

燕平步雙手扯來牆體,往空中一扔,對撞子彈,“轟隆”一聲,寧不才被震得腦袋都有點兒暈眩。

薛千一轉槍托,重新上膛,這次的子彈通體發金,靈力充滿,“嗖——砰!”,宛若一隻只凌厲的鷹,朝燕平步衝去。

燕平步單腿勾起,以豪邁狠厲的腿法掀動空氣,說強就強、說弱就弱,那看似能砸開巨石的腿法,竟只晃動了些微空氣,導致金子彈跪倒偏移,擦著他的斗笠而過。

薛千暗罵一句,換招再擊:“總樞士給你甚麼好處?讓你這麼死心塌地為他賣命?”

燕平步攔下一擊,回招便道:“我是為自己。”

薛千的子彈如洪流一般:“武器、藥物、裝甲,你是冥隱司司命,你還缺甚麼?!”

薛都統話音剛落,寧不才便感到那雙眼睛盯上了自己——

鬼血。

燕平步想要鬼血。

他說過,他才是應得鬼血之人。

幾乎是同一時刻,薛千和晏無名都攔在了寧不才前。

燕平步抽出袖內一條鬼筋,當眾吞了下去,他身上傷口復原,面色紅潤,看來已習慣了鬼類用物。

他那藏在面紗下的冷眼,好像穿過了薛千和晏無名,直直朝寧不才盯來。

如果這眼神是釘子,寧不才早已被釘得渾身是洞了。

“我要拿回,我的鬼血。”燕平步說。

“你的鬼血?哼,你如何證明這是你的鬼血?從始至終,鬼血都在有才體內,前世依然,今生依舊!你有甚麼資格說這是你的?”晏無名說。

——前世。

寧不才微垂眼眸,睫毛輕顫。

“強盜。”燕平步吐出了兩個字。

“別再不分黑白了!你可知多少鬼類,都因冥隱司的判斷蒙冤?”薛千咬牙切齒道。

“強盜死有餘辜。”燕平步說。

“你憑甚麼說她們是……”

薛千話音未落,燕平步就插了口。

他直勾勾地看向寧不才:

“你總是忘了自己做的錯事。”

——前世。

晏無名口中的“前世”。

——前世依然,今生依舊。

寧不才突然感到天旋地轉,脖後的瘙癢瞬間轉為疼痛,她腦中混亂不堪,斑駁的記憶像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血肉。

“有才!”

“寧不才!”

“不才!”

晏無名、薛千、饒鈺一同開口,寧不才倒在地上,抱著腦袋,痛得滿地打滾。

她的脖後泛起一片鮮紅,那紅先是擴大,再是聚攏,紅得猶如新娘的蓋頭,猶如壁虎的硃砂,猶如飄柔的雲綾,猶如精緻的蓮鞋……

“啊!”寧不才痛叫一聲,快要暈厥,她試動用清心決,卻感體內所有靈力都失了控,快要將她這薄薄的身軀撞碎!

“大人,是血,要將血排出來!”侯羽上前道。

她劃開寧不才的胳膊,就要引血:“血有異變,不能留在體內,還記得融丹之術嗎?對,像那樣把血排出來就行……”

侯羽突然止了口。

寧不才胳膊的劃痕內,沒有任何一滴血。

渾身血液,都湧向了脖後一點,湧向了脖後那個蟲咬。

彷彿人在步入絕境之前,都是有所預知的。

寧不才一把抓住侯羽,忍痛道:

“別聚在……這兒,你和尹天、若水……去找金翠她們,去救那……少年。”

她一轉眼神,看向饒鈺:

“大學……士,恐怕江使相,性命難保,您……跟著去,必要之時,動用……鬼種。”

“活著,活著就是最好的。”

寧不才痛得發不出聲來,她只能用口型補完後半句。

她本想自己同犬妖過去,可眼下這情況,寧不才非常有預感:

自己恐怕走不動了。

從無法察覺“百鍊”的化型,到失去感知金翠和玉潤的訊息,寧不才其實心中早有猜想:

鬼血不對勁了。

再讓侯羽她們待在身邊,恐怕也會受及牽連。

那飄渺慘痛的前世,深淺不一的負罪感,石子越壘越高,鬼血的那一刻“不對勁”,成為了“壓垮”寧不才的最後一根稻草——無論是在肉體上,還是心靈上。

然而不管是誰,都沒有察覺到她的“坍塌”;當然,也不可能察覺到她的“坍塌”。

這畢竟是她的事,這畢竟是她自己的事。

饒鈺、侯羽、尹天和若水四鬼奔往金翠所在處。

寧不才的眼皮上已覆滿了冷汗。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疼痛。

每一場瀕臨死亡的疼,她都熬下來了,但這一次,她卻萌生了“想要放棄”的想法。

彷彿渾身血液都被抽乾。

而……那一點體溫,卻是她還不願“瞑目”的念想。

晏無名抱著她,也失了神:

“不對勁,不對勁……我得帶她走,得走!”

晏無名抄起寧不才的膝蓋,摟住她的肩膀,就要帶她逃離,誰知一面巨石從天而降——燕平步竟單用掌風就劈落一塊,徹底擋住了晏無名的去路!

薛千目眥欲裂:“你幹了甚麼!”

燕平步卻十分鎮定:“時間到了。我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薛千握住銀槍:“你敢再上前一步試試!她是我的下屬!”

燕平步不再言語,只作起手式。

晏無名的胳膊都在抖,他不斷為寧不才調理著內力,誰知越調越亂,那鬼血還有反衝之力,逼得晏無名也氣弱三分,差點筋脈動亂。

好像這暗無天日的“預知”,終於一點一點地滲透到了晏無名心裡。

他將臉龐貼向她,聲音瑟瑟道:“有才,你撐住了,你是我的主心骨,沒有你,我也不能活了。”

寧不才縮在他的懷裡,只覺腦中片段越來越多、越來越亂,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涼,而脖後那一點……卻更加滾燙、更加刺痛。

鬼血正不斷湧向脖後那點。

燕平步說,鬼血是他的東西。

薛千說,我是他的下屬。

晏無名說,我是他的主心骨。

那我……究竟是我自己的甚麼呢?我到底是誰呢?

燕平步朝自己伸出斗笠——

寧不才在那一瞬產生了幻覺:

到處都是屍體,血流成河,自己坐在屍山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人兒,那小人兒閉上了眼,面色青白,看樣子已經死去許久了。

她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幻覺一閃而逝,燕平步的斗笠拋至空中。

“鬼血是我的。”

一滴紅血從寧不才脖後浮出,它紅中透黑、光滑圓潤,似湖泊平瀾,又似狂風驟雨。它其貌不揚,與其他血液都無太大的差別,而內裡力量無窮,是所有人、所有鬼都追求的至高之物。

這就是億萬年來都不曾磨滅的“鬼血”。

那滴鬼血穿透了晏無名的防陣、薛千的子彈牆,“嗖嗖”朝斗笠飛去,一瞬就被斗笠吞噬了。

燕平步撩起面紗,舉起斗笠,仰頭就將那笠中鬼血倒入口中!

他動作太快了,這吞食鬼血的速度,幾乎是方才打鬥的三倍!他就像一隻餓昏了頭的猛獸,對鬼血這塊“肥肉”,已虎視眈眈多時了。

薛千吃了一驚,心道不好,他果斷用銀槍開出另一條通道。

“快走!”他對晏無名喊道。

晏無名已經怔住了神,那小小的寧不才躺在他懷裡,面色慘敗、毫無血氣,她的五官都擰到了一起,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具死屍。他彷彿也一同死去了,直到他感知到她的心跳,自己的心才一併跳動起來。

