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今生夢(1)】
開萍曾想,能知道那孩子的訊息,她此生此世,便再無遺憾了。
可這世間太多變化了,這種變化讓人不甘、讓人貪婪、讓人譏諷。誰的人生走到盡頭,能毫無負擔地說一句“無憾”?
圓滿無缺的只有十六的月亮,生命坑坑窪窪,是一條怎麼也踏不平的路。
江驍僵立的瞬間,尹天沒聽寧不才命令,拉弓射箭,箭矢穿透江驍雙臂,前後左右將其包圍。
幽藍冥火騰地燃起,短暫封住了江驍的行動!
“走!”尹天說。
冥渡司的冥士見有鬼出擊,立馬聚攏目標,對尹天展開攻擊!亡人們低吼,前鋒與冥士交戰。
“但是……不能……”寧不才望著那正在直播的大螢幕。
——不能還手,一還手,就坐實了“惡鬼襲人”的罪名了。
“不還手,又不逃跑,您怎麼打得過?!”尹天罵道,“快走!”
將軍鬼生性桀驁,行事直率,比起其他對寧不才言聽計從之鬼,她更擅於提出自己的看法。
“她說的對,”晏無名擋下一冥士的劍刃,環住寧不才,道,“這是一場局,待在此處,便永遠破不了局了!”
“天魂。”寧不才側過頭。
“那魂我現在吸收不了!古怪得很,先不能碰!”晏無名確認犬牙鏈還待在他脖子上後,又急切地說,“有才,走吧!”
寧不才一咬牙,掙脫晏無名的懷抱,抄起饒鈺冰涼的身體,在眾鬼護送下鑽入了地道。
有了亡人的反擊,沒了江驍的阻礙,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磕碰。
然而,在寧不才準備完全探入地道、徹底離開時,她還是忍不住抬了抬頭,看了看螢幕上滿面皺紋、噙滿淚水的開萍,看了看雙瞳呆滯、身負箭傷的江驍。
有時候,不知道真相,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江使相啊,從今往後,你該何去何從呢?
寧不才的身影徹底從大螢幕上消失,剩下尹天與三隊騎軍,同冥渡司的冥士鏖戰。
在地道中奔跑時,寧不才說:
“犬妖,能不能查到周百川的位置?”
晏無名說:
“查不到,他跟融丹一樣,氣息是透明的!”
寧不才說:
“好,你抓緊查他位置。我鬼血恢復了——現在殺他,時不我待!”
寧不才在若水加持下,跑得飛快,晏無名勉強跟住她的步子,趕忙拉住她的手臂:
“你冷靜點!人魂雖取,但‘燃料’卻未停止運轉,周百川定當留了後手、起了陰謀,貿然找他,便是自投羅網!”
寧不才說:
“那怎麼辦?饒鈺沒救了,牢獄鬼類正被當作燃料,尹天還在對戰江驍,狂牙又……又……”
她抓緊了那冰涼如玉的狂牙長棍,喉頭一哽,眼眶內泛了水汽。
“別急,別急。”晏無名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背,溫度貼著面板傳來。
——我真沒用。
我怎麼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從前的我害了這麼多人、害了這麼多鬼,如今的我難道又要重蹈覆轍嗎?
晏無名彷彿察覺了她的顫抖,握緊了她的手,言之鑿鑿道:
“我在你身邊,彆著急,會有辦法的。”
寧不才鼻尖一紅,那顆淚差點就要落下來。
怎麼就突然矯情上了呢?怎麼就突然委屈上了呢?將軍冢那晚已經哭過了,現在不能再丟人了。
寧不才把頭別到一邊。
晏無名繼續道:
“我方才發了訊號,試著聯絡上薛千。金絲線還在找,估計快了。”
“薛千經歷過病鬼之戰,他最明白你,由他出馬,說不定能緩解那屏上局面,到時相信你師父師孃都會趕來——兩代冥狩司都統,說話還不夠有?”
晏無名甚麼時候發的訊號?
剛剛?前一陣?他都自身難保、性命攸關,還有心思考慮後手……
寧不才的心因為晏無名穩定了些,她吸了吸鼻子,道:
“但都統如果遇上燕司命,誰勝誰負,還不知道。”
晏無名卻斬釘截鐵道:
“遇不到。”
寧不才:
“?”
