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今生夢(2)】
“天罡北斗,破邪明燈。”
赤骨劍劇烈蜂鳴,鬼血從劍尖滾落,揚出猩紅的光。
“破陣有道,咒力無邊。”
寧不才往上躍去,手挽劍花,一刺一撩,破邪劍術氣吞山河,細長尖俏的赤骨劍,竟使出了重錘般的氣焰!
一劍橫掃千軍威,那囂張的灰白陡然變形,像捂住腮頰尖叫的鬼面,化作灰白粉末,散射周圍,消失大半。
被當作燃料的鬼類漸漸顯露。
他們哀嚎著,怨罵著,泣不成聲著,有的面板焦黑,有的白骨暴露,有的已化為青煙一縷,隱入輪迴。
他們的胳膊成了藥丸,腿骨被煉作了武器,眼睛變為一粒璀璨的寶石……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嘶嘶……”猶如蛇吐信子的聲音,那灰白火焰又要燒起來!
寧不才再斬一劍,劍風術捲起黃符,她彈出寸龍針,金龍雷鳴而至,在風起雲湧間帶著驅邪符盤繞牢獄,憤怒地低吼。
晏無名抽出苦果劍,伴她身旁:
“我來助你!”
晏無名此時三魂七魄已有二魂六魄,實力大增,他先以天魂“前塵傘”佈下控陣,黑絲血線“唰唰”齊展,覆蓋了牢獄全方全位!
灰白霧氣偷偷潛入地縫,剛要觸到晏無名腳側時,他迅速一移目光,平日裡妖媚美俊的眼神頓時陰冷,一劍扎向灰白霧氣端頭,霧氣滋滋啦啦地響了起來,顫動不已。
“當我聞不到嗎?”晏無名冷哼一聲,狠轉劍柄,灰白霧氣被黑絲血線帶著扭轉,轉速越來越快,妖風越來越大,終是抵擋不住,被陣術吞沒。
晏無名布好了“六魄”陣!
他朝寧不才堅毅道:
“有才,你儘管去!”
灰白霧氣知道“來者不善”,也化型為妖鬼精獸,龐大地欺壓下來,朝寧不才露出尖牙血口。
寧不才卻沒有後撤半步。
她崩出三劍“飛雪壓城”,此招可謂劍氣成霜,兇猛無畏,妖鬼精獸被攔腰斬斷,只是上下半身都翻了個圈,霧氣凝合,就要襲擊寧不才身後——
晏無名一指點出。
將要受襲方位驟然亮起,那是“屍狗”魄所成的“警覺類”控位!
寧不才感知到此魄陣法,卸下狂牙棍時一併轉身,棍以“醉裡挑燈”之式捅去!
灰白霧散,嘩啦湧入地面,周圍跟死水一般沉寂。
晏無名哪兒給這東西準備的機會,再出一指,“臭肺”魄的“心神類”控位亮起,金絲線逼出霧氣,逃無可逃!
寧不才再出一劍“游龍驚雷”,劍術詭譎多變、威力無窮,彷彿能將世間所有一切撕碎!
灰白霧成了一堵軟牆,以柔克剛,竟將這“游龍驚雷”反彈回去!
“小心!”
晏無名指尖點向空中,“吞賊”魄的“免疫類”控陣化成。
萬千黑絲線拔地而起,攔住這殺氣洶湧的劍招,登時爆裂。
寧不才用胳膊格擋,被氣浪吹退兩步,與晏無名背靠背貼在了一起。
寧不才說:“此霧不消不散,我姑且殺出空地,你找機會救鬼!”
晏無名說:“好!”
兩人雙雙分開,寧不才使用醉仙步法,一面強攻一面強躲,徹底吸引了灰白霧的注意力!
她鉸住霧氣,截其流向,重嗬一聲,使出六劍“燕子剪尾”,鎖得霧氣無法流動!
一鬼類聚集處終於“撥雲見日”!
同時,晏無名單點一指,“除穢”魄的“代謝類”控陣化出,地面驟然反轉,鬼類被轉移地下,地磚光亮如初——速度太快了,彷彿方才此處本就無鬼存在。
好!
寧不才心中喝彩。她與那霧氣纏鬥,殺出空地,晏無名一併翻轉,救下不少鬼類!