“快走!!”薛千推了晏無名一把。

晏無名不敢再耽擱,他順著薛千開出的通道,抱著寧不才,遁入黑暗深處。

此時只有薛千一人面對燕平步。

燕平步吞下鬼血,周身威壓變化,他眼眸由黑轉紅,再由紅轉黑,身體肌肉不住地膨脹收縮,整個人蹲了下去,緊緊捂住胸口,看起來不比寧不才輕鬆。

但沒過多久,燕平步長吐一氣,他將斗笠戴回頭上,站直身體,神色如初。

估摸是之前吸收了不少鬼類燃料,燕平步很快吸收了鬼血。

這比他自己所想的也順利很多。

——畢竟,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燕平步想。

當時的燕家還不叫這個姓氏。

大荒年間,東方“葉氏”人族,專以“收藏物華天寶”而聞名天下,其庫中絕世寶劍、珍饈玉石、百草奇藥等罕物應有盡有,以致前來朝聖、交易之族絡繹不絕。

其中遠近聞名的,當屬那滴“鬼血”,據說那滴“鬼血”乃天地日月精華,是葉氏先人在家族洞窟內挖得。吸收“鬼血”,可功力大增、呼籲萬鬼,只是如此寶貴之物,葉氏卻不加防備,只因那鬼血嵌在洞壁之上,無人取得下來,故葉氏當以展之。

只是有一日,一女子慌忙奔來,請求神藥。她言丈夫病重,尋遍山川,都無那天山之草。葉氏素來善意好客,因此步入庫中,率女子領草。

天山之草喜陰喜暗,故取來移植於洞窟之中。二人於庫內數行不至百步,眼前開明,大小洞窟模樣萬千,那女子看呆了眼,一併望見了洞壁上那紅豔豔、亮晶晶的鬼血。

葉氏掌門生性驕傲,見女子注視鬼血,便一邊尋覓藥草,一邊講解這鎮“族”之寶。

誰知始料未及,異變突生,葉氏尋覓之際,女子觸控洞壁,那鬼血就自動流入其身,完美無缺地融合了她!

葉氏抓著藥草回過頭來,先是一怔,後羞憤交加!他喚來族內所有青壯年,就要將女子速速捉拿!

可獲得了這鬼血的女子是何等強大!光是奔逃,就在片刻間與他們拉開了距離——順便還攜走了那一束天山藥草,令他們望塵莫及、瞠乎後已。

然而當時的大荒是何等混亂,哪兒有甚麼明文規定,生殺予奪、弱肉強食,才是世間的法則。

自鬼血被盜後,素來以善意待客的葉氏人族危機不斷,各種偷盜、防火、奸擄接二連三,本是小族又是人類肉體的他們,就在這場場爭鬥中逐漸衰亡,寶物四散。

而燕平步的前世,便是那名為女子摘藥草的青年掌門。

世代相傳,薪火更疊,“葉氏”已演變為“燕氏”,但那一日的異變忘不了,那之後的凌辱忘不了,那以善相待卻被惡意相對的痛苦忘不了。

河流沖刷平原,高山開裂峽谷,一代又一代的時光過去,一輪又一輪的掌門變更,“收復鬼血”成為了整個家族的願望。

燕平步生活在傳統之中,從小耳濡目染,看清前世之慘痛的他,又走上冥隱司司命的他,比誰都想拿到鬼血。

彷彿拿到鬼血,是前世的遺願,是今生的宿命,是整個“燕氏”大家族都無法剝離的夙景。

病鬼之戰後,燕平步感知到了那夢寐以求的氣息。

那氣息藏在寧不才的身體裡。

他知道那是鬼血的氣息。

他知道一定要拿到鬼血。

——因為那屬於前世。

因為家族的祠堂之上,還在供奉“葉氏”青年的卑微。

因為他認為自己與自己的前世密不可分。

這下,長輩們終於能心滿意足了。

他終於完成了對那軟弱前世的“贖罪”。

燕平步靜靜地想。

“薛千,你難道不想補全遺憾嗎?”