晏無名張開五指,魄線五色飛出,一面最佳化局地圖浮現眼前,其中一枚紅點。
“燕平步是我的上司,相處這麼久,他的味道,我一清二楚。”晏無名狡黠地朝寧不才笑笑。
“他的行蹤,顯示得清清楚楚。”
地下通道內,有一處冥書司的密室。
逃跑過來的女官們,都聚在此處。
一見到渾身是血的饒鈺,女官們都聚了過去,傷心欲絕。
而人群中間,一名紫衣女鬼正仔細檢視著饒鈺的傷勢。
半晌,她向寧不才道:
“大人,她不好救,腦損傷太嚴重了。”
寧不才蹲在侯羽身旁,又探了探饒鈺脈搏:
“可她的生命體徵還沒完全消失。”
侯羽眉頭緊皺道:
“她用了護心咒決,這咒決是鬼咒之一,有點奇怪,她是如何學會的?”
“護心咒決?”金翠飛頭而出。
金翠擠到一人一鬼中間,故意貼著寧不才——她被封在血中太久,聽不見、也看不見大人,擔憂之際又是思念,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肯定想離寧不才近些。
晏無名:“……”
已經對此鬼見怪不怪了。
好在寧不才只把金翠當忠實夥伴,習慣了她的脖頸纏繞,只是詢問:
“金翠,你知道?”
金翠驕傲地翹了翹嘴角,肯定道:
“大人,她在受到致命傷前,啟用了護心咒決。這咒決我絕不會認錯,是女書上的,您拿來給我讀的女書,我能倒背如流呢!”
女書?
護心咒決?
鬼咒?
她……
寧不才猛地明白了:
是鄺凡!
渴望變為鬼的鄺凡,曾是饒鈺最信任的下屬。
鄺凡入獄後,饒鈺也常常前往探望。
誰也不能保證,鄺凡不會將一部分鬼咒教給饒鈺。哪怕饒鈺本是她的上司,哪怕饒鈺本不熟知女書。
侯羽看著被削去半張臉的饒鈺,道:
“只是……這護心咒決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若再不修復致命傷,半日過後,恐怕也會失效。”
而現場所有人都知道,腦部被砍去一部分,身為人類的饒鈺,是不可能修復的。
“如果……饒鈺也種下鬼種呢?”
寧不才說出了所有人都想到、但是不敢說出的疑問。
——恰恰好這鬼種播撒之術,也只有鄺凡懂得。
侯羽凝望了寧不才半秒,慢慢地點了點頭:
“說不定這樣……能活。”
冥書司的女官被安排在隱蔽安全的位置。
晏無名搜出關押人類的牢獄位置,一人一妖領著眾鬼前往。
不知是否大部分冥士戰力都被派到了鬼類牢獄和江驍身邊,這人類牢獄,暢通無阻。
寧不才見到了瘦小的鄺凡,她將饒鈺捧去,還未開口,只是眼神剛一對上——
鄺凡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或許,這兩位女性早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就已達成了約定:
無論是人是鬼,都要拼盡全力活著。
鄺凡播下鬼種,將要催化,可饒鈺失血過多,本身生命垂危、魂魄散去,導致咒法施行,困難重重。
晏無名見狀,借前塵傘之力,護住饒鈺三魂七魄;寧不才同時滴入鬼血,強化了饒鈺體內鬼類屬性。
鄺凡催化鬼種,饒鈺後背開裂,一隻與她一模一樣的剝皮鬼逐漸爬出。
血流了一地。
一陣靜默後,饒鈺睜大眼睛,吐出了口黑血。
她氣喘吁吁地坐了起來,眼神惶恐錯愕。
“大學士!”寧不才叫道。
“我……我……”饒鈺還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她用餘光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然後感到了一股對寧不才徹頭徹尾的“臣服感”。
——是了,是了,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饒鈺轉過頭,看向鄺凡;鄺凡也睜著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
無論是人是鬼,都要拼盡全力地活著。
然而,在甦醒的前一秒,饒鈺卻看見了些事情。
這事情,寧不才並不知道,鄺凡也不知道,世間還沒有一例“人化鬼”的成功案例,所以連侯羽也不知道:
由前塵傘與鬼血加持所化之鬼,將在甦醒之前,看清前世的記憶。
而饒鈺的前世,不外乎是一隻小小平庸鬼。
但就是這隻小小平庸鬼,偶然看見了大荒病變的本源。
小小平庸鬼未向大人報告,就死在了山河之間。
光陰流轉、山河俱變,這隻小小平庸鬼,如今迎來了“死而復生”的機會。
蝴蝶扇動羽翼,冰山也隨之破碎。
饒鈺瞟了眼晏無名,又緊緊揪住寧不才,顫聲道:
“不才,你之前是不是……殺了自己的丈夫?”
饒鈺眸中恐慌,她吞嚥唾沫,抓著寧不才不放:
“我剛剛看見了,你的前世。妖鬼精獸人,怎麼都……死了呢?人們都說前世今生一念相傳,你現在……又是怎麼想的呢?”