眼看灰白霧被逼到盡頭,似有熄滅之勢,低低的爆破聲傳來,灰白霧成了熊熊大火,燒出白千人的面孔。
大姐的,二姐的,師父的,師孃的,薛都統的,饒大學士的,甚至還仿出了晏無名那張妖冶明豔的臉!他們的身體緩緩成型,手持武器,步步朝寧不才邁來。
寧不才眸色陰騭,手中狠勁不減,一棍扎地,土石轟然飛起,她右手持劍,抖上三抖——一招漂亮的“林海潮生”!土石像箭矢似的飛去,將熟面孔擊得千瘡百孔。
灰白霧化形完畢,還加以顏色裝點,更是惟妙惟肖、活靈活現,如同真人就在面前,血流不止,痛苦不已。
而寧不才眼神更黯,配合犬妖那“非毒”魂的“散氣類“控陣,招招威壓如海,掀起一片驚濤駭浪。
寧不才心中不滿:自己又不是傻子,這灰白霧再怎麼變化,都不是真人。
她基本是壓著灰白霧打,身上傷口不多,都被犬妖那“雀陰”魂的“修復類”控陣治癒了,侯羽呆站在一邊,頓覺這一人一妖配合得天衣無縫,手段也是一次比一次狠辣兇殘。
突然,兩把翠綠長刀接連飛來,寧不才偏頭躲過,才發現那是自己的“百鍊雙刀”!
既然玉鐲已化“百鍊”,就說明那鬼——
寧不才擰頭望去,發現一側的灰白霧開了個洞,開萍正在洞中!
原來是她擲出這百鍊刀,為自己謀了一線生機!
“大人,我在這裡!”眼看灰白霧越燒越籠,開萍又要被掩蓋。寧不才拔起百鍊,一振刀身,旋出兩招,就破了霧口!
她繃住手臂,馬步一紮、腰身一斜,內力運往全刀,百鍊顫動不已,下一秒,那雙刀便推出風過林間之意,半是蕭瑟半是恢弘,只聽“鐺——啷”一響,周圍空氣猛地一抖,晏無名還來不及點出一指加陣,寧不才雙刀使出的“凌霄破竹”就將這灰白霧劈了個乾乾淨淨!
不過,開萍顯然半身已毀,她傷得太重,不宜放入地下等候。
寧不才以鬼血收復,讓侯羽先為她療傷。
開萍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也可能只是自己沒有細看,寧不才只覺得,現在的開萍,多了點兒活下去的理由。
已經見到孫子的她,還想要贖罪嗎?
或許她不想了。
那我呢?
寧不才看向那滿地的鬼類屍骸,那五顏六色的奇珍異寶,心尖惆悵。她不願深想,於是握緊了刀,再度向前。
只是,有個想法浮現:
為甚麼玉鐲化刀,她會不知道?不然就能早點定位開萍的位置了。明明玉鐲上施了鬼血……
但此想法僅僅一閃而過,又被那捲土重來的灰白霧吞沒了。
一人一妖配合得當,灰白霧基本除得差不多了。
寧不才重新與晏無名背靠背貼到了一起。
晏無名瞅了她一眼,壓不住嘴角道:
“要不是看在你有麻煩,我也不會幫你,可別太謝我了。”
寧不才淡淡地說:
“你幫了我很多。”
她想了想,又道:
“你高興嗎?”
晏無名嗤了聲,漫不經心道:
“舉手之勞,我有甚麼高不高興的。”
“那你就別搖尾巴。”
寧不才背手一扯晏無名正在搖晃的尾巴,疼得那妖差點跳起來。
“流氓!太無禮了,世間怎麼有你這女子!”
晏無名說這話時,寧不才已解決了最後一批灰白霧。
至此,鬼類牢獄收復完成。
剛喘上兩口氣,寧不才還沒“安撫”好那妖的情緒,就見側方血洞展開——
竟是尹天回來了!
她帶著亡人軍,朝寧不才點了點頭。
女將軍雖面上有傷,戰馬銳甲稍有磨損,但她仍神色冷靜道:
“江驍那邊,不戰而勝。”
寧不才重複道:
“不戰而勝?”
尹天瞥了眼正在被侯羽治療的開萍,又對寧不才道:
“看見她後不久,江驍主動撤離,只留下幾對冥士,群龍無首——哼,就算他江驍在,也不是我亡人騎軍的對手。”
寧不才說:
“江驍去了哪兒?”