燕平步每走一步,空氣就在震盪,他再也不隱藏氣息了,濃濃的鬼力擴散而去,幾乎擠滿了整間牢獄。

“……”

這回輪到薛千不說話了,他極其警惕地看著自己。

“你難道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燕平步又問。薛千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一旦確立立場,就不會後退。如今薛千要是還攔著自己,那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畢竟,這是個生殺予奪、弱肉強食的世界。

“有。”

薛千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只聽冥狩司都統輕笑一聲,道:

“只是我不再強求了。”

燕平步微昂起頭道:

“想要之物,都靠自己爭取,你要是軟弱退讓,總會有遺憾後悔。”

鬼血融入體內,燕平步竟生出了一種驕傲之感,手握力量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戰無不勝。

這就是鬼血,這就是權力,這就是慾望。

他突然萌生了很多想法,但第一個最想做的,還是想快點回到家族裡,展現鬼血,好讓長輩表揚誇讚自己,好讓異姓鄰里對自己刮目相看。

是的,是的,百年以來,是他完成了“葉氏”——也是“燕氏”的願望。

薛千看著燕平步,說:

“但是有些東西,不是爭取就能拿到的。”

燕平步看不懂薛千的眼神,這位和他一同時間進入最佳化局的青年,原本是那麼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甚至嚮往“利益最大”,能把下屬性命放上天平,是個笑裡藏刀的狠角色。

但病鬼之戰後,薛千變了——倒不如說是再接著的“歡喜佛”一案後,薛千徹頭徹尾的變了。

他的笑容雖然還是那樣令人噁心,但看待下屬、看待生命、看待事物的眼神卻變了。

就好像失去了甚麼重要的東西,卻緩緩地走了出來。

燕平步不懂,他從來不懂,那些人的七情六慾彷彿跟他沒有關係,他想要的,只有鬼血,只有前世今生的榮耀,只有長輩們那一句簡單的誇獎。

“那就不廢話了。”燕平步說。

薛千吞嚥口水,舉起雙槍。

“鬼類,聽我號令。”

燕平步對正在逃跑的鬼類說。

“殺了這個人。”

——再見,燕平步在心裡對這位同期說。

“平步啊,阿爸希望你能‘平步青雲’,才給你起這麼個名字。”

幼小的時候,父親曾這麼跟自己說。

他抱著自己,呼啦呼啦轉著圈,時不時貼貼自己的臉,那短鬍子扎得自己癢癢的。

“所以你一定要拿到鬼血哦!早日光宗耀祖!哈哈哈哈!”

燕平步被轉得有點暈,忽然,另一雙大手抱過了他。

這雙手是柔軟的,卻柔軟得堅硬,可能是因為上面有勞作的繭子吧。

“不用不用,我們平步只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啦!”

是母親的聲音,噢,來最佳化局太久了,一直埋在工作和尋找鬼血之中,他幾年沒回過家了呢?

“能找到鬼血那是最好,那是錦上添花,但是找不到也沒關係,我兒子只要快高長大,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就是光宗耀祖了!”母親說。

燕平步不知道,為甚麼在動手之前會想起這段記憶。

或許是他很久沒回去了,或許是自己思念他們了。

思念……思念……

燕平步寡淡的感情終於有所湧動,他想回家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他馬上就能帶著鬼血回家了!

只用趕緊打完這場!

然而,空氣卻十分安靜。

安靜到血液滴答落下的聲音都一清二楚。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被一道斧痕劃傷,傷口入骨,心臟若隱若現。

噗通、噗通、噗通。

心臟跳動著,血一滴一滴墜落。

鬼類沒有來。

鬼血也無法治癒胸口的斧傷。

燕平步身體一軟,噼啪摔了下去。

他的雙手雙腳都被斧頭斬斷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自己面前。

一隻手伸入胸口,血肉滋滋啦啦地被扒開。

他親眼看著那隻手掏出了自己的心臟。

心臟還在不斷跳動。

表面覆著層黑紅的膜。

那隻手將膜輕輕揭起,稍微一搓,水滴型的鬼血便落到他的掌心了。

周百川和藹地笑笑,說:

“安心回家吧,平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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