“咯噔”,猜疑的幼芽冒出。
“哈哈哈,不對不對,肯定是我看錯了,怎麼可能呢?不才,我剛剛還不清醒,說錯話了。”饒鈺乾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一定,一定是我看錯了。你看嘛……我剛從人變鬼,腦子轉得還沒那麼快。”饒鈺說。
可是,四周依舊寂靜,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就是這陣寂靜,讓突如其來的“咔擦”一聲格外刺耳。
寧不才抽離空白的思緒,急速轉身掃棍——唰啦!棍風劈砍,牆壁震裂,一聲驚呼從牆後傳出。
“誰在那!”晏無名緊接出劍,妖風寒冷,這招“天地歸塵”可謂轟烈非常,不知是否夾帶了些不明所以的個人情緒,因此僅僅一招,就將牆後之人逼了出來。
此人摔倒在地,一個攝像機飛了出去。
寧不才陡然明白,赤骨劍尖一紮一挑,將攝像機拋至手中。
此人是冥士打扮,見胸針的“死舟渡鬼”,應是江驍手下的一名下屬。
男子年紀很小,是個十五六歲的模樣,身架子還沒拉長,戴著個文質彬彬的圓眼鏡,細皮嫩肉的,估計只拿過攝像機,沒拿過刀槍吧。
少年撲通一下跪地不起。
他恐慌道:
“對不起!領導,我錯了!我沒開機,我沒將這畫面直播出去,我甚麼都沒幹!”
好嘛……不打自招了。
他又小心地瞟了寧不才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皮,面上紅撲撲的。
好像這害怕之中,又帶了點兒莫名其妙的……激動?
寧不才取出攝影機電池,直接用手捏碎,火花劈里啪啦亂閃,嚇得那少年滿頭冷汗。
“冥渡司的冥士不是都跟著江驍去了燃料室,你是怎麼跟過來的?”
“我……我沒有跟著江使相,我一直在這等您!”
“等我?”
少年怯弱地看看寧不才,又察覺到了一妖眾鬼的“殺氣”,還是縮了縮脖子,閉著眼,鼓起勇氣道:
“對!我猜您會來牢獄,去救那些本來沒有犯錯的人!”
少年越說越激昂,那呼之欲出的崇拜可是一點兒都藏不住了。
他張開了眼,手舞足蹈地笑道:
“大領導,您肯定比我清楚,這牢裡有許多人是沒犯錯的——嗯,至少是我這麼認為,但是總樞士和使相都說他們有錯,就把他們關起來了。”
——看來最佳化局為了“燃料”,不僅陷害鬼,還把人也一同陷害了。
少年突然站起了身,想離寧不才近些。晏無名將他一把攔下,俊美的眉目中充滿警惕。
少年也不在乎,依舊興奮地說:
“我本來想報道您的病鬼戰爭,想讓悅廣市人民都看看你的壯舉,可惜被使相壓下了……我是一直都很喜歡你,一直都很崇拜你的!”
“你說甚麼?”晏無名幾乎是嘶著氣說的,他應激得銀毛都直立起來。
寧不才自然知道這小少年的“喜歡”和“崇拜”是甚麼意思。
只是……這男孩年紀輕輕,卻能進入最佳化局工作,還知曉這麼多牢獄暗幕,甚至輕狂地想報道“病鬼戰爭”?那可是連薛都統都再三思量,不願現在對外界公開的事情。
這小少年是甚麼來頭?