尹天剛要道“不知”二字,就聽晏無名插口了:
“飛頭鬼處。”
這段打鬥時間,晏無名不僅控陣不停,還暗中運轉妖力,試在地圖上顯示其他人的蹤跡。
如今雖然蹤跡不深,但也能細細辨別,也算有了眉目。
晏無名瞳仁極黑,他瞧著這地圖,道:
“在我們到達牢獄時,江驍應該也差不多到了飛頭鬼處,可能跟燕平步還是同一時刻。”
寧不才眉頭皺起:江驍若同燕平步聯合,金翠和玉潤絕不是他們的對手,可現在鬼血顯示,金翠和玉潤卻沒有受到攻擊,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
寧不才問:
“曾鶴立關電源要多久?”
晏無名說:
“少說也要十分鐘,我還奇異,為何這小少年能突破這重重包圍,如此迅猛就關了電。”
“大人,好了。”侯羽輕輕插嘴說了一句,開萍的身體已經復原,但她鬼力仍然較弱,還需持久靜養。
寧不才再一次與開萍對上目光。
江驍才是最難倒戈的人,他早就“認賊作父”,與周百川有著本質利益關係了。
是的,燃料室之中,寧不才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如果……
如果江驍奔去金翠處,並不是為了阻止曾鶴立關閉電閘呢?並不是聯合燕平步一起行動呢?並不是……再站在周百川那邊呢?
他是曾鶴立的上司,他肯定知道應急電源在哪裡。
他是冥渡司的使相,具有同燕平步抗衡的能力。
他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一直被困於家庭破碎的寒冬。
然而……人真的能變得那麼快嗎?能讓他變化這麼快的,是哪一種力量呢?
寧不才的目光從開萍身上移去了。
開萍要活著,開萍想活著。
同理的,江驍也要活著,江驍也想活著。
他不得不活著。
江驍關閉了電源,聯合金翠、玉潤,與燕平步作戰。
那是曾鶴立第一次看見,使相的臉上滿是淚痕。
他今天的憤怒,要比以往的更加猛烈——彷彿有火在眼裡燒,有火在心裡燒。
小少年曾鶴立想,自己能問下使相為甚麼突然站在他這邊就好了。
可是他現在動不了了。
少年躺在地上,額角被鮮血染紅,飛頭鬼還在拼死抵抗,圓潤鬼強化著自己周圍的結界。
使相……使相斷了胳膊,和不多的幾位冥渡司冥士,一併倒在了自己面前。
燕司命的身影漸漸遠去。
“不……不要。”曾鶴立伸出一隻手,指尖顫抖,又重重摔下。
他太困了,他太累了,他想休息一陣。
“別睡!”那飛頭鬼喊他。
“堅持住!”圓潤鬼也傳來呼喚。
可他還是撐不住了,眼皮緩緩合上。
曾鶴立陷入了黑暗中。
“不對,等下……”晏無名盯著地圖看,代表燕平步的紅點正以驚人的速度移動,朝他們這邊瘋狂逼近!
不好了!燕平步正往這邊殺來!
寧不才心中噔地一抖:為甚麼我沒感覺到金翠和玉潤的狀況?
可她還來不及細思,一股熟悉得令人生寒的威壓,迎面蕩來。
“嗞——”耳鳴快要將她的腦袋戳穿。
太快了……這快比得上若水的速度了。
燕平步那斗笠長袍的身影,一點一點在黑暗中顯現。
“都是鬼味,”晏無名壓低嗓音,盯著他道,“這人到底吃了多少‘燃料品’。”
得到各類鬼物強化的燕平步,正式與寧不才對上目光。
而此時此刻,另一枚紅點也在地圖上開始顯現。
燕平步到來不超三秒,還未出手,一陣凜冽疾風也隨之沓來,似乎還帶著那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極盡挑釁地呼了燕平步一臉,把他的長髮吹得漫天飄舞,跟海草似的。
“哎喲,都在呢?噢,還差江使相。”薛千將銀槍掏出,肩上那三顆銀色鬼頭正閃閃發光。
寧不才愕然地望向他。
——晏無名的聯絡奏效了!薛千真的順著犬妖的蹤跡指示過來了!
薛千帶著副金絲眼鏡,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
而他臉上的笑容依然令人不適。
寧不才知道,那是憤怒到極點的笑容。
“燕司命,你有甚麼想說的嗎?”薛千微笑著,又道,“也不寒喧一下。”
“……”燕平步沒有任何聲音。寧不才見到他已握住單拳,作拳法起手式!
“忘了,你不愛說話了。”薛千說。
“都統,當心!”寧不才說。
燕平步一掌而出。
薛千同時舉槍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