“你叫甚麼名字?”寧不才問。
“曾鶴立!”他飛快答道。
“曾……鶴立 ?”饒鈺發話了,負責書面工作的她,對所有文字都很敏感。
更別提是這樣的一個名字了。
“你爸是……鳳海市的市長曾躍群?”饒鈺說。
“對啊,阿姨,你怎麼知道?”曾鶴立自然地說。
饒鈺徹底石化原地。
一方面,當然是“阿姨”二字擊垮了這位高挑美女。
另一方面,是她沒想到周百川的局已鋪展得這麼開了。
鳳海市水娘案偵破,原市長張宇亮下臺,新市長曾躍群上臺。
因為本案的成就,在此之後,曾躍群與最佳化局保持了良好往來關係,其一心向往最佳化局的獨子曾鶴立,也獲得了內部加入的機會。
經年累月跟在曾躍群身邊,久久伴事在江驍身側,本身有“階級優待”的曾鶴立,知道了許多案件的真相——只是,這樣的真相,卻不能被訴諸於口。
而他聽聞了局內寧不才的“壯舉”,又正值青春熱血的年紀,眼裡便只有“非黑即白”的道理,對寧不才有種以頭搶地的崇拜。
曾鶴立說,他知道有個應急按鈕,能關停現在局內所有的媒體裝置。
寧不才思量片刻,派金翠玉潤與少年同行,一方面護衛,一方面……監督,遇見不對勁的,一定要保全自身,不可戀戰。
人類牢獄這邊,先讓晏無名施下防陣,阻擋一時。
——現在,得去鬼類牢獄那邊。
且不說更信任鬼還是更信任人,鬼血在手,若鬼中叛亂,也好有所控制。
而人就不一樣了。
多變的人、善騙的人、陰謀陽謀齊出的人,複雜的情感、混亂的站位、翻天覆地的改變。人太難以看破了,也太難以管理了,要想“最封建的一統”,比登天還難。
只要曾鶴立那邊切斷媒體,他們便可迅速展開攻擊,收復鬼類。
兩隊分開而去。
晏無名展開金絲線地圖:“飛頭鬼他們被燕平步盯上了,鬼類牢獄有一處防守欠缺。”
寧不才道:“好。”
饒鈺跟在侯羽身邊,一併前行。她剛剛化鬼,身體還有諸多不適,有侯羽相伴,還能多個照料。
她思考須臾,還是開了口,對寧不才略有愧疚道:
“不才,你幫我那麼多,我一直沒好聲對你說句謝謝……這次你救了我,我真的不知該怎麼回報你。”
“沒事,”寧不才淡淡地說,“也得是您用了護心咒決,我們才有機會。”
饒鈺向來驕傲,道謝、道歉這真心話,始終是很難說出的。
她繼續道:
“周百川聯合鳳海市市長,獲得這麼多‘特殊案件’,我真不知道他用如此多的鬼類作‘燃料’,會煉出甚麼對付我們的東西。”
寧不才沉默了。
晏無名接下了話:
“管他煉出甚麼!我們家有才可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來一個打一個,還有怕的不成?”
他這麼說著,手臂便也高揮,誰知此處地道狹窄擁擠,一沒留神,手背“啪”地打向了寧不才的側臉。
著實捱了非常清脆、非常完美的一耳光。
饒鈺愣了。
若水傻了。
侯羽呆了。
寧不才微夾著眉,苦笑搖頭:
“再怎麼打,也還是要被你扇大嘴巴子。”
晏無名慌亂地前去檢視,急得尾巴耳朵都蹦了出來,不停喊著我錯了我錯了。
一人眾鬼哈哈地笑了出來,氣氛緩和不少。
寧不才抓住機會,伸手就要打回他,晏無名閉上雙眼,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然而,在她將要觸碰到晏無名的前一秒,手指彎曲一捏,輕輕彈了犬妖一個腦瓜崩。晏無名嗷了一聲,用那雙清澈撲閃的桃花眼望著她。
算啦,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爭鬥,有甚麼意思呢?
毛茸茸的耳朵豎了起來,毛茸茸的尾巴像螺旋槳一樣晃動,男人貼近了,笑嘻嘻地同她講話,好像接下來即將奔赴的,並不是你死我活的戰場,而是一處風光秀美的蜜月地。
只有寧不才方能深刻的明白:
此戰,還不見天明啊……
“你殺了你的丈夫嗎?”
“你殺了那麼多妖鬼精怪人嗎?”
饒大學士雖說自己應是看錯了,但人的本能不會有假,她能讓其他人信服,卻不能讓寧不才自己信服。
因為她確實看見:自己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女兒。
大荒年間的那場屠戮究竟從何而起?到底有多少生靈為之付諸性命?她還要償還多少罪孽?她本質上……也是一個這樣的人嗎?
寧不才輕輕看了眼晏無名,又收回目光。
犬牙鏈到底藏有怎樣的秘密?獦狚一族為甚麼會死於自己手下?那不滅的“人魂”還有怎樣的玄機?周百川究竟是怎麼得到“人魂”的?
鬼血在體內流淌,伏矢魄埋藏腹內,前塵往事偶爾閃回,孤魂野鬼跟隨身後。寧不才沒辦法回頭了,也沒辦法往前走了,開萍的那句“贖罪”為她砌了一堵厚厚的牆。
她就像一隻不斷旋轉的陀螺,被“宿命”這根鞭子抽打,嘰溜嘰溜地旋轉,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鬼類牢獄正在頭頂。
地面傳來滾燙的溫度。
“燃料”還在燒著。
寧不才剛抽出赤骨劍,晏無名就小聲道了句不好,說燕平步已追至飛頭鬼處。
寧不才心想是否分派人手前去幫忙,就又聽晏無名“唉”了聲,說:
“他們關閉電源了,怎麼這麼快!”
聽完,寧不才沒有任何猶豫,一劍破開了地面。
千千萬萬的鬼類呼喚朝她奔湧而來。